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歙笑著向朱佑鄧晨點個頭,算打了招呼:“我原以為你會早早自舂陵而來,還一直望著城門外,未料你會從城中出來。”
“秀怕今早出門誤了時辰,又覺路途遙遠,若無個腳力也甚是不便,就與仲先昨日下午來了新野,在集市買了這頭犟驢。天色已晚,就未去表叔家中叨擾。昨夜就宿在姐夫家了。看了看侄女,又拜別了二姐。也好今日早起趕路。對了,表叔,仲先要回復陽去,也要和我們搭伴去宛城呢。”
“原來如此,只是你這大車頗為沉重,騾馬拖負尚可,若是這毛驢,怕載不了你我二人罷。”
劉秀笑道:“騾馬價錢甚是昂貴,秀有心無力。此驢雖顯瘦小,但助我等裝載行李已頗受用。再者,秀與表叔一路西行,累了還可輪流坐車歇息,遠甚於自負行囊,雙腿奔走了。”
來歙一笑:“還是你會精打細算。聽說仲先才來南陽沒有幾日,怎就要匆匆離去?”
“我那舅舅託人來信,言家中有些瑣事,喚我回去打理。聽文叔要與你西去長安,便想結伴而行,遠勝我獨身返家一路孤單。還請君叔莫要閒我聒噪才是。”
“呵呵。仲先還是這般愛說笑。你們可曾用飯?這店家麵食尚可,暖暖身子也好趕路。”
劉秀答道:“我們已在姐夫家用過早飯。我等這便趁早起程吧。”
三人辭別鄧晨,一路向北。
路上有朱佑說說笑笑,倒也熱鬧。不覺出了新野地界,旭日東昇,漸漸暖和起來。官道兩邊長滿了一人高的茅草,如今都已枯黃,葉上沾滿了露水,軟軟地伏在一側。遠處青山已被楓葉染成紅紅一片,映襯在枯黃的茅草上,甚是好看。秋色宜人。三人邊走邊賞,興致正濃。遠遠瞧見幾個鹽吏從前方奔來,神色頗是慌張。
來歙遠遠問道:“幾位公人,何事如此慌張?”
“莫問了,快跑吧。前面有狂徒遮道。我等運鹽歸來,鹽包都失落了。我勸你等也莫前去,免得傷了性命。”
劉秀心中一緊,望向來歙,還未開口,就聽來歙又問:“敢問公人,有多少強人?”
日期:2014-04-04 08:54:01
“約莫二三十人,明晃晃的大刀片子甚是嚇人,周遭荒野裡還不知藏了多少人馬。我等棄落鹽包才逃得性命。你們也莫要逞強,速速離去吧。”說罷,頭也不回,氣喘吁吁逃命而去。
劉秀哪見過這等陣勢,初次遇到強盜,有點不知所措。朱佑緊了緊腰帶,拔出佩刀,拍了拍劉秀肩膀:“文叔莫慌,好歹我與君叔習武多年,又常年在外奔走,見得多了。二三十賊人還不放在眼裡。那些匪人多是欺軟怕硬,外強中乾。你弱他便強,你強他便弱。且看我與君叔殺散他們。”
來歙也提起木棍,安慰道:“仲先所言不假,你也莫要緊張,且在我二人身後,留神便是。”
劉秀聽二人如此一說,放鬆不少,見他們劍拔弩張,也激起了心中豪氣,拔劍在手,說道:“表叔與仲先莫要顧我,我與你們同去。看那些小賊能奈我等如何。”
三人儘速奔去。轉過一道路口,遠遠瞧見一群賊人圍作一團,一名皂隸站在中央正在廝鬥。
但見那人虎背熊腰,一身氣力,白麵長鬚,怒瞪雙目。一副文人武相,好是威風凜凜。赤手空拳對陣群賊,毫無懼意,數名小賊倒在腳下,也不知生死如何。其餘賊人見他勇猛,雖然自己手中持有兵刃,亦不敢上前半步,只是將他團團困在中央,遠隔數步對峙起來。
三人見狀,高呼“殺賊”,衝將過來。
群賊正專心找尋那人破綻,忽聞背後有人殺了過來,頓時慌了手腳,也未敢細瞧究竟來了多少援手,便匆匆撿起散落的鹽包,連倒地的同伴都顧及不到,便四散逃去。
那官吏見強人退去,鬆了口氣。向劉秀三人行禮道:“多謝諸位義士仗義出手,否則怕還要耽擱些光景,誤了歸期。”
劉秀不禁讚道:“官人當真好武藝,獨戰群賊,面不改色,真真了得。我三人也未幫上什麼忙,官人不必言謝。在下舂陵劉秀,這二位是新野來歙和復陽朱佑,我等正趕路當中,巧遇官人,敢問尊姓大名,何方人士?”
“在下南陽冠軍人士,名喚賈復,字君文。現為縣府掾吏,受老爺派遣,與諸吏迎鹽河東。不料遭遇強人,那些軟骨頭棄鹽而去。身負其職,怎能臨陣脫逃?待我回去定要狠狠教訓他們。在下還當速回縣府,省得他們在老爺面前中傷於我。今日有勞各位援手,容賈某改日答謝,就此告辭。”拱了拱手,背起身邊鹽包,信步離去。
那鹽包稍一打量,便知足有百十斤重,在他手中卻恍若無物,步伐輕鬆,轉眼就看不到背影了。
朱佑不住稱讚:“當真是條好漢。”
別了賈復,一行三人邊走邊看,未過多久,便來到宛城。宛城乃南陽首縣,城牆高大,街市繁華,人口眾多。遠非新野、舂陵可比。三人在城內用了午飯,稍憩片刻,便要趕路。劉秀、來歙辭了朱佑,自行往長安而去。
出了宛城,離家鄉越來越遠。劉秀頭一次出遠門,事事覺得有趣。看不盡的湖光山色,問不盡的南北奇聞。來歙一一指點解答,聽得劉秀興致盎然。正聊著,遠遠望見山坡下的野地裡,一大群衣衫襤褸之人在地裡埋頭採摘著什麼。旁邊支起一口大鍋,下面架著柴火,熱氣騰騰不知煮著什麼。
劉秀奇道:“表叔,我見那山下野草叢生,定無甚莊稼生長。那些人低身尋找,難道是採藥山民?這麼多人,再多的藥草也早該被採幹挖盡了吧。”
來歙細細一瞧:“那些可不是什麼藥農。如此落魄,怕是遭災的流民,無糧可食,只得刨些個野菜草根果腹。”
“近些年倒還算得風調雨順,何來如此多的災民?”
“你久居南陽,對外界有所不知。雖然南陽近況尚好,但齊地、東海已鬧過不少蝗災,官府不加撫慰賑濟,任災民自生自滅。許多人流離失所,賣兒賣女,四處逃荒。不少人為了活命,落草為寇。你我在新野郊外遇到的那夥賊人,多半就是由此而來。他們人少,只敢做些殺人越貨的勾當。聽聞齊地不少強人佔山為王,頗具勢力。琅邪有喚呂母者,其子為縣府小吏,因為得罪長官,犯下小罪即被縣令格殺。呂母家境殷實,資產數百萬。為報子仇,傾盡家財,置辦一貨鋪,少年來店者,無論衣物、佳釀、刀劍、百貨,皆賒與之,不取分文。數年財盡,受其恩惠少年見呂母生活落魄,皆欲償之。呂母以子之事相告,眾少年相聚百人,殺官復仇,流亡海中。而後流民逃難,不少人投奔呂母,眾至數千,攻破城池,劫富濟貧,就連官軍都無可奈何。”
劉秀聽聞,心中暗道:“難怪大哥言天下將變。官府視百姓為草芥,百姓自然視官府為仇讎。若王莽對此仍熟視無睹,那這天下何去何從當真難說。”
來歙見劉秀半晌不語,只當他聽聞這些動亂之事心中彷徨,催促道:“我二人還是速速離去。流民與強盜有時往往只有一線之隔,餓急眼了,什麼事端都做得出來。他們人多勢眾,我們還是避開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