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搬遷,亦在大褚的歷史上,添下了濃重的一筆。它意味著顯德朝在朝廷中的影響終於消散殆盡,勵精圖治的永安朝,濃妝摩擦,再無羈絆的登上朝堂。
遷宮之後便是年下,朝廷開始封筆。因有兩代帝王遷宮別居的大事在先,顏鈞集回京敘職卻無結果的小事,也就無人在意了。
轉眼便是臘月三十,因這一年太上皇剛剛搬進興慶宮,兼又深知民間喬遷尚有親朋好友登門道喜,太上皇年紀越老,越發喜歡熱鬧喧闐。便同太上皇商議道:“既然元月初一的大朝會要在太極宮操辦。今年除夕的家宴,便在興慶宮罷。也是賀我喬遷,搬至新居的意思。都是自家人,坐下來熱鬧一晚上,也就是了。”
永安帝正感念太上皇別居遷宮之恩,聞聽太上皇這點小要求,豈有不允的。不但立刻答應下來,亦且連除夕這日的皇宮賜宴都放在興慶宮了。美其名曰:“父親既喜歡熱鬧,便叫滿朝文武也都熱鬧一回罷。”
卻不知永安帝此舉,一則是哄太上皇高興,畢竟太上皇乍然從太極宮遷出來,亦是交出權柄的意思。倘若隻身幽居興慶宮,恐怕會生寥落悽清之意。二則也是顯擺顯擺自己的仁孝貼心。
要知道為了修繕興慶宮,讓太上皇住的滿意。永安帝不但花光了自己的內庫銀錢,甚至從國庫中撥出幾十萬貫,又有衛國公府無償獻上的玻璃青磚琉璃瓦等物,再加上太上皇自己也出了一部分梯己,最終才建成了這麼一座興慶宮。
雖然未必比得上洛陽行宮之驕奢堂皇,但是精巧別緻,舒適安逸之處,也是太極宮等宮室皆比不上的。
叫這些朝臣們趁著除夕夜宴的工夫瞧一瞧興慶宮,他們就知道自己絕對沒有怠慢太上皇的意思了。
永安帝縱然心理素質強悍,可殺兄軾弟奪取帝位而不在乎請示如何譭譽,可若是情況允許的話,他也想要個好名聲。
而叫太上皇親口承認他的仁孝之舉,便是再好不過的。
這麼想來,倒是與太上皇想要熱鬧一番的心境不謀而合。於是父子兩個當即計議已定,除夕皇宮賜宴,便擺在興慶宮了。
屆時不但有賀太上皇喬遷之喜,更有太上皇彈奏琵琶,永安帝親舞擎王破陣之曲。
以此來表達天家父子無嫌隙,骨肉血親其樂融融。
為了達到這一目的,永安帝不但無恥的下旨叫太子和一眾兒子跟著演練此舞,更是將與此毫不相干的薛衍也綁了進來。
並且言之鑿鑿的說道:“父親最喜歡你,待你比之太子、青鳥這些親孫子也不差什麼。聖人不是說綵衣娛親為孝。既如此,你這也是為太上皇盡孝。既是盡孝,你為何要推三阻四,難道你對太上皇不是真心孝順嗎?”
薛衍看著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的永安帝,只能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應對。
☆、第五十章
作為大褚皇朝以軍功起家的皇親國戚,薛衍耳目濡染,自然是會跳擎王破陣樂這支曲子的。太子和衛王更不必說,所以到了除夕夜宴這這一日,永安帝果然領著一眾子侄在堂前執戈握盾,太上皇也十分興頭的橫抱琵琶,彈了一曲《擎王破陣樂》。
不過場中舞蹈者,除了永安帝這個經年打仗,且運動細胞頗為和諧的原創外,餘者跳的皆是鬆鬆垮垮,比不上去歲年夜宴時,真正歷經沙場的將士們跳的有氣勢。
但永安帝這番想要的,也並非是兵者肅殺的氣勢。又有一干臣子度陛下心意,在旁不斷稱頌天家和睦之情,眾文臣武將眼見著上首的陛下和太上皇笑的合不攏嘴的模樣,心下了然。
酒過三巡,太上皇手持酒樽,突地便向左僕射裴籍笑道:“裴三,依你所見,我這興慶宮如何?”
除夕賜宴之前,諸位臣工已至太上皇新搬遷的興慶宮。在兩代帝王的帶領下,穿林度水,閱鳥觀花,將這座太上皇養老的宮室略略遊了大半。饒是眾位臣工曾見過前朝豪奢之景,卻仍舊覺得這興慶宮在薛家世子的主持修繕下,仍有驚人駭目之處。尤其是通了地龍的後花園內雖是寒冬卻始終溫暖如春,百花綻放的春景,以及園內一座白玉玻璃亭和宮室後頭的人造溫泉,更是讓人嘖嘖稱歎,以為巧奪天工。
裴籍聞聽太上皇垂問,當即撂下筷箸,笑眯眯回道:“自然是巧奪天工,別說是太極宮比之不及,恐怕連歷史上文人墨客竭力稱頌的阿房宮,都要遜色了。太上皇好福氣,可在興慶宮安享晚年,可見陛下對太上皇孝順備至。薛世子也是極為用心的。”
不過裴籍口內這麼說,心下卻是不以為然的。太極宮縱然比不過興慶宮奢侈舒適,但卻是帝王所在之宮室。意義當然不一樣。何況永安帝使計策誘哄太上皇遷居別宮,修繕一座比太極宮更安逸堂皇百倍千倍的宮室給太上皇養老,也是題中應有之意。否則他又該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倒是薛世子……小小年紀,手段很不一般啊!
裴籍飽含深意的看了薛衍一眼。
大褚建國十餘載,自永安帝登基後,不是霜災就是旱澇,在有心人看來,這自然是上天不認可永安帝殺兄軾弟,攛掇皇位,所以降下天罰的緣故。
因此饒是永安帝自登基後勤政愛民,削減賦稅,但朝野之中仍有許多人暗中存有非議,以為永安帝不是天命所歸。再加上太上皇退位讓賢之後,遲遲沒有遷居太極宮,朝中顯德老臣一脈自然以太上皇馬首是瞻,所以永安帝這個皇帝當得就越發尷尬。
原因無他,只因朝中想要看他笑話的人太多了。
比如這次永安帝“誘使”太上皇遷居別宮,這些顯德老臣明面上不說什麼,背地裡卻在暗搓搓的使絆子。其行為具體表現在永安帝想要動用國庫為太上皇修繕興慶宮的時候,這些老臣不是說戶部缺銀,就是說兵部缺糧,以致永安帝最後只撥了不到三十萬貫錢用於修繕宮室。
在眾老臣看來,永安帝想把太上皇遷出太極宮,所以用這麼個爛藉口。可是不提太極宮地勢低窪這一缺點,當初前朝建造宮室的時候,動用的銀錢可不止幾百萬貫之數。
如今永安帝只用區區三十萬貫,就想修繕出一座比太極宮強百倍的宮室,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就算永安帝用了長於修繕之道的薛家世子為監管大匠,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錢不夠,薛衍心中再有丘壑,也是不能的。
卻沒想到薛衍接受了修繕興慶宮的重任後,果然只用這幾十萬貫前修繕出了一座處處精巧別緻,甚至驚人駭目的舒適宮室。這讓那些在暗中等著看笑話的顯德老臣實在難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