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1-01-09 05: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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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夏末,我和父親還有田尊度過了我這一生最難忘的時光。它代表著我那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的終結,也代表了我和父親朝夕相依相伴的生活終結,當然,田尊也算一個,這個從開始就是我的剋星,最後卻成了我最知心的人。當然也還有我偉大的母親和我不到一歲的弟弟和我妹。
那個夏末,除了騎單車和水庫游泳,我還記得我和父親還有田尊在白樺林抓蟬的情景,田尊踩著我的肩膀爬上了樹,卻在他伸手抓蟬時被蟬的突然飛離而驚嚇後從樹上掉下來,我躺在他的身邊哈哈大笑,那時風拂過草叢,散落其間的野花迎風搖曳,不遠處是我高大魁梧的父親,他一臉慈愛的微笑注視著我和田尊……現在我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但那個夏末美好的記憶卻與我同在,並在我記憶中被完美地濃縮成一筆濃墨重彩,極具張力地塗抹在我那已經變得灰白單調的生活畫布上。
揮別了那個夏末,也就迎來了我開學的日子。我戀戀不捨地和我至親至愛的家人道別。我騎著那輛父親買給我的單車載著劉敏,父親用借來的腳踏車載著被褥送我們到了縣城高中。到了學校找到宿舍,父親幫我鋪好了床,擺放好我的生活用品,隨後我們來到劉敏的宿舍。在劉敏的宿舍區,高大魁梧的父親引來一群女生愛慕的眼光和幾個調皮女生的尖叫,這讓劉敏風光無限。我們還和所有新生一樣領到了新書和筆記本,之後我和劉敏找到了各自的教室。在教室裡我找了個座位把書放下,然後又興致勃勃地走出教室,我的父親正在校園裡等待與我告別。
校園裡,我看見一副副的新面孔和一處處的的氣象,女生們穿著當下很流行的踩蹬褲,男生則人人一套仿製的綠軍裝或者中山裝夾克,他們三五成群地結伴而談;教學樓是一座古舊的兩層騎樓式建築(後來知道是中歐混交的巴洛克式風格),用青磚砌成的拱形窗簷造型帶點異國風格,木製的窗戶上有些玻璃竟然是彩色的,倒讓我覺得有點象老式的教堂,但門卻被漆上了很厚的軍綠色,上面還畫了一顆五角星。但門面上出現了龜裂紋甚至有些都剝落了。
“這學校不錯,還是個小洋樓呢。”我興高采烈地對父親說。
“聽說是德國人建造的教堂,德國的教士曾在此辦過孤兒院,後來有部隊進駐過。你看那邊,”父親指著操場不遠處的一面湖,說:“那裡原來可是有迷人的花園、湛藍的湖水和別緻的涼亭,現在都被破壞的不成樣子了。”
“真遺憾。”我想象不出父親描繪的美景,因為遠處的那處湖水,分明就是死水一潭,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浮萍和一些生活垃圾,岸邊雜草叢生。我看見旁邊的操場上高年級的同學排隊整齊正在體育老師的帶領下上著體育課。
“以後你就要在這裡度過你的高中生活了。什麼心情?”父親環顧四周後說。
我把腳下的石子踢到一邊,蹭起土路上一層黃土。“我一點都不喜歡這裡。”不知為什麼,方才我還為那小洋樓興奮過呢,可此刻我竟然對這個學校一點興趣都沒有。
“還是沒咱家好。”我撇著嘴說道。
“以後你將認識新的老師和同學,爸爸希望你在這裡學有所成。”父親看著我,然後扭頭往校門口走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就熱血沸騰起來。那種感覺並不是因為我有了在此鬥志昂揚的信念,是整個夏末我和父親一起度過的時光,彷彿還沒有走遠。而恰恰又想起剛才在劉敏的宿舍區那幾個女生看見父親傳出的尖叫聲,讓我此刻目視眼前高大威嚴的父親而心情難以平靜。我又何嘗不以父親為驕傲啊,可父親要走了,我好想上去再撫摸下父親的絡腮鬍,去感受那沙沙的、瑟瑟的、暖暖的感覺,或者讓父親再抱抱我,然後在父親的額頭深深地吻上一吻。
“怎麼了?沒信心啊?”父親又一邊走一邊慈祥地衝著我微笑了。
“有。爸爸。” 我說。心裡卻在默唸,爸爸你走慢點,走慢點。
“有就行。記住,你是你們年紀分數最高的,你要有信心,這是個很好的開始。可不見得是件好事,如果你認為自己是第一名就驕傲自滿,不勤奮學習,那可就落到別人後面了。爸送你一句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成功始於足下。”父親拍拍我的肩膀,“記住了?”
“記住了,爸爸。”我說。我想和父親說,我不行萬里路,我一步都不想離開你。
“那好,爸爸也得走了。再不走,回家就天黑了。”父親掏出鑰匙,俯身去開腳踏車的鎖,“以後自己照顧好自己,不要想家,你的腳踏車要保管好。也別太頻,一個月回一次家。爸也會來看你。”父親站起身,扶著腳踏車繼續說道:“記得新買的飯盒要用熱水燙幾次再用,沒錢了就寫信給家裡,爸給你寄過來。還有,被褥白天不用,就捲起來,這樣不會落灰,還有,記得要用筆記本記筆記,不要總在課本上寫,還有,要愛護同學,尊敬老師,別太傲了,多和同學們一起玩。”父親拍著我的肩膀,好象對我有說不完的囑託和叮嚀。
我看見父親一臉關愛又不捨的眼神,他分明在抑制著自己的心卻非要強裝著一副鎮定和剛直不昂的表情,我看見他就要與我告別卻分明還想再多呆會的那身體微妙的變化,我那不爭氣的眼淚就要流出來。
我抿著嘴,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哭。可就是不爭氣,眼淚失去控制從我的眼眶掉下來。
“喆兒不哭,都長成大人了,還哭鼻子。”父親幫我拭著眼淚,可還沒拭去,我的眼淚就又出來了。
“不哭了,爸走了。記得和劉敏說一聲,還有,你可要替他爸照看好她,回去吧。”父親最後再次拍拍我的肩膀,又將手放在我的腦袋上撓了撓我的頭髮,隨後,父親轉身推動了腳踏車。
父親的車子啟動了,父親騎上了車,父親走了。
“爸爸,爸爸……”那天,我以為父親會扭頭看我一眼,哪怕一眼。可父親沒有,任憑我怎麼哭喊,他都沒有回過頭來看我,他甚至還加快了騎車的速度,轉眼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我看著父親的背影遠去,直到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父親,直到我站立在那裡很久很久,直到我停止了哭聲,直到後來劉敏跑過來說了一句你爸呢?我才徹徹底底回過神來,也徹徹底底地意識到,那些我和父親曾經的美好,都和我徹徹底底說再見了。
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和劉敏有說不完的話,任憑她依舊對我滔滔不絕,依舊對父親的風采讚不絕口,任憑她說豈有此理憑什麼我們不在同一個班,任憑她氣急敗壞地詛咒她當村幹部的父親沒把她和我弄進重點班,任憑她喆哥喆哥地對我叫個不停,我就只是默不肯聲地進了校園上了騎樓走回到了我的教室,在熱鬧非凡的教室裡找到了我的書,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除了發呆,還是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