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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鳳簫水雲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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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三年未見的宇文邕!

我乍然一驚,明眸頓時瞪大如鈴,眸光凝滯於一點,腦中有混亂的迷霧交織著。

“何泉,你先下去。”

一聲吩咐,那個一直肅立不語的男子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我盯著眼前之人的面龐,倏地想起墜湖時船上那個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船伕,不禁脫口而出,“是你!”

宇文邕目光涼薄,道:“是我。”

我注視周圍,耳聽聞流水激盪的聲音,甲板晃動的嘎吱聲,這是在船上!我一驚,慌道:“你要帶我去哪?”

“船已行至江河離開建康城了,陳蒨沒有追上來,你安全了。”

“你是怎麼瞞過陳蒨的?”

宇文邕淡瞥了我一眼,卻說不出的寒意,“我把你的衣物丟進了秦淮河南流,估計他現在不是以為你被水淹死了,屍骨無存,就是以為你南下潛逃了。”

想到脫離了陳蒨的魔爪,我略微鬆了一口氣,但隨之望著宇文邕,身體一顫,渾身警戒道:“真是難為你了,不惜千里迢迢趕來陳國,那麼及時地救了我,周國的皇帝陛下!”

他能那麼及時地出現救了我,準備好這一切,說明他早就得知了蕭良要在秦淮河安排船隻助我離開陳國的計劃,所以特地假扮成船伕來攔截我。這陳國,一定有他的細作!

誰是他的人,能在我身邊洞悉我的刺殺計劃的……難道是青瀾?

宇文邕銳利的目光投向我,像一把削鐵如泥的刀,一瞬之間便讀懂了我話裡的意味,“我自有救你的法子,是否及時就不勞你費心去想了。”

我問:“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才不會笨到認為他是出於俠義心腸救的我,我與他早有積怨,他不盼我死反而救了我,這當中一定有什麼利害關係,他出於利益考慮才不得不出手留下了我的命。

“你還不笨嘛。”一抹冷笑自眉梢略過,宇文邕冷冷的目光凝成一點,鎖在我的面龐上,“說,天下地誌圖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回答得冰冷而平靜,可這份平靜卻像碧海下暗湧的波濤,極力地壓抑,心中早掀起驚濤駭浪,久久不息。

“少跟我來這一套,我早就查清楚了,左清早已按將那樣東西託付於你,況且,蕭良臨終前對你的請求,我可是聽得清清楚楚,休想對我說謊!我可不是皇兄,輕易被你騙了。”說到宇文毓,宇文邕的神色微微的有些激動,星眸中流露出一絲恨意。

宇文邕走近床榻,略有薄繭的手壓向我受傷的肩胛,一寸寸用力地壓下來,眸子裡的碎碎星光像是無數的芒刺扎向我,“痛麼,傷口很痛吧,一旦我停止給你上藥療傷,它就會惡化下去,甚至你還會因為傷口潰爛發炎而死。”

用死亡來威脅我?我強忍著傷口被撕裂般的痛苦,唇邊綻開一抹冷豔如六月薔薇的微笑,帶著銳利的尖刺,“死便死吧,反正我早就受夠了你們這些強權者的壓迫了,與其受你們這樣毫無人性的迫害,這麼痛苦卑微地活著,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沒有預期中的屈服,宇文邕有些失望地鬆開了手,但隨即刻薄又殘忍道:“沒關係,等到了長安,大牢裡有千百種酷刑,夠你受的,我就不信你不開口。”

我咬牙恨恨笑道:“牢獄酷刑之嚴苛,非常人所能忍受,青薔自然也受不住這般折磨,屆時我便會咬舌自盡。死我也不會告訴你的,你什麼都別想得到!”

我說得狠絕,宇文邕並不氣餒,沉沉如雲的目光定住我,“你別以為我拿你沒法子,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遲早有一天,我會把你的嘴巴給撬開!”

說罷,墨袖一拂,冷冷離去。

待他離開,我終於忍不住脫去了狠絕的偽裝,捂著肩膀痛哼了一聲,癱軟地倒在了床上。

那樣東西的下落,我是不會告訴宇文邕的,別說那是蕭良用命護我換來的,就算不是,我也不會說。宇文邕看我的眼神裡,隱藏著深刻的恨意,他定是把他皇兄的死算在了我的頭上。他恨我,恨不得我死,若不是我還有利用價值,他斷不會留我性命。一旦我為了活命,將那樣東西的下落告知於他,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我沒有任何用處了,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既然說也死,不說也得死,左右抵不過一個死字,那我為何要說,白白如了他的意還搭上了我自個的性命!

自那日談話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宇文邕,他每日只派了他的侍從何泉來查探我的情況。門口被人死守著,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中,每日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怕露了破綻,被他察覺到被縫在靴子內側的那枚扳指。

我在小心謹慎的同時,心裡還有一個疑惑。從周國到陳國,來回一趟至少要兩個月,一個皇帝兩個月不在皇宮,不去上朝,難道就沒有人察覺,宇文邕難道就不會擔心宇文護會起疑,他是怎麼瞞過去?

“姑娘當時被水衝到岸邊,人事不知,幸而我們陛下行船經過,這才救下了姑娘。”宇文邕派來守門的兩個侍衛趙通杜整簡單地向我描述了宇文邕救人的經過。

“聽說蕭姑娘與我們陛下是舊識,怪道陛下一見是蕭姑娘便抱上船來施救,擔心得不得了,原來還有這一層緣故。能得陛下青睞,蕭姑娘真是好福氣。”趙通話說得有點曖昧,想是誤會了。

刻意製造救人的假象,連身邊的侍衛都要隱瞞。宇文邕,看來你的日子也不好過嘛!

靜下心來後,憶起那迷濛中如夢似幻的讓人忘憂的一段簫音,心湖微瀾,那到底是真的,還是我在做夢呢?

入夜,甲板上又傳來清雅的簫聲,我心神一蕩,因疼痛而輾轉反側不成眠的身子鬆軟了下來,靜聽這如曉風明月的一管簫音。

飄蕩的簫聲,清婉悠揚,朗時若晴雲當空,清淡嫋嫋;暖時若春陽照水,波光明媚;清時若風動竹暄,碧玉清潤;幽時若綠澗清泉,叮咚叮咚。身上的疼痛奇異地減緩了,心頭暖暖的,簫音彷彿帶有撫慰人心的魔力,那般清透明淨,晚風靜好。

安詳入睡,耳聽著清淡恬和的簫聲,閉眼之前不覺微笑呢喃:原來,是真的,不是在做夢……

待肩上的傷勢好些,能下地走動了,我便想出去看看天,吹吹風,一掃多日來被人控制監視的鬱悶。

天青雲淡,碧空薄雲下的江水淼淼連天,倒映著遠處的青山隱隱流雲渺渺。眼眸近處,水流青青,翠波流動,波光粼粼耀映著我臨水而立的身影,似有清淨涼爽的水汽如霧如雨撲上面頰。涼風淺淺吹來,掀起我的淡碧輕裙,連帶著吹散了我的愁悶,心境輕鬆而開闊了起來。

沿著江風走了一圈,瞧見明淨的天光下,甲板上斜躺著一個人,正是宇文邕。

他的濃眉輕蹙,似在凝思,他的眼眸,乍看之下,很明亮,伸手便可觸及漫天的星子,然而爛漫的星光下卻是厚重堆積成夜幕的雲層,暗影重重,深不可測。

宇文邕眼線一眯,自然也瞧見了我,道:“你倒是挺悠閒的,還有心情在這吹風,你可知現在有個人找你找得快要發瘋了。”

我微微眯眼,問:“誰?”

“陳蒨,他可是對你朝思暮念呢。”

我輕輕嗤笑,“朝思暮念,陳蒨可是朝思暮念地要我死呢。你別忘了,那天是誰下令放箭射殺我的。”

“那日他是氣恨之極才下令放的箭,未必真心想要你死,否則他也不會在聽聞你的死訊之後,大病一場,臥床不起了。”

“我的死訊?”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這兩個字上面,疑惑道。

宇文邕道:“他南下一直得不到你的任何訊息,又在河裡發現了你的衣物,認定你是沉屍江河,死了。”

認定我死了,我心裡微微的輕鬆,終於,從今以後,我再也不用見到陳蒨那張臉了。雖然我很想報復他,為師父和自己討個公道,但我更清楚,什麼對我更重要。我可以報復,但我不會為了報復而搭上我的一生,那樣太不值了。

更何況我還留有後招,太后和蔣裕是不會放過陳蒨的,還有我留下的那幅畫,我在畫上加了點東西……陳蒨他,一定會不得好死的。

宇文邕繼續道:“陳蒨他可是傷心得緊呢,夜夜宿醉,萎靡不振。蕭青薔,你的魅力可真大,能讓一國之君為你而傾倒。”

我不以為然,道:“你知道的這麼清楚,想必建康城中,你安插的探子不少吧。”

宇文邕似笑非笑地盯著我,“你的心思真是機敏,居然能想到這一層。不過,你也當真無情,陳蒨為情所困,你竟然絲毫都不為所動。”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無心跟他廢話,直截了當地問道。

宇文邕終於站起身來,直視著我,“陳蒨當初留下你的性命,一半是為了利用你接近左清,一半是為了利用你牽制我。他的算盤打的不錯,可惜的是,他居然對自己的棋子,動情了。”

宇文邕面色輕鬆道:“陳蒨是個薄情之人,但他同時也是重情之人,他可以為了皇位,設計殺害堂弟陳昌,也可以為了救回弟弟陳頊,不惜割讓黔中數州給我大周。你是他在意之人,你說,要是他知道你在我手裡,會用多少地換回你呢?”

我聽出了他話裡的意圖,反問道:“你認為我可以牽制陳蒨?”

宇文邕輕輕一笑。“不要太小看了你自己對陳蒨的影響力,你對他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他都沒捨得殺你,足以可見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了。陳蒨當初自負地以為可以利用你牽制我,豈料今日,你反倒成了我牽制他的工具,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蕭青薔,你的用處可大得很呢,就算我暫時無法從你身上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就憑陳蒨陳頊兩兄弟對你的重視,我就足以有了要挾他們的資本。”宇文邕審視著我,眼中微有得意的光芒耀動。

又是利用,我暗自咬牙,難道我永遠都擺脫不了被人控制利用的局面麼,永遠就只能去當別人權謀算計的工具麼,一輩子就這麼身不由己,這麼毫無希望的活下去麼?

不!我不會就這麼一直被人控制的,宇文邕,我們等著瞧。

註釋:

①標題出自南唐李煜《木蘭花》“鳳簫聲斷水雲閒”<!--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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