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帳篷裡我倒頭就睡,再醒來是被老馮的大嗓門嚎醒的。
我看了下時間,凌晨四點。
“路通了,大家背好東西出發!女同志不要再梳頭了!出發,出發!”
這次出行條件稍微好些,因為部隊進來了幾輛物資運輸車,能把女同志們裝進去。只是誰都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又有塌方,也可能隨時遇見雪崩。在這裡沒有所謂的絕對,從簽了生死狀開始,命就是拴在褲腰帶上的。
什麼表揚,什麼職稱,都要是腦袋長在脖子上回去後的事。
葉榛在知道我跟於雅緻分手以後,態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連看他的目光都挺親切的,在眾人面前也毫不掩飾那春情盪漾的模樣。連臉皮這麼厚的我都窘迫了,鑽到人堆裡,跟救援隊的人一起上了車。
起初還聽見有人在說笑,談論反厄爾尼諾現象是2012的前兆還有瑪雅預言的真實性,後來就閉著眼迷糊過去。
不多會兒聽見萌萌喊我:“唐果,醒醒,前面翻車了。”
“翻車了?誰的車?”
“他們說是隊長的車翻到山坡下的溝裡了。”
我嚇醒了,跳下車往前跑,當兵的倒是訓練有素竟然沒亂套,只是個個臉色都不太好看,我揪住一個人問:“葉榛呢?葉榛呢?”
“葉隊?葉隊在下面……哎,醫生醫生,你不能下去,危險!”
他剛說危險,我已經連滾帶爬地跌下去了。
藏在雪裡的石頭樹枝刮在我身上的感覺很不好受,幸虧盤山公路連上開出的是梯田,幾米長的緩坡下面有條深溝,是用來澆灌莊稼用的。那輛越野車四仰八叉地躺在溝裡,一堆綠油油的人圍著,聽見上面有人喊“醫生醫生。”,都抬頭看見我像個球一樣滾下去。
被人像橄欖球一樣撲倒抱著滾了幾圈安穩落地時,我幾乎摔蒙了,“葉榛怎麼樣?”
那個救我的小戰士比我還,“葉隊,葉隊沒事啊,車翻下來的時候,他們跳車了,現在在醫療車裡……你怎麼樣?”
我推開他爬上坡,跑向醫療車,一開啟門就看見葉榛懷裡正靠著個女人,軍醫正幫那人包紮手臂,一看那女人的臉我立刻糾結了,卓月。果真是一對冤家。看葉榛摟得那麼緊,怎麼也不像是被摔個半死的模樣。
“月姐怎麼也來了?”
“我有采訪任務。”卓月說著要直起身,“我聽說你們醫院也有志願隊來,就猜著你也會來,這回我非給你寫篇報道不行。”
葉榛連忙說:“月姐你別亂動了,再讓老張檢查檢查,都怪我,不該拉著你坐我們的探路車。”那滿臉的自責和心疼讓我很想嘆氣。
我說:“你們沒事就好了,我先回車上了。”
葉榛說:“你別亂跑,注意安全。”
“哦。”
回到車上我才覺得疼,又覺得腰裡好像被汗水浸透了。萌萌拉開我的羽絨服,皺緊眉,“從哪兒颳了那麼大個口子?”伸出頭找了一圈,看見有人過來就喊,“於醫生,你來得正好。”
於雅緻過來一看,倒是鎮定,“去拿生理鹽水、碘伏、藥棉……還有羊皮線,要縫幾針……”
我嚇壞了,“於雅緻,你不是想搞死我吧,用得著縫針?”
於雅緻不知道哪裡來的怒氣,“你這是來救災還是添亂?你就那麼想當烈士?就你這樣,就算死了,回去也不會給你報烈士的!”
被於雅緻這麼一吼,不知道為什麼我傷心得很,一個兩個的都這樣,嘴上說著喜歡我,可說的和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於雅緻被我拒絕後立刻跟院花出雙入對,如今對我又吼又罵,喜歡?我連你八輩祖宗都一起喜歡!
萌萌拿來東西,見氣氛不對勁兒,很不講義氣地溜了,還禮貌地帶上車門。
“……你哭了?”
“我疼的!”哪裡都疼,心裡更疼。
於雅緻哼了一聲,口氣倒是軟下來,“看你以後還胡來,誰能替你疼……忍著點,先打麻藥……”背後火辣辣的,藥棉在傷口裡搗來搗去的感覺都快疼麻木了,於雅緻不做聲了,許久才說,“那個葉榛好像對你也不怎麼樣。”
我哭得抽抽噎噎的,“你還不是對我也不怎麼樣?”
“我跟他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你可不能跟他比……啊,你輕點,想殺掉我嗎?”
於雅緻懶得理我,利索地處理好傷口,打消炎針,麻藥已經使上勁兒了,摸起來跟摸木頭沒什麼分別。
“你又幹什麼?”
“大夥兒不都徒步進山了嗎?”我把包裹背在肩上,“剛才不是說山裡住戶不集中,兩個兵帶一個醫生組成小隊搜救災民嗎?”
“你都受傷了,正好留下來看車。”
“車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會自己長腿跑掉。”我想了想,又回頭衝他甜甜地笑,“還有啊於雅緻,我跟你有個屁關係,以後看見我的態度就參照你看見護士站那群八婆,這種綿裡藏針的特殊待遇留給你的漂亮護士姐姐吧。啊,對啦,你要是有什麼包皮過長之類的小手術要做的話不是正好,那姐姐不是專門在泌尿科備皮嗎?你們才是吉祥的一家。”
在於雅緻氣炸前,我得意揚揚地跑了。
人已經走得差不多,葉榛跟老傅還在部署行動,卓月和一個年輕的男孩在旁邊用茶缸吃泡麵。
“傅隊長,我跟哪個隊?”
葉榛立刻說:“……不能都走,這裡也要有人原地待命。”
“我們醫院裡有待命的,我跟誰走?”
都怪我演技太拙劣,口氣生硬,葉榛不再看地圖了,大約因為有人在也不好說什麼,只用一雙水潤潤的眼睛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問了一遍:“我跟誰走?”
老傅看了看葉榛,又看看我,把炸藥包跟打火機放在一起並不是什麼英明的舉動。他扭頭喊:“章魚仔,來,你們隊有醫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