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些男人想享齊人之福的偏好,就比如說,韓靜渠。
但在新潮人士眼中,這故事荒謬至極,男的忘恩負義,女的痴傻迂腐。一同來聽戲,本想著湊個熱鬧的韓夢嬌見臺上歡歡喜喜的樣子,恨得牙根直癢癢。
她坐在旁邊的桌上,但與大帥的距離並不遠,啐罵了句:“狗男人。”
一旁的三姨太忙嗔著捂住了她的嘴,切不敢去擾韓靜渠的興致的。
可女兒大了,如何是捂得住的?韓夢嬌又接連著來了一句:“世上女人都是痴癲,竟然去苦守寒窯等這樣的男人。十八年,這十八年得怎麼熬啊。”
說者無心,本意也不過是就戲論戲,發發牢騷罷了。
可停在韓靜渠的耳朵裡,便是另外一番滋味。因為此刻的他,雙眼被臺子中央身穿大蟒袍,粉妝玉帶,扮相美豔十足,唱腔柔美婉轉的“王寶釧”吸引了去了……
她是十足十的美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輕盈的水袖,輕盈的臺步,婀娜的身段……韓靜渠一面被吸引著,一面在腦海中慢慢思索起來。
這一切,彷彿是經歷過的一般。於這日漸衰老的心裡重重叩擊著,足以吸去他的三魂七魄。
須臾之間,這股子力量足以超越時間的界限,彷彿又把他帶回到了年輕時的時光……
以及那時才有的意氣風發與衝動。
他認得她,一定認得的……
臺上咿咿呀呀的唱唸做打,臺下人早已紅了眼眶。
紅貫京城的名伶……最後一場戲……原來……原來是她……
韓靜渠突然覺得熱血沸騰起來,那是一種久違了的年輕的感覺,年輕人獨有的愛戀的感覺。
月兒從旁觀察著,明白了韓靜渠此刻已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再冷血無情的人,於得不到的東西,都是萬般珍重的。天上皎潔的月光是如此的,心上的女人亦然是如此的。
臺上的名伶不是別人,便是月兒請來的,足以幫助她扭轉乾坤的人。
韓江雪的母親,韓靜渠心頭的那顆硃砂痣,宋小冬。
戲詞,唱腔,鼓點,曲調……這一切都開始不重要起來。
韓靜渠只痴痴地望著臺上人,彼時情濃,風月繾綣,互相訴過的衷腸,互相許過的諾言,都逡巡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摻雜著韓夢嬌的那一句咒罵,恰到好處地撥動了他的心絃。
這麼多年了,宋小冬一個人漂泊在外,做著這下九流的活計。活得也當是相當悽苦了吧?
如果宋小冬當日允了做他的姨太太,如今可能只是一位放在哪裡都惹人嫌棄的裹腳布罷了。
可得不到的都是好的,韓靜渠的愧疚與愛戀同時湧上心頭。
她回來了,他要十倍,百倍,萬倍的補償給她……
大夫人還沉浸在自己的悲痛當中,她是不認識宋小冬的。見大帥對這看起來已經不是青春年少的伶人仍舊痴迷動情,大夫人一陣心焦,狠狠地扔下手中的瓜子,打算起身出去透口氣去。
可起身的瞬間,感覺腿上有一股力量與之抗衡著。
轉頭來,才發覺是月兒按住了她的大腿。生生地又將她按回了椅子當中。
月兒湊過來在她耳畔低語:“別走啊,好戲才剛開始。”
臺上的戲文終於唱到了最後,鑼鼓聲止,眾伶人來到臺前謝幕討賞。“王寶釧”立在臺子中央,雖然已是略有滄桑之色,但眼眸流轉,仍舊風姿萬千。
她定定地看著臺下的韓靜渠,沒有說話。身旁的其他伶人也乖巧地立在一旁,不多言語,不叫嚷著討賞。
終於,等到了韓靜渠開口。
聲音低沉,似乎是帶著一點試探。
“這些年,過得好麼?”
所有人都如同遭了雷劈一般,錯愕不已。即便是月兒這般策劃者,也對韓靜渠言語之中的態度頗為意外。
他這句話說得極盡剋制,讓自己顯得雲淡風輕。可其中滋味根本無法掩抑得住。
那般小心翼翼。
“很好,只是歲數大了,總得落葉歸根了。伶人漂泊,四海為家,年輕時候未能有幸尋得避風的港灣,好在老了老了,有歸宿了。”
韓靜渠眼中閃爍著期冀的光芒,他等待著宋小冬開口。只要她開口,宣告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他便願意護她後半生的周全。
然而等了許久,臺上人不緊不慢地道:“好在早年將錯就錯,生了個好兒子,如今娶了位孝順又懂事的媳婦。打今兒起,便在這東北住下了。我也算是熬成了婆,我的兒子要獨立門戶了,我便在兒子家住下了。”
宋小冬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韓靜渠能解其中意。時至今日,她仍舊沒有原諒他當年的選擇,她此番前來,也是來投靠兒子的。
但韓靜渠仍覺得是可喜的,起碼她有了安穩的後半生,他也可以消減這份愧疚了。
然而旁人聽著,倒是雲裡霧裡。
好端端的東北王,東北軍的大帥,與這半老的戲子竟然攀談起來。
她的兒子……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大夫人後知後覺,但即便再呆,她也能夠感受到一股危險的氣息撲面而來。
及至她側臉看去,月兒臉上篤定自信的笑容,似一把彎刀直接剜向了大夫人的所有僥倖。
她終於明白,眼前的伶人是誰了。
她是韓江雪的親生母親,是大帥此刻心頭的硃砂痣。於丈夫還是兒子,她都是不折不扣的多餘。
韓江雪恰在此時開口,拱手行舊禮作揖:“父親,這也是兒子想要單立出門戶的道理。孃親不想捲入紛爭,只想頤養天年。所以我才讓月兒買下了這宅院,好好侍奉年輕。”
眾人皆是呆愣在了原地,終於明白了今天這齣戲的真實意義。
大夫人癱在椅子上,絲毫不得動彈了。她彼時的心高氣傲,所有的有恃無恐在這一刻都顯得可笑至極。
此刻她沒有任何力氣去與月兒爭了。
這場戰役還沒有開始,她便徹頭徹尾地被淘汰出局了。
月兒的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攙著大夫人,親暱地攀到耳畔,低語:“夫人,這齣戲,好看麼?”
韓靜渠一時間激動得語無倫次:“好……好……你做得好!你能有這番孝心,孝順你娘,很好。我就許了你分家出來的事了,再……再給你配些傭人和家丁,到賬上領錢。”
月兒此刻作為這個宅院裡的主母,起身答謝:“是,父親,月兒一定辦好。”
這就是韓江雪教給她的殺人誅心……不戰而屈人之兵……藉著他人的力量,擊垮自己的敵人。同時,也給了宋小冬一個完美安樂的晚年。
月兒也終於明白,韓江雪之於她,從來都不是避風港。他是她乘風破浪的引路人,他只會教會她如何走得更遠,飛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