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沖洗餐具?盯著自己的手,他有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不得不掐了一下手背,讓熟悉的痛感提醒他仍在現實中。
然而心仍然是空的。或許他從來就沒有心這種東西。即使能夠感覺到痛,他還是覺得自己似乎離他正在生活的這個世界很遠。人好像輕飄飄的就剩下一層皮,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機械地準備晚餐。也許內心的充實感只能等待和主人重聚的那一天吧。
他嘆了口氣,將一勺又一勺的砂糖放入盛芒果丁的玻璃器皿裡。這時他聽到了開門聲,真田清孝邁著他熟悉的腳步從底樓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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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的眉,端正的鼻,宛如羅馬武士般嚴峻鮮明的輪廓……即使懷了異樣的心思,阿零仍然覺得真田清孝真是個英俊迷人的男子。那張面孔此刻因沉鬱而顯得過分嚴肅,但還是不像個主人的樣子。
從來就不象個主人的樣子。是比主人更貼近的存在,熟悉而又陌生。如果實在要打比方,那就象依偎著一匹溫順美麗的馬,那強壯而忠實的動物可以帶來難以言喻的親暱感覺,但也讓人意識到那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動物。那是主人的敵人,照理也該是他的敵人,但看見那人回家他依然開心,至少能證明自己還不是那麼讓人討厭吧。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但天色依然明亮。在這淡紫色的黃昏裡,一抹微光侵入屋內,真田清孝的面孔彷彿在色彩和光輝中浮動。阿零忍不住依偎過去,著迷地看著那讓他心動的眉眼。
那人慢慢地舀了一勺芒果羹,送進嘴裡品嚐,好看的眉毛不易察覺地微微皺起。但他並沒有說什麼,不動聲色地放下,道:“你嚐嚐看。”
阿零怔了怔,也舀了一勺嚐嚐,噗的一聲全部噴了出來,趕緊喝了口水。
真田清孝注視著他,眼裡隱隱現出一抹笑意,淡淡地道:“味道怎麼樣?”
阿零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道:“對不起,這……阿零,阿零……”
真田清孝嘆了口氣,道:“阿零把鹽當成糖放了,請主人懲罰。”
他怪模怪樣地模仿著阿零的語調,道:“你就不能有創意一點麼?”
阿零怔怔地道:“創意?”
真田清孝用力搓著臉,道:“就是你能不能換個表達法?你一天到晚聽同一盤CD會不會煩?會不會覺得再好聽重複太多也很無聊?”
阿零道:“會。”
真田清孝一拍大腿,道:“所以啊!你能不能說點新鮮的給我聽聽?讓我完全沒有意料的驚喜?”
阿零看了看芒果羹,又看了看他,道:“就象今天把鹽突然當成糖放了?”
真田清孝怔了怔,苦笑道:“這……也算是吧。如果你能把表達法也換了,我會更驚喜。”
阿零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那麼,阿零能不能……能不能……”
他吞吞吐吐的樣子讓清孝實在有點不耐煩,搶過他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道:“有什麼話你直接說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很讓人著急?”
阿零沉默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來:“阿零想說,能不能不用主人這個稱呼?”
阿零沉默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來:“阿零想說,能不能不用主人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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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立刻低下頭一副準備捱揍的樣子。清孝又好氣又好笑,敲敲盤子,阿零聞聲抬頭,烏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著他。
清孝朝他招招手,他便乖乖地爬過來。清孝伸臂攬起他,將他抱到自己的膝蓋上坐著。身體相觸的時候,阿零輕輕地顫抖了一下,隨即鎮定下來,輕輕地依偎在清孝的懷裡。
清孝撫摸著他的黑髮,道:“為什麼會提這樣的要求?”
阿零沉默著,沒有立即答話。
清孝用手指卷著他的頭髮,在手指上纏了一圈又放開,道:“我在問你話。”
那語氣中的無形催逼讓阿零不得不開口,但仍然期期艾艾:“因為,因為阿零覺得……覺得……”
清孝忍了又忍,還是止不住心火上冒,太陽穴上青筋突突直跳,喝道:“你要說什麼就爽爽快快地說出來!你是人,不是牙膏,不要別人一擠你才冒兩個詞出來好不好?我很可怕麼?我是妖怪麼?還是我曾經把你打得躺在床上睡了一星期?你這麼畏畏縮縮的到底在怕什麼?難道你以為我會把你切成一塊一塊的肉丁做湯喝?”
他這麼一連串喝問讓阿零嚇了一跳,立即道:“因為阿零覺得你不象主人!”
這話一出口,阿零便是一副張口結舌的樣子,好像自己把自己嚇住了。
清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瞧著他,目光柔和,並不帶有責難的意味。
阿零慢慢地緩和下來,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
清孝用力將他往自己的懷中一帶,雙臂環擁著他,道:“為什麼會這麼說?”
阿零默然片刻,道:“阿零也說不好,但,就是不想這麼稱呼……”
窗外雨聲呢喃,他的心卻在狂跳,幾乎懷著一種必死的心情聽任對方的發落。但清孝一直都不曾說話,似乎並沒有特別在意,漫不經心地撥弄著他的頭髮,忽道:“你這裡……有一根白頭髮了!”
阿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啊?”
“我看看,真的是呢!”頭皮一緊,似乎被螞蟻咬了一下,真田清孝的大手在他眼前攤開,裡面真的有一根白了一半的頭髮。
“也許毛囊有問題,頭皮受傷了就會有這種現象。你以前從來都沒有白髮的。”清孝絮絮叨叨地道,“也許,也許問題出在其它方面……”
清孝目光一凝,深深地凝視著阿零,半晌沒有說話。
那目光似有無限深意,看得阿零渾身不自在,道:“那麼,那麼……”
清孝道:“怎麼了?”
阿零咳了一聲,道:“那個,稱呼的問題……”
清孝似乎才反應過來,揮揮手,道:“你不想叫主人就不叫好了。”
沒想到這麼輕易過關,阿零反而楞了一下,道:“那……阿零該稱呼您先生?”
“不,叫我清孝。”
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但房裡還沒有開燈。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清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有些傷感,又似乎有些期待,重複道:“叫我清孝。就象你很久很久以前那樣,叫我的名字。”
屋裡很靜,靜得似乎能聽到最後那個詞的尾音。緊閉的玻璃窗外,無邊的雨絲悄然飄落,在天地間編織著一張細緻而綿密的網,將世間萬物都困在網中央,沒有誰能逃脫。阿零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真田清孝不象主人那樣落力保養他的面板,加之他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