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時遇頷首,算是迴應。
體育館這個點只有零星幾個人,待時染室友走後,時染跟著路時遇走到了看臺最高的階梯上,路時遇選了個最中間的位置,抽了兩張紙巾墊座位,也給旁邊的位置抽了兩張墊著。
晚自習結束,總有情侶挑這種最後的位置動手動腳,挺噁心的。
時染定定瞧著,菱唇輕抿,眼底神情機械。
路時遇:“坐。”
“………”接下來,時染坐到了他旁邊。
還真就如經欩說的那般,這丫頭像個沒靈魂的提線木偶。
“時染,我今天找你不為別的,就是想給你講個故事。”路時遇側眸看她,只能看到她乾淨白皙的側顏。
她彷彿置身這個世界外,一切事情事物都可以與她毫無干係。
好幾秒後,他聽到時染聲音很輕,神色動作涓滴不變:“……什麼?”
“故事發生在草原裡。從前有一隻母獅子誕下了一隻小獅子,然後有次母獅外出覓食,孑然一隻的小獅喪生,母獅覓食回來後沒有見到自己的孩子。”
“………”
路時遇音質乾淨清冽,繼續道:“之後母獅子就一直找,心急如焚,不吃不喝地找……”
“…………”
“然後掉進了獵人的陷阱,無力掙扎……”路時遇僅停了一秒,冷酷而清淡地道出兩個字,“死了。”
“…………”
“聽懂了沒?”
時染眨了下眼睛,看著遠處正前方高高的籃筐,雙目無神,只是輕到恍惚地問了一句:“小獅子為什麼會死?”
“獵人捕殺小獅子尤其簡單。”
時染嘴唇微張,終於有了點肉眼可見的反應:“又是獵人?”
獵人害了兩隻獅子,不論母小……
“你認為你是小獅還是母獅?”路時遇問。
“………”
“或者說你想當小獅還是母獅?”
時染看向路時遇,楞楞搖頭。她誰都不想當。
路時遇勾唇:“其實故事還沒完,獵人弄死了母獅,賺了一大筆錢,然後順風順水地娶妻生子。孩子四歲那年趁著父母進城買貨,好奇跑到附近草原去玩,遇上獅群,被撕成碎片。”
時染腦子沒轉過彎來:“你故事裡獵人出現地很突兀,把小獅子弄死也很突兀。”頓了頓,時染又吐出六個字,“還有跑去草原。”
路時遇有點被她的腦回路驚到,但她的確沒說錯:“人生處處是未知。”
“所以你想告訴我什麼道理嗎?”
“你知道這場悲劇錯在哪裡嗎?”
時染沉默:“……”
“小獅子的死亡無法避免,那是獵人找尋了對的時機,籌劃**該得到的。”路時遇說,“錯在母獅的一蹶不振,區區陷阱就成了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時染蹙眉,雙眸依然怔空無色:“母獅那是母愛,是人性。”
“那你覺得所謂的人性成就它了?”
時染啞然,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痛失至親,傷心絕望,本是人之常情,是人性。有時對於獸類也道理使然。可故事裡……結局太過殘酷。
路時遇視線迴歸正前方,眸子略一下垂,成排座椅和大片體育館攬在眼底:“母獅不是不可以傷心,而是越過了一個平衡度,這才釀成了後來的慘禍。”
“………”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道理,我相信你懂。”
“………”時染抿唇,一直毫無變化的眼底掀起一抹不易覺察的微瀾。
她當然懂,雖然路時遇這個故事很不好聽,但初衷是和艾斕一樣的。她只是……需要時間再去緩衝過渡……
“我知道你需要過渡期,我再給你兩天時間。”他像是知道她心底的想法,他像個讀心師般。
“什麼?”
本來情緒極淡的規勸者態度轉變過大了點,時染不由疑惑地轉頭看他。
一下子糊了漿糊的腦子裡冒出了太多疑惑。
為什麼要開導她……
為什麼規定她兩天時間……
像是感覺到時染的目光注視,膚色冷白的少年也扭頭對上時染清澈分明中帶著不解的杏眼。
相較於食堂的四目相對,這次時染眼底少了些無神呆滯,提線木偶似乎體內迴歸了一魂一魄。
路時遇一汪深邃染墨的眸底寫滿了時染參不透的東西,定定睇了時染多秒,安寧無聲的氛圍最終被路時遇清雅的聲線打破:“時染,我不喜歡半途而廢的人。”
這話裡,其中有句成語似曾相識。
可這幾天的時染腦子裡只剩一團漿糊,根本沒有之前正常該有的反應:“什麼意思?”
她今天遲鈍得出人意料。
“自己想。”路時遇起身,清冽的氣息罩在時染身前,在時染面前斜投下一道陰影:“起來。”
少年拾起椅子上的紙巾,再看向時染,小姑娘茫然的睜大了眼睛,遲鈍兩秒,跟著他起身,然後繼續盯他。
路時遇無奈,順手撈走了時染座位上的兩張墊過已經失去作用的紙巾:“跟我過來。”
兩個人又開始重複食堂裡的“你走我跟”的遊戲,這次目的地是食堂,從食堂開始,到食堂結束。
倒像是個輪迴。
食堂空蕩無人,再過半小時一樓就該關門了。
路時遇走到視窗,言簡意賅報出了三道菜名:“糖醋小排,山藥炒木耳,土豆絲。”
阿姨把餐盤遞給他,他無聲地衝著時染方向挪過去,阿姨向路時遇要卡,路時遇又報了兩道菜名:“糖醋小排,山藥炒木耳。”
這才刷了卡,一下子扣了兩份的錢,路時遇幫她拿了筷子,又讓示意時染端盤子跟上他。
時染認命跟上,慢吞吞的步子挪阿挪,到現在這步哪怕真是個傻缺,也不認為路時遇會吃兩份飯。
所以……這是要跟她一起吃晚飯的意思。
時染坐到路時遇對面,理所當然地伸手要和路時遇調換餐盤,卻被路時遇制止:“吃你自己的。”
話落,時染捏著餐盤的手都僵住了,手指像是脫了力那般,傻眼的看著對面面容清俊的少年。
路時遇將筷子遞給她,她不接,他直接放她餐盤裡:“盯我做什麼?還想聽我講故事?”
時染看了眼自己面前的三菜一飯,又看了眼路時遇的兩菜一飯,吶吶開口:“為什麼給我叫飯,我吃過了……而且,你還沒吃過晚飯嗎?”
她沒胃口吃不下。只是這個點了,他還沒吃完飯???
“還沒吃過。”路時遇嘴裡塞了口飯,直至嚼完吞下,才輕而慢,道:“講故事累了。看你聽故事應該也挺累,費腦。”
時染始終沒動筷子:“……我吃過了,我不餓,也吃不了這麼多。”
時染從未想過哪天,路時遇會主動來找她,甚至一番言語開導她後,和她一起吃晚飯……
聞言,路時遇掀眸,不輕不重的一眼朝她暼來,空氣裡含著莫名奇妙的壓力。
時染忽然覺得手心不僅開始發虛,垂眼盯飯,不做聲了。
少年睇了她一會兒功夫,闃黑的眸子微眯,一直語調挺淡的他腦仁又開始發疼,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聲音開口後是自己都沒控制的低沉迫人:“盯著飯能少?”
“………”得了,時染垂眸不止,腦袋也開始埋低,鬢邊兩縷碎髮跟著落下,所幸發短沒沾著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