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仍未康復,這是從前極少有過的,縱是聖上再三派人安撫,太后娘娘的鳳駕,還是駕到了建章宮。
好在這時,聖上頰上的掌印已消失不見。
太后一向寬和,但一見聖上病中情狀,還是急得斥責御前諸侍,沒有照顧好聖上龍體。
趙東林怎能說那日聖上下午染了楚國夫人的病氣,夜裡又在樓上開窗受凍吹風,唯有與諸侍,垂首聽訓而已。
太后急斥了片刻,也無暇跟宮侍置氣,擺手令諸侍皆退,人走到榻邊,見皇帝微蜷著身子,向裡側臥,手臂拂攏在臉上,嗓音沙啞著道:“風寒而已,兒臣躺歇兩日就好,母后回去吧。”
這就回去,太后怎麼寬的了心,她慢慢在榻邊坐下,抬手將錦被往皇帝身前拉了拉,柔聲道:“你歇著吧,母后就在這兒看著你。”
皇帝沒有再說話,仍是頭埋在枕上向裡側臥,太后也不打攪他歇息,不再言語,寢殿沉寂,一時只聞炭火“吡剝”之聲,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的聲音,忽又低低響起,“母后愛父皇嗎?”
太后不解皇帝為何突然問這個,怔怔地沒有說話。
皇帝沙啞的聲音,也並不是全然的疑問,“母后不愛父皇?”
怔茫如煙散去,太后微低首,淡淡笑嘆,“母后若真心愛你父皇,怎能甘心做他後宮佳麗中的一員,與那麼多的女子分享你的父皇,無悲無喜、不嫉不怨地過了那麼多年……”
她道:“愛是自私的啊。”
皇帝向裡側臥的身子微微一震,慢慢蜷縮得更緊,輕道:“母后愛辜先生……”
已經有多少年,沒再聽到這三個字,這段舊事,從前只先帝和她身邊的木蘭知道,後來,皇兒小的時候,她曾同他講過一次,以後多少年,再也沒提。
可是,雖是一字不提,這些年來,卻一時未忘,尤其是到這樣的冬日。
太后望向殿外飄飛的茫茫白雪,聲輕如夢,“這樣的大雪天氣,母后總是想起他,想起你的姐姐,可憐的孩子,同她父親死在同一個冬季,剛出生時,哭聲響亮,多好的孩子,母后摸過她的小臉,捏過她的小手,還親手為她戴上了長生鎖,可是,等母后倦沉昏睡醒來後,好好的孩子,卻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蘅發動了技能:詛咒!!
進入女主身世部分了,為防止誤會,先直接劇透一句:沒有骨科!沒有骨科!!沒有骨科!!!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然後也許有讀者還記得,文章開頭幾章提過,女主的年齡是比皇帝皇后沈湛都要大一點的,但這年齡是有問題的,是與女主身世有關的,後文出現相悖的情節,不是作者寫岔了,先說下,防止誤會
再,修羅場是伴隨著女主身世出來的,不急不急,急也不會強行砍情節提前的_(:з」∠)_
最後,想錘狗皇帝的,女主身世部分可以爽一爽了,雖然目前情節看著有點慘,說這話好像不現實,但到女主身世部分,狗皇帝的處境真的有點謎之喜感,狗這個字的意義要變了,可以笑看狗皇做小伏低地吃癟了~
第68章 舊事
多少年了,總是不能忘,不能忘記身懷六甲地握著鶴卿冰涼的手,親眼見他離世的痛苦,不能忘記千辛萬苦地生下了他的遺腹女,為她戴上那塊長生鎖時的喜悅,更不能忘記,一覺醒來,天翻地覆,聽聞女兒夭折時,難以置信、撕心裂肺的悲傷……
……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成親那年,整座青州廣陵城,都沉浸在南巡帝駕將經停短駐的躁動中,而她,只沉浸在新婚的歡喜裡,濛濛煙雨聲打敲著書房窗扉,芭蕉流翠,木香縹緲,鶴卿溫柔撫握著她的手,引她執筆共同寫下此句,墨跡暈染開的一筆一畫,寄託了他們對未來執手共度一生的無限期許,與卿相逢,自此年華不再虛擲,琴棋書畫詩酒花,一世靜好相守,再約來生……
那時,上天似是如此厚待他們,不久之後,她即被發現懷有身孕,鶴卿與她議定,給未出世的孩兒,訂做一塊長生鎖,鎖上篆刻“詩酒年華”四字。
那四字,並不用尋常的楷書,是鶴卿親自書寫了,請工匠照原樣描刻的,鎖面四周,雕得是如意流雲紋,底下垂系的兩縷細鏈,也並非如尋常人家,系懸小鈴鐺、小元寶之類,而是垂繫了一隻振翅欲飛的小小仙鶴,一朵初開紅萼的小小辛夷。
養胎的日子裡,她無事時總愛把玩這塊長生鎖,鶴卿也總同她說,待腹中孩兒出世,他要如何教他她讀書寫字,如何教人他她為人處世,若是男孩兒,要叫他長成溫潤如玉的君子,若是女孩兒,要捧在手心,一世寵愛有加,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春日時,將她架在肩頭,帶她去賞看園中新開的桃花,秋日裡,牽著她的小手去山間,踏過白石流水,撿拾紅葉……
可是他們所以為的一世詩酒年華,卻是那般短暫,沒有那麼多的春夏秋冬,甚至,連一年半載也沒有,鶴卿還未能見到孩子出世,即在那年初冬,染上急症病逝,她悲慟到恨不能隨他而去,但腹中孩子的存在,令她必得做一個堅強的母親,大雪時節,她生下了與鶴卿的女兒,親手為她戴上了那塊長生鎖,捏著她的小手心道,此後母女相扶,以後好好地活下去。
她在悲喜交加中,睏倦睡去,再醒來時,辜氏族裡的人,卻告訴她,她與鶴卿的骨血,在出世後不久,突然抽搐閉氣死去,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自然不肯信,她親耳聽見了她的哭聲,那樣響亮,親眼見到了她的面龐,小臉紅皺,分明是個身體康健的孩子……
她瘋了一樣要去找她的孩子,卻被禁足房內,一個剛剛生產不久的虛弱女子,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直到數日後的夜裡,平日與她相處和睦的二嫂,竊了房門鑰匙,趁著天黑無人時來救她,告訴她這幾日辜氏族內,鶴卿的那些兄弟叔伯,都在謀算什麼……
所謂宗族“吃絕戶”之事,即族內某男子身死,其妻妾若無子女,且孃家勢弱無人,起了歹心要佔了該房財產的宗族叔伯兄弟,便會設法將這妻妾淨身出戶地改嫁他人,分了該房財產,有些窮鄉僻壤之地,甚至會將那妻妾,暗中賣嫁與他人……
孃家勢弱、無所倚仗的孀婦,縱是生下遺腹的孩子,也不一定能避免這種悲慘的命運,一些行事極為惡毒之人,會設局誣陷那孀婦與人偷情,一口咬定那孩子是孀婦與姦夫偷情所生,甚至,會讓那孩子,“意外”死去……
她那剛剛出世的可憐女兒,就死在了和她流著同樣血脈的宗族長輩手裡……
二嫂告訴她,那些人為了除了她這個分財產的障礙,正謀算著將原是孤女、並無孃家倚仗的她,暗中賣嫁與他人,讓她收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