張卯聽得不甚耐煩:“你也別盡說些沒用,敗都敗了,有何好談?就說有無對策。如果沒有,便莫要喋喋不休,聒噪個沒完。”
劉秀絲毫不理會張卯,接著說道:“禍福相依,此敗雖然慘烈,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其一,警醒我軍。朝廷雖然已經腐朽不堪,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實力仍不可小覷,我等還需冷靜以對,方有勝算;其二,此戰雖死者甚重,但多是老弱婦孺,而我軍主力尚存。逃歸士卒,於生死之際徘徊而歸,又多是精銳青壯,雖然此時暫為敗局所懾,士氣低落、人心惶惶。可只要我等用法得當,穩住軍心,激起士氣,必是下山猛虎;其三……”劉秀頓了頓,硬壓住哽咽的聲音說道:“其三,誰家沒有親友尊長命喪亂軍之中?他們這會還暴屍荒野,為豺狼鴉雀爭食……難道就無人想報此不共戴天之仇?心存復仇怒火,這便是哀兵必勝之理。”
眾人聽劉秀解析透徹,精神為之一振,又想起慘死兄弟,無不咬牙切齒,恨不能殺盡官兵,以平心中之怒。劉縯知劉秀為不能救出劉元母女而深深自責,老二劉仲至今未歸,怕也難逃一死。此時文叔又言小長安之事,卻不見一絲悲傷,心知劉秀總是將傷痛藏於內心深處,輕不示人,不尤一痛,可戰事吃緊,也無時間勸解,只願當真能得報此仇,也好使文叔心中稍安。轉而又對王匡說道:“王將軍,其實還有一事,我早想請教。若問得不妥,還請見諒。”
王匡甚是奇怪:“劉將軍何事相問,但說無妨。”
“我聞王將軍分兵綠林時,還有一支隊伍,西入南郡,稱為下江兵,首領喚作王常、成丹,可有此事?”
王匡等人聽劉縯問及此事,面露難色,馬武性情直率,回道:“確有其人,去年綠林山大疫,我等欲尋別處安身,卻與王常分割財物糧草時,小有爭執。故而王常舍我等離去,帶兵西入南郡。”
劉縯諸將雖然面上不語,心卻想到,新市、平林目光短淺,危難之時,不知想法同舟共濟,卻仍想著身外財物,也難怪輾轉數年,難成大事。劉縯不提此事,卻問王匡:“敢問王將軍,可有法聯絡那王常與我等合軍,也好解漢軍危急?”
王匡為難道:“自上次一別,就再無聯絡。張卯曾屬王常下江軍,聽聞王常前不久大勝荊州牧,也不知後來如何。”
張卯卻接道:“綠林分兵後,荊州牧欲乘人之危,派遣大軍追殺綠林諸部餘眾,看王常兵少,欲先破其眾,怎知下江軍卻是綠林軍中最為精勇之師,一口咬了個硬骨頭,被王常迎頭痛擊,將荊州牧打得潰不成軍。只是後來不知何故,聽聞又轉來宜秋。王常雖與我等有舊,但上次不歡而散,與我等已形同陌路。雖然亦來了南陽,卻與我等毫無瓜葛,也再無音信相通。恐難再歸往我處效力。”
劉縯聽聞下江軍竟然就在南陽,不禁暗暗吃了一驚,當初只知新市、平林兩部齊聚山林,後來雖知宜秋來了隊人馬,觀其服飾衣甲,還當是新市、平林兩部分支,竟未察覺是王常轉來。宜秋近在棘陽身側,若能說動王常來投,不失為對抗郡府的一條出路。不禁沉吟道:“現今局勢危急,若能得王常精兵相助,也可多出一分勝算。無論成敗,宜秋都值得一行。”
劉嘉上前請命:“伯父,我願往宜秋,搬請王常救兵。”
劉嘉妻兒亦在小長安沒了蹤跡,雖然面上不語,可內心如流血一般。劉縯思量王常與新市、平林諸將恩怨糾葛,而劉嘉此時情緒低落,恐難說服下江兵。若非自己親去,怕不能使王常釋疑,故曰:“棘陽城防乃巨伯與你所佈置,此時巨伯神情恍惚,棘陽離你不得。你且留於城中,與王將軍共守城池,不容有失。我當親往宜秋,必要說服王常將軍助我等破敵。”
劉嘉見劉縯決意如此,只得應允。
劉秀不忍大哥獨去,上前請纓:“秀願隨大哥同赴宜秋。”
劉縯近來越發信任劉秀,當初木訥實誠的老三,如今眼光犀利,處事周到,剛才三言兩語,便將眼前局勢分析的絲絲入扣,更將執意撤兵的新市、平林眾將挽留,如能同去,自然事半功倍,故而興然應允。
可王匡等綠林將帥卻另有所想,當初約我等兄弟合軍只讓劉孝孫赴寨,如今去見那王常,劉縯卻執意兄弟二人同去,厚此薄彼,當真視我新市、平林兩軍如同無物。自此,對劉縯的不滿又多了一層。
劉縯兄弟二人卻未作多想,囑咐劉賜等人盡心協助王匡整頓軍心,嚴查奸細,死守棘陽,定要等二人邀王常歸來。
北門已被官軍阻斷,兩人奔出西門,往宜秋趕去。
日期:2014-04-15 08:32:28
26梁丘賜再謀棘陽,李次元又傳惡訊
郡府大營。
日落西山,天色漸暗,軍營中燈火通明,甄阜於大帳中設宴,為梁丘賜眾人慶功。
此次反軍出其不意,突然暴起,聲勢浩大,連番大勝,卻為郡府一戰擊潰,如今躲在棘陽城內苟延殘喘。郡府官署多日來的驚魂不安被此刻的歡欣喜悅取代。如此精彩一幕,待上報朝廷,自然是封賞不絕。眾人喜氣洋洋,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甄阜連敬梁丘賜數盞:“此次征討劉氏亂賊,雖有眾將捨生忘死,衝鋒陷陣,可論首功,仍是梁君謀劃在先,才終有此大捷。我等再敬梁君一盞。”
眾將皆為梁丘賜道賀,梁丘賜倒也不推辭,笑吟吟的一一接下。
甄阜又言:“如今反軍龜縮棘陽,我軍雖然獲勝,但畢竟兵力有限。棘陽城堅,又有劉祉早早佈置了城防,我本還想以其親眷賺其投誠,誰料竟然不識抬舉。此刻我軍若強行攻取恐非上策。不知梁君又有何妙計,可破此僵局?”
梁丘賜放下酒盞,不緊不慢說道:“梁某對此已有算計,還請大人勘正。下官本想趁反軍慌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陷棘陽,未料那劉祉倒也有些能耐,壯士斷腕,捨棄輜重,守住棘陽,收攏敗兵,但也已於大局無礙。剛剛有斥候歸報,新野、湖陽、舂陵等縣,本就無多少反軍,今聞叛軍大敗,多有逃亡。我軍當乘此良機,分兵奪回失陷城池,孤立棘陽,此為其一。其二,請郡守大人釋出手令,大徵民夫壯丁,以增我軍威勢,逐步對棘陽合圍,將叛軍困死城中。”
梁丘賜兩策攻守得當,眾將盡皆稱頌。岑彭位於下首,仔細琢磨著梁丘賜的計謀,品味著其中奧妙。昨日,自己堅守棘陽卻敗得一塌糊塗,多是因為自己謀劃不周,被亂黨抓住空隙,才有敗兵之辱。一日來,岑彭緊隨梁丘賜左右,對其所論無不暗記於心,並較自己所想一一對照,再與實戰相合,查漏補缺,不覺受益良多,對軍旅謀略之事愈發如痴如醉起來。
就在岑彭深思之際,有哨兵來報:“朝廷天使駕到,有旨傳達軍中。”
甄阜忙率眾將出帳跪迎。
來使朗聲誦讀:“宛城李氏,身沐皇恩,不思報國,反勾結劉氏,叛逆為禍。宗卿師李守,教子不嚴,雖詣闕自歸,然罪在不赦,已問罪伏法。然除惡務盡,李通、劉氏仍逍遙法外,現著令前隊大夫甄阜,即刻緝拿李通諸黨,若有抵抗,格殺勿論。舂陵劉氏,擁兵自重,心懷不軌,特諭甄阜擴充軍備,總督南陽平叛之事,周遭州郡府兵,皆受節制,劉氏稍有異動,立刻平復,不得延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