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媽媽是在大年初六去世的。
家裡門口貼著大紅的春聯,是葉榛爸爸自己寫的,書法不怎麼樣,一家人還要鼓掌叫好。不僅如此,來拜年的小輩們,比如卓月啊、沈淨啊,一看就是門兒清,進了院就拼命誇他的字。尤其是沈淨,簡直把他吹成了王羲之再世,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老爺子樂得差點把尾巴撅天上去。
頭一天是破五,她的精神頭還很好,晚上我接了個緊急電話。院裡有急診,一臺急性闌尾炎手術,又一臺車禍手術。病人腹腔內大出血,深度昏迷。值班的醫生不夠用了,只能挑過年還在B市的醫生加班。麻醉科好用的人,一半在外地,我就倒黴地任務重了些。出門的時候,我在鞋櫃那裡換鞋,葉榛像個小老頭一樣不停地叮囑我,過馬路不要太慌張手術仔細些,不要仰仗著自己聰明就不當回事。
要不是他青春美貌,我真懷疑老唐回來了。
我抗議,“你不要把未來的女博士當成低能兒好吧?……我工作的時候也是很嚇人的……”一邊跟他炫耀一邊連靴子都提不上。
葉榛看我跟靴子拉鍊做鬥爭,連忙無奈地蹲下身幫我,“好,你不是低能兒,你很厲害……對了,真要考博士啊?你就不嫌累?”
“嫌啊,可是我要博學多才讓你看見我就羞愧難當才行。”我催促他,“……你快點兒。”
“就跟你說買雙UGG嘛,買什麼牛皮靴。”
“穿UGG忒不穩重了,沒有公信力。”
葉榛嘴裡不知道嘟囔著什麼,不過心裡肯定又在嘲笑我。
我一抬頭看見葉媽媽正坐在沙發裡,腿上蓋著個毯子,正笑呵呵地看著我們鬥嘴。
她說:“今天外面冷,把圍巾裹嚴實……還有,小榛給果果拿個暖寶寶貼著。”
我走得急,跟她揮手,“不要不要,我不怕冷,媽,我走了,叫阿姨多包兩個硬幣在餃子裡,省得讓葉榛這個福氣王都吃了!”
第二天早上回來,她已經走了。
那是後來我第一回叫她媽媽,叫了後她就走了。
田美女很迷信,她說,她之所以一直不走,大約就是欠這一聲吧。
人走得很安詳,因為病了很久,也沒有人意外。
即使所有的人都很傷心,可是生老病死總有這麼一回,而後安排後事,在墓園裡選了塊合葬的雙人墓地把她葬在那裡。葬禮上,一向處事不驚的卓月忍不住哭出聲來,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走。
葉榛上去拉她,她抱住葉榛放聲大哭。
小梨抬頭看我,我領著他去殯儀館外的空地上等葉榛他們出來。
可先出來的是沈淨,他眼還紅著,“……月姐想再待一會兒,我們先走吧,我保證不是為了支開你……真的……葉子已經差不多因為那回的事情跟我絕交了……不過,我跟月姐小時候有一半的時間是跟乾媽長大的,所以……”
“你還能開車嗎?”
“當然。”
沈淨開車把我們送回家,進門他站在門口說:“我能借浴室洗個澡嗎?身上都是燒元寶蠟燭的味道……”
“好。”
等沈淨去洗澡了,我去廚房裡煮甜酒衝蛋湯圓。小梨換了他的小袍子睡衣,站在廚房門口憂心忡忡,小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怎麼啦?”
他撅起嘴,“我不喜歡爸爸跟卓月阿姨待在一起。”
我有些吃驚,難道小東西也懂得什麼叫做愛情了嗎?
“為什麼?”我摸摸他憤世嫉俗的小臉,“我一直以為你很喜歡卓月阿姨。”
“現在不喜歡了,我不想她做我的媽媽。”葉梨說著說著就著急起來,“上回小淨就是跟她串通好的,說沒時間,讓她去纏著爸爸。”
沈淨尷尬地擦著頭髮站在浴室門口。
我指著小東西笑,“你看,我兒子什麼都知道。”
“那個……上回……”
“我知道上回不關你的事。”
他本來就哭過的眼睛幾乎是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好像沉冤昭雪般。
我繼續說:“你這人雖然不是東西了些,也不會幹那樣的事,是卓月拜託你的吧?”
沈淨怔怔的,“月姐是真的喜歡葉榛的。”想了想他又補充,“喜歡一個人沒什麼錯啊,以前葉榛跟月姐還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也追葉榛追得很猛?”
這話說得單純又無辜,我笑了笑,流水臺裡嘩啦啦地淌著水,我失措地關上又開啟,覺得真是荒謬又好笑。神經質地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終於平靜些。
“是她不要葉榛的,如果她沒把葉榛丟掉,我怎麼會撿到他?”
沈淨搓搓鼻子,“說撿也太難聽了吧?月姐當時想要的,葉子他給不了,所以才分開,這本身也不全是月姐的錯,她並不是不愛葉子啊。”
“所以現在……我該物歸原主?”
“也不是……”他怔住了,似乎在考慮自己說的話是不是欠妥當。
我又在廚房裡轉了一圈,眼前一陣陣發黑。
現在到了連個莫名其妙的人都來跟我叫囂的地步了嗎?碗裡放著一個大西紅柿,我抓過來手上一緊,那東西立刻變成了番茄醬。紅色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我非但沒安靜,反而更暴躁起來。
“……你們想都別想!我跟他結婚!過了年就結!不結也行……除非我死!”
我把西紅柿醬狠狠砸在腳底下。
沈淨在身後喊著:“我不是那個意思啊,我是說現在葉子都不怎麼跟月姐說話了,至於嗎……哎,唐果!……唐……”
“媽媽!”
我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門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