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2-06-15 10:10:48

2

《世說新語》中直接談到夢的，僅此一例。

為了尋找夢的起源，少年（總角）的衛玠竟然冥思苦想了一個多月，乃至於懨懨成病，這是什麼精神？

在人類的整個歷史上，是貴族而不是賤民創造了文化，這話可能讓很多人不舒服，可不幸的是，它完全是事實。世人都喜歡出於各種目的討好賤民，要麼是為了得到他們的支援，要麼本身就是賤民，為了忍受自己，不得不貶低貴族，米蘭.昆德拉說這是媚俗，媚俗讓世界變成了馬戲團。

我發現，有時候，懷著誠實的惡意，站在旁邊看著芸芸眾生，欣賞著各種形貌，各種神態，各種醜行，簡直是賞心悅目。

莎士比亞其所以偉大到能與荷馬比肩（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能享此殊榮），原因之一就是，他深刻地洞悉了賤民的本性，對於所謂的“人民”，莎翁從沒說過一句好話。賤民的本性適用於一切時代，一切族群。

書歸正傳。與何晏一樣，少年時代的衛玠就已經刻上了多愁善感的烙印，他的多愁善感還不是象林妹妹那樣僅僅是對世界的反映，卻頗象阿喀琉斯的盾牌，上面刻滿了歷史和文化，刻滿了自然的呼聲，那呼聲啟動了他的智慧，而他的智慧也是自然的化身，根本就不是算盤珠子一樣的生活。

如果沒有何晏和衛玠，魏晉的歷史將大為遜色。

這兩個女兒一類的人物，幾乎達到了美的極限。

正如麥克白夫人的“自然”發生了擾亂，女人的本性逐漸向男人轉移那樣，男人身上也有女性的因素，雌雄同體的問題是一個古老的問題，榮格把男人身上的女性意識叫做“阿尼瑪”，這可不是現在流行的小瀋陽式的“人妖”那樣噁心的東西，這種貨色除了做作，反自然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阿尼瑪是男性的溫柔，也是自然的化身，就象男人的雄渾也是自然的化身一樣。雄渾過度也是噁心的做作，它的補償就是順從自然的天性，懦夫扮演英雄，是這個世界的笑話之一。莎翁筆下的福斯塔夫（《亨利四世》中的人物），就是典型的反英雄。他是個真正的懦夫，因為他否定了榮譽，在戰場上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惜裝死，他又是個勇士，當他的情人受到威脅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拔劍而起。他厚顏無恥到了刀槍不入的程度，即使把戲被人當面戳穿，他仍然振振有詞，面不改色心不跳。

當然，何晏和衛玠不是福斯塔夫。

日期：2012-06-15 11:57:26

很可惜，這兩道世界眩目的光，史書留下的記載很少。如果不是《世說新語》，衛玠大概僅僅剩下一個名字。

除了探討夢的起源以外，史書還提到了衛玠兩處具體的玄學探索。一處是關於“在三之義”，一處是關於情和理。

但我們先按下，還是按時間的順序敘述。

衛玠(286-312)，字叔寶，小字虎。

前面說到，由《晉書.衛玠傳》可確定他的生卒年份，因為他“永嘉六年卒，時年二十七”，永嘉六年是312年，算一算，知道他生於286年（312－（27－1）＝286），但是問題來了。

前面說到，史書說，王濟（約246－291）比衛玠大40歲，衛玠卻能和他“論道”，即使王濟死的那一年（291），衛玠才不過虛歲6歲，這怎麼可能呢？

然而，史書支援了衛玠從小就很神異的說法，如前所說，衛玠五歲的時候，祖父衛瓘就說他“有異於眾”，到底怎麼個“有異”法？衛玠“總角”的時候和樂廣探討夢的起源問題也提供了答案。

那個時代並不重視你有多廣博的知識，而關鍵在於你有沒有靈氣和悟性。如此看來，上面的疑問似乎可以消除。

衛玠的小字“虎”這個事，出自於《世說新語》的一則故事，故事說道：東晉時代，劉惔和王濛，桓伊等大名士聚會，談論西晉和東晉時代有名望的人士，有人把杜乂和衛玠提出來，問杜乂比起衛玠來如何？（杜弘治（杜乂）何如衛虎（衛玠）？）。

桓伊答道：各有千秋，杜乂外表清麗，衛虎神采奕奕。（弘治膚清，衛虎奔奔神令）。

這裡明確地說“衛虎”就是衛玠。

杜乂也是個美男子，王羲之見到他感嘆地說：“膚若凝脂，眼如點漆，此神仙人也。”

桓伊評價他們二人，僅僅是從外表來看的，《衛玠別傳》提供了另一個版本，可能是從才華來看的，謝尚說：“杜乂比不上衛玠，當中還可以容納幾個人。”（安得比！其閒可容數人。）

日期：2012-06-15 17:29:51

有意思的是，杜乂是杜預的孫子，杜錫的兒子。杜乂的女兒杜陵陽是東晉成帝司馬衍的大老婆。關於此女有很多神奇的傳說，以後會說到。

下面回到衛玠這裡來。

且說衛瓘發現了孫子“有異”，決定帶著孫子去見見世面，這一日，衛玠讓洛陽交通癱瘓。

就象現在的明星需要保鏢，出門的時候連丨警丨察都如臨大敵那樣，衛玠乘著羊車，和祖父一起到洛陽市場上去溜達的時候，人們的視線猶如被神奇的手抓住，一起聚集到了衛玠身上，無論男女，無論老少都爭先恐後地往前面擠，目睹這個璧玉一樣潔白剔透的小人物的風采，看過後的人奔走相告，一傳十十傳百，洛陽的市民就象釋出了戰爭總動員令，傾巢出動，爭睹這個“玉人”。那人山人海的情景，恐怕是“天地為之久低昂”。

這是衛玠第一次讓一個城市交通癱瘓。還有一次更厲害，發生在本故事的最後，他被活活“看死”。

如此慘無人道的圍觀，全因為衛玠長得實在是太美了。

前面說到，衛玠的媽媽是王濟的姊妹。王濟何許人也？如此俊秀神朗之人，和衛玠一比，那簡直就象珠玉放在塵土中，每見到一次外甥，王濟的自尊心就受到一次打擊，搖搖頭嘆口氣，說：“珠玉在身旁，覺得我簡直就不是個東西。”（珠玉在側，覺我形穢。）

碰到朋友，王濟就吹他的外甥，說：“和我外甥一起出去玩，覺得他就象一顆明珠，光彩照人。”（與玠同遊，冏若明珠之在側，朗然照人。）

現代人不象古人，明明自己與別人的距離簡直是天尊地卑的區別，雖然心裡也明白，但打死也不會說出口。

不過從另一方面看，古人為了抬高別人往往不惜貶低自己，似乎也有互相標榜的意思。抬高別人其實就是在抬高自己，還顯得自己很有度量。

不光王濟自己覺得比外甥差得多，當時的評論家也這麼認為，很刻薄，竟然說王家的三個大老爺們：王澄、王玄、王濟，加起來都比不上衛玠一個。（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

不過，這似乎不是指外表，而是指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