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終嘆了口氣,低頭飲酒不語。劉縯此時心中卻又有一番算計。自黃帝登基以來,諸多政令不得人心,勞民傷財,不少人無力繳稅,亡入江湖落草為寇。前些年據聞為了征討匈奴,由全國徵集十二路大軍,募天下囚徒、壯丁、甲士三十餘萬,出塞討伐單于。因調遣不一,有先至者,便令屯於邊郡,待各路畢至再同時開拔。孰料軍隊執法不嚴,放縱士兵,邊郡百姓多遭侵奪,比匈奴蠻子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大軍集結,卻又不知何故,無皇帝諭旨下令出關,只得依前令盡數駐守邊郡。諸如此類有始無終之事時有發生,徒耗錢糧無數,卻無半點功業彙報。天下士族百姓雖不敢明言,但也頗為不滿。若長此下去,怕皇帝難坐穩江山。
劉縯見眾人不語,便問李通:“還有一事如何?”
李通飲口酒,笑談道:“另一件卻是皇家之事。皇孫王宗自畫一圖,穿天子衣冠,還私刻印章,為人發覺舉與皇帝。王宗畏罪自殺,被皇帝貶爵草草下葬。王宗姐姐為衛將軍王興夫人,亦連坐王崇之事,雙雙自殺謝罪。”
劉終聽聞,興高采烈,大喝一聲:“好,皇帝不仁,報應子孫。”
劉縯雖亦覺暢快,但畢竟初識李通,不明底細,其父又在朝中為官,不可不防,便罵道:“快快住口,此等大不敬之語豈可亂講?”
李通笑道:“無妨無妨,長安皆以此事作飯後笑談,皇室顏面全無,又不好張揚,也未追究他人。”轉而又想起一事,便說道:“國家之事也無甚趣味。今日初識文叔,聽聞其二十來歲還未婚娶。李某倒覺有樁好姻緣,若伯升亦覺可行,李某願保一媒。”
劉縯喜道:“我這兄弟確也該成家立業,未知次元所言何家之女?”
“今日與文叔相識新野,巧遇陰家出遊,有幸得見其女喚作麗華,當真是國色天香,若能配與文叔,實乃天作之合。”
劉秀聽李通忽提此事,料其猜得自己心意,不禁羞得面紅耳赤,急忙推辭道:“次元莫要說笑,劉秀還未考慮婚娶之事。”
劉縯見李通指名道姓說出陰麗華,又說與之遇於新野。而劉秀一被說破,立馬臊成這般模樣,料三弟必然有意。猜中劉秀心思,劉縯卻不說話,別有意味瞧著劉秀髮笑。
劉賜卻說:“次元初歸南陽,可能對陰家之事不知。陰識兄妹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那麗華天生麗質,還未及笄,便已是遠近聞名的美人,深受家人寵愛。那陰識早有說辭,必要尋個非常之人,才肯下嫁。凡有求親之人,無論親疏,一概不見。次元不明所以,貿然說媒,怕會吃個閉門羹。”
劉秀知劉賜所言不假,自覺迎娶陰麗華終是鏡花水月,南柯一夢,不覺暗自傷神。李通不明緣由點破此事,亦頗覺尷尬,只得轉引話題,又與眾人聊起天南地北奇聞異事。而劉秀卻只顧自己心事,再無興趣聽別人話語。
待回過神來,發現天色漸暗,眾人先後起身辭別。朱佑早已大醉,被扶回內堂歇息。李通推去劉縯好意,起身欲歸宛城。劉秀忙與劉縯出門相送。待李通行遠了,劉秀知劉縯今日著實喝了不少,便扶劉縯回入堂中。
日期:2014-03-07 21:42:58
“大哥。”望著滿堂的杯盤狼藉,劉秀滿是躊躇,欲言又止。
“三弟有事?莫要為難,但說無妨,為兄自替你主張。你看這南陽郡,宗室血親,盜寇遊俠,為兄有幾人不識?又有幾人不給為兄幾分薄面?”劉縯已有幾分醉意,斜倚在榻上,看著愈發不安的劉秀,笑道:“莫非真如李通所言,你有意那陰家小姐?這又有何難,待為兄……”
“大哥。”劉秀漲紅了臉,鼓起勇氣打斷道:“大哥,我所言並非此事,陰家之事我自有計較。我要說的是大哥你。”
“我?”劉縯有一絲詫異:“三弟且說,我有何事?”
“大哥,按說這些話弟弟我不便說三道四,但我觀大哥這些年來,整日與些不相干的人宴飲高歌、鬥雞走狗,其中不乏招搖撞騙、舉止低劣之徒。雖說依照祖制,大哥繼承家業,如何用度自有大哥做主,但再大家業也禁不住這樣折騰。何況自父親故去後,家中本就無多少財貨。大哥盡用這些微薄家業去花予那些不相干的人,博眾人一樂,換些虛名又能如何?需知細水長流方是持家之道。今日秀寧可大哥怪罪,也要說上一說。言盡於此,願大哥自行斟酌。”劉秀一口氣說完,呼呼喘著粗氣,向劉縯深深一揖,轉身便要離去。
“三弟!三弟留步”劉縯忙起身拉住劉秀,一改先前慵懶的姿態,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三弟,你真是這樣看待為兄嗎?”
“我怕大哥敗盡家業,兩個侄兒日後沒飯吃,怨我這個叔叔未能及時勸解你。”劉秀賭氣說道。
“哈哈哈哈,”劉縯笑得前仰後合,“好個劉文叔,我的好三弟,我倒還不知你竟如此伶牙俐齒。”劉縯好容易止住笑,接著說道:“文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所說的持家之道固然有理,但卻不合時宜。需知盛世有盛世的活法,亂世有亂世的準則。天下太平,人人安穩,自然要持家過活。可亂世之中,任你如何打理家業,就算掙得富可敵國,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添做嫁衣。你莫看今天太平無事,可你要細細揣摩當今天子是如何得了天下,便知眼下太平不過是鏡花水月。咱這個大新皇帝臨朝前,原本是漢朝外戚,仗著族中聲望,向上妄稱祥瑞,虛造太平,欺瞞太后,阿諛奉承;向下虛與委蛇,矯情造作,結黨營私,誆騙天下。他便是這樣一步步獨掌大權,最終偷得天下,他的大新朝就是騙來的。而這位安漢公登基後,又安了什麼漢?他頻頻折辱外藩,還自以為蠻夷鹹服,卻引得外邦交惡;他窮兵黷武,征伐四方以為己功,卻絲毫不顧及百姓疾苦;他廢除私田,嚴禁買賣,卻縱容皇親重臣兼併土地無所顧忌;他並天下十三州為九州,隨自己性情更改地名,強遷民戶,勞民傷財;他幾番篡改幣制,鑄造新錢,使得流通混亂,經濟蕭條。咱這個大新皇帝惹得天怒人怨,如此的大新朝,怎能長治久安?”
劉秀看著劉縯滔滔不絕,聽得是萬分震驚。“大哥,你與我同處南陽一隅,廟堂之遠,你又如何知道這些天下之事?”
劉縯笑了笑,端起一尊酒一飲而盡。“前些年,我遊學長安,雖說沒做多少學問,但也略有一些人脈,對政事也有所耳聞。後雖歸鄉,但與諸友常有聯絡,故而對朝中之事多少有些掌握。你可知當今天子是如何稱帝的麼?”
“此事天下皆知啊!”劉秀眨了眨眼,接道:“武功縣令孟通疏井得一白石,上書‘昭告安漢公莽為皇帝’,輝光謝囂以此言與百官上奏太后,太后準王莽稱假皇帝,攝行皇帝事。而後又有梓潼人哀章於深山古廟發一銅匱,上書‘天帝行璽金匱圖,赤帝行璽某傳予黃帝金策書’,言王莽為真天子,當承天命,御天下兆民。哀章以此匱獻於高廟,朝中重臣藉此上奏,太后自知天命難違,準王莽即真天子位,這才開創了大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