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命運,又是被誰掌握?原來,他們都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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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佗羅……”
辰星喃喃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發覺自己什麼聲音都聽不見,眼睛裡除了那滿身鮮血的冤魂,什麼都看不到。
道君憐憫地嘆息著,將她扶著向前走,一面輕道:“生前的事情別再想了,走下去吧,孩子。前面有你的路,把所有的怨恨都忘記,輪迴重生去。重新做一個你想做的人。”
曼佗羅吃力地往前挪動,唇邊的血滴滴墜落,她一直死死地看著辰星,用盡了所有的氣力去看。
“我……不要再做人……”
她低聲說著,推開了道君,獨自緩緩往前走去。前方忽然大亮,一條粉色的道路平空而出,橫貫在她眼前,她的身體被那柔和的光芒映得半透明,分外柔弱。
她看了辰星最後一眼,最終還是將目光收回,一個字也沒說,轉身便要踏上輪迴之路。
辰星如同被閃電擊中,猛地驚跳起來,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伸手便去捉她。曼佗羅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撲過來,伸出的手急切地揮著,從她的身體裡一穿而過,什麼也沒捉住。——她已是魂魄,只留了殘象,沒有身體了。
“別走!……曼佗羅!”
辰星厲聲叫著,幾乎要將袖子裡帶著的另一截鎖魂綃丟擲去裹住她,但他的動作卻被憤怒的道君奮力制止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辰星大人,陰間不是給你們五曜放肆的地方!請住手!”道君嚴厲地吼著,上次的鎮明也是,企圖阻止輪迴的魂魄,這次又來個辰星!五曜是否太過分了?!
辰星如同不聞,掙扎著對她叫道:“回來!曼佗羅!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情!求求你別走!”
曼佗羅冷冷看著他,忽地走下那條路,慢慢挪過來。她渾身上下忽然迸發出無數碧色熒光,一團團追逐凝聚,在空中搖擺微顫。
“……辰星……”她開口,聲音沙啞,目中驟然流出血來。她顫抖著試圖捉住辰星的袖子,但卻摸個空。
“我好悔……我真恨不得,從未認識過你……!”她淒厲地說著,陡然撲過去張口想咬他。辰星驚駭地看著她衝過來,一張口,口中噴出無數鮮血,在他眼前盡數化為熒光,瞬間散開。她整個人忽地消失,化成一大團熒光,呼嘯著飛上那條粉色的道路,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辰星只覺整個人好象都死了,一個勁往下陷。他用盡全力,轉身捉住鎮明的袖子,連聲道:“幫……幫幫我!救我!鎮明!讓她活過來!求求你!讓她活過來!”他的聲音好似受傷的狼,枯啞刺耳,泣血一般。
鎮明嘆息著扶住他的肩膀,輕道:“她已經投入輪迴,我也無法……她既對此生毫無留戀,你強留她下來也是折磨她罷了。辰星……節哀……”
節哀……?
辰星茫然地瞪著每一個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方才鎮明說了什麼。
不……或許這只是一個噩夢。那個人,在世間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我好悔……我真恨不得,從未認識過你……!」
他的眼前忽然模糊起來,有什麼冰冷的東西順著臉直淌下來,他卻不想動手去擦,一點都不想。無數團熒火在身邊飛舞,是方才曼佗羅殘留下的。他怔怔地抬手去撈,輕輕一捏,它們全部化做灰,留下許多字——「恨」「恨」「恨」……全部是恨字!
剎那間,他只覺心灰意冷。萬念俱滅,是不是這樣的感覺?他不知道。眨眨眼睛,淚水無聲地流,他從未哭得如此暢快,兇狠過。半晌,他轉身,什麼都沒說,抬手將淚水擦去,對非嫣淡然道:“走吧……去找熒惑。”
非嫣驚訝地看著他的身後,輕聲道:“辰星……它,一直跟著你啊……”
他回頭,卻見一簇只有半截小拇指大小的熒火貼在他肩膀上,艱難脆弱地浮著,似是想鑽入他懷中一般。他屏住呼吸,緩緩捉住它。慢慢地,捏碎。然後攤開手掌,低頭去看。
掌心有一團灰,灰上有字,小小地,一點都不起眼。如果不仔細看那是看不見的。那是「愛」字。
“辰星……她轉世後一定能幸福,你安心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熒惑,然後……打探一下曼佗羅的死因。我想你一定會報仇的吧?”
非嫣柔聲說著,話音剛落,肩膀卻被他狠狠捉住了!非嫣一驚,卻聽辰星急切地吼道:“幫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非嫣,告訴她會轉世去什麼地方!”
鎮明將非嫣攬過去,柔聲安撫道:“別急,辰星。她不是馬上就輪迴轉世,我們先去找熒惑。之後再讓非嫣替你找尋曼佗羅的轉世,好麼?”
辰星狂亂地點著頭,死死捏著那團字,生怕弄壞半點。他將另一手放進口中狠狠咬著,咬出血來也不自覺。
“一定是白虎做的!不用說……!我要親手殺了他!”他厲聲說著,反手一揮,指尖上迅速刺出一把水刀。他將披在肩上的長髮拉過來,一刀割下大半,拋去迷津裡。
“我辰星若不能手刃仇人,便為此發,墜入迷津永世不得翻身!”
一直沒說話的司徒終於哼了一聲,輕道:“終於不擺神的架子了,差點受不了他的酸味……走吧,再不進去,結界就要合上了。”
他轉身便走,將身體一縱,立即躍入結界之中。非嫣跺了跺腳,急道:“死小子!也不等我一等!”她飛快追上去,嫣紅的身影蝴蝶一般,輕飄飄地飛入結界中,立即消失。
鎮明笑了笑,過去拍拍辰星的肩膀,說道:“辰星,司徒雖然說話毒了一些,但還是挺有道理的。麝香山落到如今境地,你能說全是外界破壞的麼?盼你想通……你要的是什麼,相信自己最清楚。我不多言,先上去了。記得跟上來。”
辰星怔怔地望著那條漸漸消失的道路,掌心裡的灰慢慢化開,被陰風吹散。他忽地一驚,將手貼上心口,緊緊地,恨不能揉入身體裡。那個人,就這樣去了……他的心鈍鈍地痛了一下,不明顯,卻幾乎不能呼吸。
他深深吸一口氣,將喉間的酸楚強壓下去。
麝香山與陰間之間的夾縫是什麼模樣的?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甚至之前從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司徒與非嫣先進入這個神秘的地方,四處看看,兩人都有些驚訝。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天,沒有地,只有充斥在周圍的黑暗,看上去兩人像是浮在空中一樣。司徒將非嫣護在身旁,輕道:“這裡有些古怪,你傷勢未復原,別離開我身邊。要再出什麼事,司土的混蛋可就真要殺我了。”
非嫣撅起嘴,微惱道:“你就是怕他殺你才保護我麼?我該叫牡丹好好治你一下,你的嘴巴越來越討厭了!”
司徒摸著鼻子笑了,“我的親熱話對夫人說就夠了,對你說有什麼用啊?”
非嫣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恨恨地,“她不治你,我來!好久不見,你皮癢了吧?!”
司徒縮了縮脖子,正要再逗她說笑,眼前卻忽然大亮,幾乎令人無法直視。兩人都驚了一下,眯起眼睛望過去,更是倒抽一口氣!
方才的黑暗不知跑去了什麼地方,現在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空曠的庭院裡,天空碧藍如洗,日光璀璨明媚,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庭院正中種著一棵巨大的櫻花樹,此刻粉色的花瓣如雪飄落,紛紛綿綿,絢麗夢幻。
兩人茫然地互望一眼,顯然不明白什麼時候出來這麼個庭院。日光暖洋洋地,帶著花香的微風輕拂衣裳,此情此景,令人心曠神怡。司徒卻兀自有些心慌,拉住非嫣低聲道:“不對!這裡是幻象吧?我總覺得有些詭異……”
非嫣怔怔望著那棵櫻花樹許久,忽地吸了一口氣,急道:“這不是熒惑的神火宮嗎?!開什麼玩笑!這一定是幻象!快……我們要馬上離開!”
她拉著司徒,轉身便要走!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婉轉歌聲,字字圓潤,聲聲綿膩,帶著南方獨有的口音。她唱道:“春風吹呀吹,花兒就在你的髮間飛呀飛;花兒飛呀飛,卻比不上你的笑顏美呀美……雁兒飛呀飛,春風吹呀吹;我心愛的人,你等一等我呀,等一等我;我心愛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聲一起,天空忽地開始旋轉,非嫣二人腳下的路忽然消失,無論怎樣往前跑,都脫離不了那如魅如妖的歌聲。司徒駭然回頭,連聲道:“該不會是熒惑造的幻境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話音一落,整片天空陡然轉成火紅的色澤,燃燒發出的劈啪聲震天響,那株巨大的櫻花樹上居然全是火,雄雄燃燒,所有的花瓣也成了火團,漫天飛舞。
非嫣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那奇景,只覺殘酷若地獄,卻美麗如夢境。燃燒的櫻花樹下幽幽出現一個人影,發黑如墨,眸色暗沉,神色冷酷,卻是熒惑!兩人怔怔地看他慢慢走出,衣袂隨火起舞,火中隱約一個纖細人影,卻看不真切。
“出去。”
熒惑忽地開口,聲音低沉。他的手隨意一揮,漫天的火焰登時劈頭蓋臉地罩下來,帶著一種令人幾乎窒息的熾熱。非嫣捂住口鼻,本能地轉身就想逃。司徒飛快脫下外衣,在空中舞了兩下,那些火焰立即乖乖地划著圈子散去了兩旁,沒傷著他們分毫。
“熒惑!我們是來帶你出去的!麝香山現在遭遇大難,你別縮在自己的小天地裡好不好?快出來吧!辰星和鎮明馬上也會來接你!”
非嫣躲在司徒身後,大聲喊著。但見熒惑面無表情,顯然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一揮手,又砸下大片如血的火海。
司徒“嘖”了一聲,微惱道:“麝香山的五曜是怎麼了?一個兩個都發了瘋!你有這氣力來對付我們,不如拿去對付你們的對頭四方!”他一把抱起非嫣,讓過那片火海,又道:“鎮明怎麼還不來?!讓他來說服這火神吧!修羅根本不聽我們勸!”
非嫣轉了轉眼珠,忽生一計,扯住司徒的袖子,對著熒惑高聲叫道:“我們能讓那女子活過來!你別攻擊我們啦!我們是來救那女子的!你快讓她出來!”
此話一出,熒惑整個人都震了一下,剎那間,天空清明,櫻花樹上的火焰消失無蹤。熒惑急急走了兩步,直瞪著非嫣,聲音沙啞,“真的嗎?”
非嫣鬆了一口氣,點頭道:“自然是真的,你將人家的魂魄在這裡困得太久,陰間屬於她的輪迴已經消失了,只能替她做個身體,讓她繼續做人啊。”
熒惑喉頭滾動,卻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溫柔地低頭喚了一聲:“炎櫻,出來一下。”
他的衣裳下襬似有什麼東西拉扯著,漸漸地,一個黑色的單薄影子從他衣裳裡鑽了出來,迎風見長,瞬間成了一個身著粉色衣裙的清雅女子,神色平靜溫和,胸口卻有一塊碗大的血汙,顯然是生前所受的致命傷。
炎櫻對著非嫣和司徒盈盈下拜,柔聲道:“炎櫻見過二位大人,先前不及出來拜見,失禮之初,還望海涵。”
非嫣見其聲音柔雅,神態氣度自有一股寧靜的氣勢,不由暗暗稱讚。她清清嗓子,說道:“你也知道,人死之後若遲遲不去陰間黃泉路,便失去了輪迴的機會。倘若這樣永遠做鬼,你不悔麼?”
炎櫻淡然一笑,“做鬼自有做鬼的樂趣,輪迴重新做人……卻太辛苦了。我不悔。”
非嫣頓了一下,嘆道:“你既想與熒惑相守,一魂一神,總是遺憾。我有法子可以給你身體讓你繼續做人,你可願意?”
炎櫻拜了一拜,喜道:“如能得大人相助,炎櫻感激不盡。”
非嫣擺手道:“你先別感激,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要等鎮明來了才能替你做身體。不過那之前,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
炎櫻冰雪聰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為難道:“炎櫻不敢用自己的事情去對熒惑大人提什麼要求……我也不希望……因為我的事,讓他為難。”
非嫣嘆了一聲,轉過去對熒惑說道:“你給個話好不好?我給炎櫻身體,讓她活過來和你廝守一輩子,你便要出世對付四方。這個交易你滿意嗎?!”
熒惑將炎櫻的魂魄小心收回胸口衣裳裡,淡道:“麝香山的事我本不欲再管。”
非嫣急道:“就算你不想幫忙,你也得離開這裡啊!這是陰間,你一直待這裡,影響了多少輪迴你知道嗎?我給她身體,你們便可離開這裡去任何的地方!豈不是兩全其美?”
話音一落,卻聽身後一個清朗的聲音介面道:“不錯,熒惑,你若肯出世,我便給那女子身體。你還要猶豫麼?當真一點五曜的情面都不顧?”
卻是鎮明,他走過來,對司徒抱了抱拳表示感謝,又對熒惑繼續說道:“四方現在越來越跋扈,白虎甚至將暗星喚了來。你畢竟身為五曜,怎可眼看三界陷入暗星控制之下卻不在乎?”
熒惑沉默半晌,方道:“我去便是,但四方解決之後我再不做神,你們不得再強我。”
鎮明大喜,“好!一言為定!”
熒惑嘆了一聲,邁開步子往前走去,在他身後,所有的幻境全部崩潰,迴歸成單一的黑暗。
出了結界,將情況向道君說明,那老頭兒開心得鬍子都捲了起來,對炎櫻的事情也乾脆睜一眼閉一眼,隨他們去了。當下,熒惑,鎮明,司徒,辰星,四人離開陰間去往麝香山,非嫣留下來和道君磨,打聽曼佗羅轉世的訊息。
“你這個死丫頭,你是真不知道陰間的規矩還是故意和我為難啊?人轉世是多麼神聖的事情!轉世之後,前世的所有都化做虛無,你們憑什麼還要用上輩子的苦痛去折磨她呢?!”
道君鬍子亂飄,對非嫣大發脾氣。
非嫣才不吃他這套,撲過去揪著他的鬍子,膩聲道:“她若只有苦痛,我也不會這樣做了呀!方才你也看到了,從她魂魄裡殘留下來的慾念,那分明是愛念麼!剛懂情的魂魄就送去輪迴,太可惜了吧?你也要尊重一下她的意願啊!”
道君長嘆一聲,“情情!都是情!人也罷了,連神也如此,這個天下,日後會成什麼模樣?我真是連想都不敢想啊……”
非嫣笑道:“這個問題,我該去問問暗星或者清瓷,他們一定知道答案吧……說到底,無情無慾只是一種想象罷了,誰能無情?道君你就別為難我了,快告訴我曼佗羅輪迴的時刻吧!我好回去讓人家安心啊!”
道君眼睛一眯,怪聲道:“你還沒明白麼?她是冤魂,死得不甘心,死後又見了最讓她痛苦的人……她不是說了麼?已經不想再做人了。陰間很尊重死者的願望,她不想做人,我們就絕對不會逼她做人……六畜輪迴還要等十年,到時候你再來吧!”
非嫣失聲道:“六畜輪迴?!她當真不做人了?!”
道君搖頭,捏著鬍子輕道:“誰知道呢?人心太複雜……你回去告訴辰星,若有緣,總可以廝守。若無緣,也不用再痴下去了。這世事,並非掌握在神的手上啊……”
非嫣默然,轉首望向那一條條密集交錯的輪迴道,忽地有些悲涼。神的命運,又是被誰掌握?恐怕誰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原來,他們都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