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甘自己坐了起來,顫顫巍巍的下地。
“對不起。”她仍沒回過神,說話都抖,“孫醫生對不起……”
“沒關係的,好好想清楚了再做決定,有緣為母子,一定要慎重。”
辛甘抿著唇點頭,默默正要出去,又被她叫住:“這個給你。”
她遞來一張超聲波照片。
捏著這張照片從醫院裡出去,辛甘簡直像只遊魂一樣。
生下它,像她自己一樣不完整的長大,或者,親、手、扼、殺。
怎麼選都是巨疼一場。
她覺得痛苦,這一刻的她沒有未來,也沒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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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舜華好不容易背完了草稿,正準備慨然赴死,迎面被只遊魂撞的腳步一頓。
長期種馬羊成的良好紳士習慣,他立刻伸手扶住對方,再定睛一看,不由得驚喜的叫出聲來:“辛甘?”
辛甘木木的。
崔舜華的視線從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轉向了她手裡那張超聲波照片,再打量她慘然的神色,頓時恍然大悟,眼神曖昧又明瞭。
辛甘這時沒有力氣理會,向他點了點頭便欲離去。
“哎!別走!既然這麼巧在這裡遇上了,同是天涯淪落人,幫我一個忙好不好?”崔舜華拉住她,那麼厚的臉皮,竟然此時神色有些尷尬為難:“我……惹了點麻煩,你能不能陪我演場戲?拜託!”
礙於時間緊迫,他只略略說了個大概,辛甘麻木聽著,忽然就抬頭對他說:“不如我們結婚吧?”
“啊?”忽然被求婚,崔舜結那嘴巴張的,能塞進一個雞蛋去。
“演戲不如演全場。況且我們兩個實在很適合合作!”她說著,竟然振奮起來,眼睛發亮:“你需要一個太太檔箭牌,我需要給孩子一個父親。崔舜華,其實你不發情的時候,看上去還不賴!至少以後去開家長會的時候,很拿得出手的啊!”
崔舜華面色僵硬的笑了笑,皮笑肉不笑:“謝謝你誇獎我。”
“別客氣!”辛甘很熱情很認真,“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崔舜華停住,看看她肚子,再看看這張臉,想想肚子裡孩子的爹,再想想總對著照片上這張臉出神的自家弟弟,他狠狠的打了個寒顫,頓時原本里頭病房裡很棘手的那位都顯得和藹可親起來了。
他小心翼翼的倒退了兩步,估摸著她手夠不到自己了,轉身拔腿就狂奔。
辛甘對他見鬼一般的背景揮手“喂”了好幾聲,頹然放下了手,真心的覺得沮喪到極點了——鄭翩然拒絕她的求婚就算了,現在居然連G市第一種馬都嫌棄她!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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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並不是節假日,兒童遊樂場裡面人並不多,華麗的旋轉木馬亮著五顏六色的燈,兀自高高低低繞著圈,有個大人帶著孩子坐在其中一匹木馬上,輕快活潑的音樂聲中,一大一小臉上都笑嘻嘻的。
場邊辛甘亦在笑,神色平靜,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這麼久的時間,足夠她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鄭安桐還是她爸爸世交好友的時候,她其實很喜歡這個笑起來十分好看的英俊叔叔,每次他來,媽媽的心情都格外好,媽媽心情好了爸爸很開心,她也開心。
那個時候鄭安桐還不知道她是他的親生女兒,辛雲華也還是宋太太,宋家還沒有人敢當面罵她“野種”。
那年生日——如今她唯一記得的一年生日,她由爸爸媽媽帶著去遊樂園玩,那麼小她就已經那麼固執,喜歡轉一圈就會回到原地的旋轉木馬,在上面坐了一整天,爸爸媽媽那時候還多麼年輕啊,手挽手一起站在那裡等她,她的木馬轉到他們前面,他們一齊笑著向她揮手。
後來鄭翩然也帶她來過一次,陪她站在場外幾個小時,她冷冷看著空空旋轉的木馬,他靜靜看著她。
臨走時候,他帶沉默了一整天的她爬上游樂場最高的童話城堡,坐在一扇視窗後面,他遠遠的指那旋轉木馬給她看,說:“在意的東西,要站得高高的、遠遠的看著,才能不讓任何人發現你重視它。”
從此辛甘再不坐木馬。
但今天她特意來,一定要坐一次。
這是她關於童年與幸福唯一的理解,她想帶它體會一次。
“嗚嗚嗚……”
一旁的哭聲像迴應她的想法一般,辛甘狠狠的打了個寒顫。
低頭看去,是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剪著西瓜太郎頭,雙手雙腳抱在他媽媽腿上,像只小樹熊一樣,年輕的媽媽漲紅了臉,一腳拖著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從辛甘身邊走過。
小男孩嗚哇嗚哇的哭:“我口渴嗚嗚嗚嗚……媽媽我口渴……”
“喝水!”媽媽氣沖沖的遞過寶藍色的寶寶喝水杯。
小男孩哇哇大哭:“不喝水!我要喝可樂!”
“不行!一天最多隻能喝一杯可樂!爸爸說好的規定你忘了嗎?!”
“那爸爸還規定說不能逃學呢!為什麼還跟老師說謊把我帶出來玩?!”
“是你昨天苦苦哀求我的!”年輕媽媽大吼,顯然被兒子恩將仇報的無賴行為給氣瘋了。
小男孩把鼻涕眼淚全擦她褲子上,“那我再苦苦哀求你嘛!給我買可樂喝嘛!媽媽~”
年輕的媽媽氣的渾身發抖,繼續深一腳淺一腳的拖著小無賴走。
辛甘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子,忍俊不禁,接著心裡卻覺得有些惋惜……為什麼不滿足他的要求呢?多喝可樂又怎樣呢?不聽話又怎樣?如果是她的孩子,要殺人她都幫著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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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遊樂場耽擱了時間,回去時已經七點多了,屋子裡靜悄悄的,辛甘以為鄭翩然在樓上,經過飯廳時卻嚇了一跳——他坐在那裡,正靜靜等她。
陳伯向身後打了個手勢,下人們立刻上菜開飯。
“青菜海參湯。”陳伯端來漂亮的湯盅,放在她手邊,笑眯眯的說,“孕婦吃海參對孩子面板好。”
辛甘手中筷子一住,默默無言。
鄭翩然抬眼,冷冷說了句:“明天起你放假。”
“謝謝少爺,我想回老家很久了。”陳伯好像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