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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你多年來外出遊歷,就是為了勘測地勢和礦藏,繪製這一張圖?”我不贊成道,“師父既隱居山林,就不該再理外事,為何還要冒險繪製天下地誌圖,你難道不知這會引來野心家的覬覦,招來大禍麼?”
師父總是淡淡的臉上顯示出一種堅定,“天下地誌圖非為師一人所做,而是天機師幾代先人的心血,是師門的遺願,為師必須要完成它。”
“天機師?”
天機師開山師祖水鏡先生創派於玉溪山,水鏡先生看慣皇室的傾軋搏殺,勾心鬥角,對朝廷有所成見,產生了厭世之心,遂隱居玉溪山,又不願一身絕學失傳於世,故收徒立派,定下門規,天機師收徒,終生不得致仕,參與朝堂權鬥。極少有人知道,幾百年前,名動天下的蜀國丞相諸葛孔明曾師從水鏡先生,諸葛孔明嫻於韜略,算無遺策,知天曉地,精於兵法,運籌帷幄,一直以來都被後人視為智慧的化身,能教出如此智慧超絕的弟子,水鏡先生的才能可見一斑。可後來諸葛孔明也因入仕被逐出師門,不為師門所承認,並勒令不得透露師門。幾百年以來,天機師的弟子都恪守門規,或為醫,雲遊四方,救人於病痛;或為私塾先生,育人子弟;或為術士,替人占卜,消災避禍。無一人為朝廷效力,一直傳承到師父這一代,出現了變故。
門下一弟子,因嫉恨師父偏愛大弟子,一氣之下跑下山,將天機師百年以來隱藏的秘密告知了當時的南梁皇室,天機師由此遭來了滅頂之災。師父也因此家破人亡,被南梁皇室所追殺。
“是什麼秘密?”
“據說師祖生平胸懷天下,卻苦於亂世無明君可佐,這才不得不隱世。可他精於天象占卜,臨終前曾掐算三百多年後,帝星降於人世,有君天下,統亂世紛爭,聖德創世。他秘密囑咐其弟子,著天下地誌圖,待三百年之後,尋得明主,助其統一天下,拯救萬民於水火。天機師弟子承其師命,幾代掌門雲遊天下,訪遍名川大山、兵家要地,勘測礦藏,集幾代先師心血,嘔心力作,齊心著作這曠無古今的驚世天下地誌圖。”
南梁皇室想得到這地誌圖,師父抵死否認,惹怒了南梁皇室,招來了滅門之禍,師父為避禍逃難,才隱居山野多年。
聽完師父的敘述,我半是迷茫道:“師父從沒跟我說過這些。”
師父輕輕嘆道,“從前是不想你捲入這些事非,現在說與不說,你都被捲進來了。”
此時,火爐的楓葉“啪啪”的顫動燃燒,火星“噝噝”,帶起一柱薄薄的藍煙,柔柔冉冉,迷濛難測,燻得人的眼睛模糊起來。
——
漪蘭殿裡,寂落無聲,靜得叫人窒息。
“青兒,你一路上都不跟朕說話,也不看朕,怎麼了?”陳蒨一隻手輕輕撫上我的臉,忍耐不住道。
我依舊把眼睛投向別處,冷冷清清道:“陛下是從什麼時候知道我與師父的關係的?”
陳蒨的手僵住了,想了想,終於還是說了,“有一回,左清生病了,病得神志不清,他叫了你的名字。”
“難怪陛下一直不肯放我走,原來不止因為宇文邕。”我自嘲一笑,語氣加重,“更多的是因為我師父吧。”
先是誤認我是宇文邕的情人,利用我牽制宇文邕,後又發現我竟然是手握天下地誌圖天機師掌門人的徒弟,更加以為我奇貨可居,更具利用價值,所以才那麼堅決的,用那麼極端的手段,讓我變成他的人。我還真以為他有幾分喜歡我呢,說到底,還是利用。
“即使沒有宇文邕,沒有左清。”陳蒨定定地看著我,加重手上的力度,握著我的臉,迫使我轉向他,“朕也絕對不會放你走。”
我不為所動,冷冷的目光對準他,“陛下,想透過我從師父那得到什麼呢?”
陳蒨有些慌了,緊張地看我,“不是這樣的,也許朕曾經有過這樣的念頭,但……”陳蒨停了一下,最後堅定道,“你要相信,朕對你是真心的。”
“真心?”我諷刺一笑,“陛下大可不必委屈自己這麼說,陛下想要什麼,直接告訴青薔好了。”
陳蒨緊張地看著我,見我冷冷的面龐,目光慢慢沉了下去,眼睛危險地眯起來,“你一直都是這麼看朕的?不管朕做了什麼,費了多少心思,你都視而不見,因為你心裡根本一丁點都沒有朕。”
“你怎麼利用我都行,但別打我師父的主意,否則……”我咬了咬牙,目光如炬地盯著他。
“否則你會怎麼樣?”陳蒨涼涼的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我狠狠地回敬道:“我會和你拼命!”
陳蒨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真是你師父的好徒弟,為了他都不惜跟朕拼命了。他比朕重要得多了,朕算什麼,朕在你眼裡什麼都不是。”
陳蒨鬆開了手,眉眼中竟帶著幾分悲涼,“你就篤定朕就是在利用你?朕在你眼裡就如此不堪?。”
“呵,朕為什麼要去在意你地看法呢,你願意怎麼想便怎麼想吧。”
我別過臉,不願意再看他,直到他離開,我才無聲轉頭,發出悲涼的嘆息,仿若杯酒一波心,落落微瀾。
那日一時衝動之下與陳蒨翻了臉,陳蒨便再沒帶我去見師父,沒有陳蒨的同意,我一步也近不得怡和殿,不由心中懊悔,真不該一時意氣,惹惱陳蒨。於是便煨了一碗滋補的湯藥去御書房討好他,軟言好語,卻只換來陳蒨冷冷的一頓嘲諷。
自御書房出來,走到華林園的一帶假山,猝不及防地一隻手伸出來,抓住我的手腕一拽,風一樣把我拽進了層層重疊的假山。
“王爺!”尾隨而來的青瀾一聲驚呼,我看到了陳頊沉黑如夜的一雙眸子。
陳頊示意青瀾,“本王有事要與華淑容商談,你先出去看著。”
青瀾聽話地退了下去,未等我發話,就聽見陳頊問道:“我得了一個訊息,皇兄帶你去怡和殿了,可是真的?”
“是真的。”
陳頊疑惑地沉思,“怡和殿中人,干係重大,皇兄防得極嚴,他怎會帶你去那裡?”
“若真像王爺說的那樣,青薔也奇怪,陛下為何帶我去哪裡,他就不怕秘密洩露嗎?”我明亮的眸子投向陳頊,“事到如今,王爺不如就對我坦誠相告吧,說不定青薔還能幫上王爺的忙呢?”
陳頊的眸光如水靜靜地流瀉在我身上,細細地打量,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我。這時我才發現,他的手還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兩個人捱得極近,近到可以聞到彼此間細密綿長的呼吸。那氣息,像是柔軟潔白的羽毛輕輕地落在臉上,癢癢的。
陳頊也察覺了,連忙放開我的書,身子往後退,拉開距離,微紅著臉尷尬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了。”
我也不糾結於這個話題,而是問,“王爺,你我合作,何須再藏著掖著?有什麼是不能告訴我的,那怡和殿的人究竟有什麼秘密?你若不坦誠相對,我如何配合,又如何能幫你?!”
陳頊眼睫一動,幽幽道:“既然你已深陷其中,那我便告訴你罷。”
“左清天縱奇才,多謀善斷,鑑天文地理,擅數術,博聞強記,凡韜略遁甲諸書,無一不曉,他精通醫理,兼修書畫,造詣極高,甚至,安墓卜宅,讖緯卦象,亦不在話下。”陳頊大讚師父的才能,鄭重道,“最重要的是,他手握令所有權位者都為之覬覦和忌憚的天下地誌圖。”
陳蒨作為野心家,自然不會放過這天下地誌圖,經過多年調查得知師父的下落,派人抓了他,將其囚禁,軟硬兼施,企圖迫使師父屈服。
陳頊道:“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這天下地誌圖,那名叫蘭瑤的細作,便是為此而來。皇兄知道了有周國細作潛藏皇宮,正想方設法要將潛藏於皇宮的細作一網打盡呢,對怡和殿的事,更是死守嚴防。他肯讓你接觸左清,一定有目的。”
“無論皇兄有什麼目的,你都要當心。這段時間,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了,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找青瀾。”陳頊忽然把目光轉向我,眼眸中心浮上一層淡薄的憂慮。
“不會見面……”我問,“王爺是有要緊事要辦麼?”
“東陽太守留異起兵造反,皇兄已下令派侯安都同我前往西南平亂,即日征程。我這一去沒個一年半載的回不來,你一個人在宮裡要小心。”陳頊沉黑的眼眸注視著我,凝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關心。
我抬眼微笑,“王爺放心,青薔會保重好自己的。倒是王爺你,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你要當心。”
陳頊的眸子一霎間明亮了起來,似玉石流光,連我的眼眸也被映得光華流溢,“這算是關心我麼?”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迴避地側頭,“當然,青薔會替王爺誦經祈福,願王爺早日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陳頊不自覺地一笑,整個人宛如珠玉生輝,流光溢彩,“我一定平安歸來。”
註釋:
①標題出自魏晉左思《詠史》“鬱郁澗底松”<!--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