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走二里地。”
……
風很大,呼嘯著捲起風臨淵的烏髮雪袍,寬大的長袖衣襬獵獵振響,如同寒鴉嘶鳴。
他慢慢走到最新的那座墳前。
土很新,匆忙隨意地攏在一起,一塊木板斜插其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
燕驚蟄。
木板邊上鑿了個洞掛著枚雪白狼牙,那是雁門關的傳統——男人到了成年,就自己去雪原上獵一頭狼,敲下一枚牙齒留給未來的媳婦。
若到死都孑然一身,便掛在墳上做個見證。
這樣不起眼的小墳包在荒原上零零散散綿延起伏,每塊木板上都墜著一枚狼牙,刻著一個陌生的名字,一捧新土下安睡著曾經無比鮮活的靈魂。
風臨淵蹲下身,白皙指尖從潦草的字跡上慢慢劃過,那墨色濃黑如鴉羽,絲絲縷縷嵌進了木頭的紋路,刀鋒般劃得他肌膚生疼。
燕,驚,蟄。
他叫燕驚蟄。
黑髮白衣的純陽道子慢慢將額頭靠在那木板上,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他甚至都不曾見過他,卻知道那就是他。
他就是知道。
他尋遍紅塵的欲想,他窺探天命的情劫,他痴纏無度的孽障,如今就長眠在了這地下。
他終於找到了他,而相遇即是永訣。
這樣的相遇……
或許很久以前就已經註定。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師父為他批命時朦朧的話語。
那與他痴纏半生的夢境。
還有這許多年來,在華山上獨行過的無數個凜凜寒冬。
或許每一縷從他身側滑過的微風,都曾經無聲地訴說過這注定到來的命運。
他看到光與暗糾纏交錯,看到時光如浪濤湧動起伏,看到過去與未來從指尖緩緩散落。
——在那些似夢似真的幻像深處,隱隱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鶴鳴。
四野枯敗,寒鴉驚啼,天際陰沉流雲紛亂,惶惶如這亂世山河。
——卻在那沉沉欲摧的雲海邊隱隱翻騰著薄金的天光,只待黑雲散去,便又是金烏啼鳴,普照天下。
待到來年開了春,這枯黃的原野會再度茵茵如昔,累累泉下泥銷骨,終將在不盡的枯榮中歸於大地。
四時輪轉,日升月恆,不為舜生,不為桀亡。
世間一切情愛,皆如虛空夢一場。
——唯有天道恆長。
☆、(十四)完
雁門關地遠苦寒,城門處突然走來個一身白衣的年輕道士倒也引人注意。
他牽著來時的白馬,揹著用布條裹好的長劍,蓮冠高束,輕袍流雲,一張波瀾不驚的清俊面容天山霜雪般凌然不可侵。
已是黃昏日暮,金紅色的斜暉鋪滿了破舊卻巍峨的城關,如遠古戰場的遺蹟般悲愴而壯闊。
“你看,他真的要走了。”
這吊兒郎當的聲音讓風臨淵腳步一頓,回頭往那城牆邊一看,竟是尉遲冽和延倫。
“道長好狠的心,這些日子睡遍了蒼雲的兄弟,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那笑面虎一般的蒼雲嘴上調侃著,又轉頭去瞟了眼面無表情的延倫。
“你說是吧?哈哈——”
延倫不答話,風臨淵卻是微微一笑,嗤道:“你倒是訊息靈通。”
說罷也不再多做搭理,舉步便要出城。
“風道長,”那一聲不吭的蒼雲統領卻突然叫住了他:“那個人找到了。”
風臨淵心下一凜,停了腳步。
延倫緩步走到他身後,自腰間摸出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這些時日齊修一直在想辦法聯絡在外執行任務的小隊,邊塞通訊不便,出去的人常常一年半載不見音訊,他探查了許久才有了眉目。”
他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風臨淵牽著韁繩的手指微微一動,垂了雙目看著腳下粗糲的泥土。
“那時候去過太原的,只有鐵甲營的一支隊伍,你要找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風臨淵轉過身看著他,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那方信紙。
他也不去拆開,只盯著延倫深邃的雙眼低聲道:“他在哪兒?”
夏日的晚風夾著暑氣吹拂不休,打的那脆弱的小紙條沙沙作響,幾欲皸裂。
一旁的尉遲冽吊兒郎當地抱著手臂靠在城牆上,笑嘻嘻看著這兩人冷漠的交談。
“函谷關,前些日子那裡有狼牙軍出沒,他們去協助平亂了。”
延倫低頭看著風臨淵挺直的鼻樑,他腦後的白翎被風吹得蓬亂,有幾縷落到了風臨淵肩上,彷彿同他雪白的衣袍融為了一體。
“如今天下不平,各地節度使擁兵自重,安祿山隱隱有起事之態……蒼雲與他的狼牙軍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只怕不幾時也將捲入戰火難以保全——道長世外之人,想必早已看透了。”
他今日難得如此多話,卻不知風臨淵聽進去了幾分。
風臨淵捏著那折起的信紙翻轉著看了幾遍,便轉身走了。
延倫也不去攔他,只看著他緩緩出了城門,也不上馬,就慢悠悠地牽著馬一路走著,直到拐過了第一道城牆的岔口,便再也尋不見了。
就如同他來時一般,安靜得像一隻孤鸞無意飛過。
“哎呀……”
尉遲冽晃到延倫身側,熟稔地一手搭上了他的肩頭。
“可真是沒心沒肺的,你為他費了這麼大功夫,連句謝也沒撈著。”
他看著城外的遠山城關,落日長河,搖著頭嘖嘖嘆道,“小仙鶴飛走啦,往後也只有我們在這窮鄉僻壤相依為命了。”
延倫漠然道,“你不滿意就回你的東都去。”
尉遲凌敲著延倫肩甲的手指一頓,彷彿被這句話給噎到似的住了口,那俊美的臉上滲出了一絲讓人膽寒的兇狠與冷漠,轉眼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邪肆笑容。
“你真無趣。”
他低聲嗤道,鬆了手臂站直身子,同延倫一道沐浴在微熱的暮光中。
夕陽似血般猩紅,如同天幕中撕裂開了一道血腥的口,要將一切吞沒。
而所有人都終將被吞沒。
兩人就這樣靜靜站著,直到最後一絲餘光掠過城關上的烽火臺,如同碎金般跳躍著。
“這兒的夕陽可真美。”
尉遲冽忽然低聲道。
延倫側過頭瞟了他一眼,那張從來浪蕩不羈的面孔彷彿在昏暗中也失去了幾分從容。
“那你就多看會兒。”
說罷他便轉過身,循著逐漸亮起燈火的營地大步走去。
“明早西營演練,別忘了。”
尉遲冽聽得哈哈大笑,就像他剛來雁門關那天一樣,獨自在城門邊從日落站到月中。
函谷關之外千里廣漠,一列山崖下駐紮著一支軍隊,帳篷扎得東倒西歪,不時有斥候來去,似乎戰事十分吃緊。
如今天下動盪,一路走來,這樣的場景倒是見慣不驚。
只是今日,卻無端教他有些心冷。
風臨淵下了馬,慢慢走了過去。
營地裡奔走往來煩雜不休,身著各色戰服計程車兵混在一處難以分辨,他兜轉了許久方才找到正核對名冊的軍需官。
“請問…先前來援的蒼雲隊伍裡……有位叫燕驚蟄的是在這裡嗎?”
那不修邊幅的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