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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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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你還下棋嗎?”他就像走棋那麼快地說:“當然,還用說?”我說:“是呀,你覺得一切都好,幹嗎還要下棋呢?下棋不多餘嗎?”他把菸捲兒停在半空,摸了一下臉說:“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麼都忘了。呆在棋裡舒服。就是沒有棋盤,棋子兒,我在心裡就能下,礙誰的事兒啦?”我說:“假如有一天不讓你下棋,也不許你想走棋的事兒,你覺得怎麼樣?”他挺奇怪地看著我說:“不可能,那怎麼可能?我能在心裡下呀!還能把我腦子挖了?你淨說些不可能的事兒。”我嘆了一口氣,說:“下棋這事兒看來是不錯。看了一本兒書,你不能老在腦子裡過篇兒,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樣了,自己能變著花樣兒玩。”他笑著對我說:“怎麼樣,學棋吧?咱們現在吃喝不愁了,頂多是照你說的,不夠好,又活不出個大意思來。書你哪兒找去?下棋吧,有憂下棋解。”我想了想,說:“我實在對棋不感興趣。我們隊倒有個人,據說下得不錯。”他把菸屁股使勁兒扔出門外,眼睛又放出光來:“真的?有下棋的?嘿,我真還來對了。他在哪兒?”我說:“還沒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來看我的嗎?”他雙手抱著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看著自己鬆鬆的肚皮,說:“我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後來想,天下異人多得很,這野林子裡我就不信找不到個下棋下得好的。現在我請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就找到你這兒來了。”我說:“你不掙錢了?怎麼活著呢?”他說:“你不知道,我妹妹在城裡分了工礦,掙錢了,我也就不用給家寄那麼多錢了。我就想,趁這功夫兒,會會棋手。怎麼樣?你一會兒把你說的那人找來下一盤?”我說當然,心裡一動,就又問他:“你家裡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呢?”他嘆了一口氣,望著屋頂,很久才說:“窮。困難啊!我們家三口兒人,母親死了,只有父親、妹妹和我。我父親嘛,掙得少,按平均生活費的說法兒,我們一人才不到十塊。我母親死後,父親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裡有倆錢兒就喝,就罵人。鄰居勸,他不是不聽,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弄得人家也挺難過。我有一回跟我父親說:‘你不喝就不行?有什麼好處呢?’他說:‘你不知道酒是什麼玩意兒,它是老爺們兒的覺啊!咱們這日子挺不易,你媽去了,你們又小。我煩哪,我沒文化,這把年紀,一輩子這點子錢算是到頭兒了。你媽死的時候,囑咐了,怎麼著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掙錢。你們讓我喝口酒,啊?對老人有什麼過不去的,下輩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說:“不瞞你說,我母親解放前是窯子裡的。後來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也算從良。有煙嗎?”我扔過一支菸給他,他點上了,把菸頭兒吹得紅紅的,兩眼不錯眼珠兒地盯著,許久才說:“後來,我媽又跟人跑了,據說買她的那家欺負她,當老媽子不說,還打。後來跟的這個是什麼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媽跟這個人生的。剛一解放,我媽跟的那個人就不見了。當時我媽懷著我,吃穿無著,就跟了我現在這個父親。我這個後爹是賣力氣的,可臨到解放的時候兒,身子骨兒不行,又沒文化,錢就掙得少。和我媽過了以後,原指著相幫著好一點兒,可沒想到添了我妹妹後,我媽一天不如一天。那時候我才上小學,腦筋好,老師都喜歡我。可學校春遊、看電影我都不在,給家裡省一點兒是一點兒。我媽怕委屈了我,拖累著個身子,到處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親給印刷廠疊書頁子,是一本講象棋的書。疊好了,我媽還沒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對著看。不承想,就看出點兒意思來。於是有空兒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癢癢,沒敢跟家裡要錢,自己用硬紙剪了一副棋,拿到學校去下。下著下著就熟了。於是又到街上和別人下。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這一跟他們真下,還就贏了。一傢伙就下了一晚上,飯也沒吃。我媽找來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媽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她竟給我跪下了,說:‘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兒唸書,媽就死在這兒。’我一聽這話嚇壞了,忙說:‘媽,我沒不好好兒唸書。您起來,我不下棋了。’我把我媽扶起來坐著。那天晚上,我跟我媽疊頁子,疊著疊著,就走了神兒,想著一路棋。我媽嘆一口氣說,‘你也是,看不上電影兒,也不去公園,就玩兒這麼個棋。唉,下吧。可媽的話你得記著,不許玩兒瘋了。功課要是拉下了,我不饒你。我和你爹都不識字兒,可我們會問老師。老師若說你功課跟不上,你再說什麼也不行。’我答應了。我怎麼會把功課拉下呢?學校的算術,我跟玩兒似的。這以後,我放了學,先做功課,完了就下棋,吃完飯,就幫我媽幹活兒,一直到睡覺。因為疊頁子不用動腦筋,所以就在腦子裡走棋,有的時候,魔症了,會突然一拍書頁,喊棋步,把家裡人都嚇一跳。”我說:“怨不得你棋下得這麼好,小時候棋就都在你腦子裡呢!”他苦笑笑說:“是呀,後來老師就讓我去少年宮象棋組,說好好兒學,將來能拿大冠軍呢!可我媽說,‘咱們不去什麼象棋組,要學,就學有用的本事。下棋下得好,還當飯吃了?有那點兒功夫,在學校多學點兒東西比什麼不好?

你跟你們老師們說,不去象棋組,要是你們老師還有沒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師說,你教了我,將來有大用呢。啊?專學下棋?這以前都是有錢人乾的!媽以前見過這種人,那都是身份,他們不指著下棋吃飯。媽以前呆過的地方,也有女的會下棋,可要的錢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兒可以,別專學,啊?’我跟老師說了,老師想了想,沒說什麼。後來老師買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給媽看,媽說,‘唉,這是善心人哪!可你記住,先說吃,再說下棋。等你掙了錢,養活家了,愛怎麼下就怎麼下,隨你。’”我感嘆了,說:“這下兒好了,你掙了錢,你就能撒著歡兒地下了,你媽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腳搬上床,盤了坐,兩隻手互相捏著腕子,看著地下說:“我媽看不見我掙錢了。家裡供我念到初一,我媽就死了。死之前,特別跟我說,‘這一條街都說你棋下得好,媽信。可媽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麼出息,到底不是飯碗。媽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說了,怎麼著困難,也要念完。高中,媽打聽了,那是為上大學,咱們家用不著上大學,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還小,等你初中唸完了就掙錢,家裡就靠你了。媽要走了,一輩子也沒給你留下什麼,只撿人家的牙刷把,給你磨了一副棋。’說著,就叫我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來,開啟一看,都是一小點兒大的子兒,磨得是光了又光,賽象牙,可上頭沒字兒。媽說,‘我不識字,怕刻不對。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媽疼你好下棋。’我們家多困難,我沒哭過,哭管什麼呢?可看著這副沒字兒的棋,我繃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嘆道:“唉,當母親的。”王一生不再說話,只是抽菸。

山上的人下來了,打到兩條蛇。大家見了王一生,都很客氣,問是幾分場的,那邊兒伙食怎麼樣。王一生答了,就過去摸一摸晾著的衣褲,還沒有幹。我讓他先穿我的,他說吃飯要出汗,先光著吧。大家見他很隨和,也就隨便聊起來。我自然將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來者不凡。大家都說讓隊裡的高手“腳卵”來與王一生下。一個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腳卵來了。腳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識青年,個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動作起來頗有些文氣,衣服總要穿得整整齊齊,有時候走在山間小路上,看到這樣一個高個兒纖塵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腳卵彎腰進來,很遠就伸出手來要握,王一生糊塗了一下,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臉卻紅了。握過手,腳卵把雙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說:“我叫倪斌,人兒倪,文武斌。因為腿長,大家叫我腳卵。卵是很粗俗的話,請不要介意,這裡的人文化水平是很低的。貴姓?”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兩個頭,就仰著頭說:“我姓王,叫王一生。”倪斌說:“王一生?蠻好,蠻好,名字蠻好的。一生是哪兩個字?”王一生直仰著脖子,說:“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說:“蠻好,蠻好。”就把長臂曲著往外一擺,說:“請坐。聽說你鑽研象棋?蠻好,蠻好,象棋是很高階的文化。我父親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氣,喏,他們都知道的。我會走一點點,很愛好,不過在這裡沒有對手。你請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尷尬地笑著,不知說什麼好。倪斌並不坐下,只把手虛放在胸前,微微向前側了一下身子,說:“對不起,我剛剛下班,還沒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馬上就來。噢,問一下,乃父也是棋道里的人麼?”王一生很快地搖頭,剛要說什麼,但只是喘了一口氣。倪斌說:“蠻好,蠻好。好,一會兒我再來。”我說:“腳卵洗了澡,來吃蛇肉。”倪斌一邊退出去,一邊說:“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來,向外嚷:“你到底來是不來?什麼‘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門外說:“蛇肉當然是要吃的,一會兒下棋是要動腦筋的。”

大家笑著腳卵,關了門,三四個人精著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開著身體的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麼,坐在床裡邊,讓開擦身的人。我一邊將蛇頭撕下來,一邊對王一生說:“別理腳卵,他就是這麼神神道道的一個人。”有一個人對我說:“你的這個朋友要真是有兩下子,今天有一場好殺。腳卵的父親在我們市裡,真是很有名氣哩。”另外的人說:“爹是爹,兒是兒,棋還遺傳了?”王一生說:“家傳的棋,有厲害的。幾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會兒下起來看吧。”說著就緊一緊手臉。我把蛇掛起來,將皮剝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劃開,並不切斷,盤在一個大碗內,放近一個大鍋裡,鍋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沒有?我可開門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褲。我到外邊地上擺三塊土坯,中間架起柴引著,就將鍋放在土坯上,把豬吆喝遠了,說:“誰來看看?別叫豬拱了。開鍋後十分鐘端下來。”就進屋收拾茄子。

有人把臉盆洗乾淨,到伙房打了四五斤飯和一小盆清水茄子,捎回來一棵蔥和兩瓣野蒜、一小塊姜,我說還缺鹽,就又有人跑去拿來一塊,搗碎在紙上放著。

腳卵遠遠地來了,手裡抓著一個黑木盒子。我問:“腳卵,可有醬油膏?”腳卵遲疑了一下,返身回去。我又大叫:“有醋精拿點兒來!”

蛇肉到了時間,端進屋裡,掀開鍋,一大團蒸氣冒出來,大家並不縮頭,慢慢看清了,都叫一聲好。兩大條蛇肉亮晶晶地盤在碗裡,粉粉地冒蒸氣。我嗖的一下將碗端出來,吹吹手指,說:“開始準備胃液吧!”王一生也擠過來看,問:“整著怎麼吃?”我說:“蛇肉碰不得鐵,碰鐵就腥,所以不切,用筷子撕著蘸料吃。”我又將切好的茄塊兒放進鍋裡蒸。

腳卵來了,用紙包了一小塊兒醬油膏,又用一張小紙包了幾顆白色的小粒兒,我問是什麼,腳卵說:“這是草酸,去汙用的,不過可以代替醋。我沒有醋精,醬油膏也沒有了,就這一點點。”我說:“湊合了。”腳卵把盒子放在床上,開啟,原來是一副棋,烏木做的棋子,暗暗的發亮。字用刀刻出來,筆劃很細,卻是篆字,用金絲銀絲嵌了,古色古香。棋盤是一幅絹,中間亦是篆字:楚河漢界。大家湊過去看,腳卵就很得意,說:“這是古董,明朝的,很值錢。我來的時候,我父親給我的。以前和你們下棋,用不到這麼好的棋。今天王一生來嘛,我們好好下。”王一生大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精彩的棋具,很小心地摸,又緊一緊手臉。

我將醬油膏和草酸衝好水,把蔥末、薑末和蒜末投進去,叫聲:“吃起來!”大家就乒乒乓乓地盛飯,伸筷撕那蛇肉蘸料,剛入嘴嚼,紛紛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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