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的時間，他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像是受傷的天使。午後的陽光穿過窗玻璃灑在他的身上，輕薄透明，把周圍的空氣都染成了淺金色。

我看著他的眼睛，琥珀色，透明得幾乎炫目。凝視著那雙帶著陽光的眼睛，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忽然劃過了一絲微風。

我不自覺地放下了打人的課本，雙手顫抖。內疚湧上了心頭，我應該說對不起，因為我是那麼的無理而暴力。可我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女生，又是班委。我的驕傲並沒有教會我該怎麼道歉。於是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卻連句完整的話也沒憋出來。

孟筱魚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用那種我讀不懂的眼神。許多年後，當我已經漸漸淡忘了生命中的許多細枝末節，他那時的眼神卻怎麼也忘不掉。

那是一個漩渦，有著讓人深陷的力量。

日期：2012-09-30 09:26:22

2

香港迴歸祖國四周後，我來了初潮，而我的初戀也在那個時候到來了。

我們的學校坐落在市中心，由於寸土寸金，學校蓋得很小，總共只有六塊籃球場那麼大，教室也很狹小。

我們班一共有46個同學，分成4排來坐,1排坐2個人。因為教室太小，桌椅放不下，只能取消了中間2排的過道。這樣一來，坐在中間2列的同學就會同時擁有2個同桌。

我就是坐在中間2列的同學。我左邊的同桌叫明越，右邊的同桌是孟筱魚。

那是一段簡單而清新的日子，每個人都經歷過：堆積成山的家庭作業，畫滿了塗鴉的課本，喜歡用粉筆打人的班主任，還有悄悄傳開的真真假假的初戀故事——而同桌便是最容易滋生這類故事的溫床。

我的同桌明越是班裡第一個被緋聞的人。明越是班上的生物科代表。人長得清瘦而乾淨，性格活潑，人緣也好，就是對女生嘴下不留情。

在成為我的同桌之前，他有過一個同桌。兩人經常吵吵鬧鬧，時間久了，就被傳成了情話。

日期：2012-09-30 09:26:52

一開始，我並不在意明越的坊間傳言，甚至我也像蜜蜂一樣，辛勤地散播著那些流言。可是和他坐了一個多月的同桌後，我的感覺漸漸改變了。我不再樂於提起他的種種緋聞，到後來，甚至連別人提起這件事兒，我都會覺得渾身不在。

我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告訴了鄒婉芯。

鄒婉芯是我們班的班長，也是我當時最好的朋友，至少我這樣認為。

當我說完我的心事，鄒婉芯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認真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對我說：“你喜歡他了。”

“喜歡？那是個什麼玩意兒？我不懂。我只是覺得這個叫明越的人對我來說有點兒特別，他特別的靠近我，卻又特別的遠離我，我特別地在意他，卻又特別害怕自己這樣在意他。”

“這就是喜歡的感覺了！不懂麼？”

我搖搖頭。

“哎……”鄒婉芯嘆了一口氣，“你打算告訴他麼？”

“告訴誰啊？”我突然間覺得很彆扭，“怎麼……呃……說呢？”

“集體生日馬上就到了，送他一件禮物吧。”

日期：2012-10-01 12:26:48

3

鄒婉芯口中的集體生日是我們學校的一大特色。新生入學兩個月後，老師會把全體同學組織起來，一起過個生日。大家會裝飾教室，表演節目，還會互相贈送禮物。

我的機會就在這裡——禮物。禮物，是為了表達心意所贈送的物品——表達心意，呵呵。

很快，集體生日臨近了。所有班委齊上陣，所有同學共參與。因為我是班上的文娛委員，明越是生物科代表，我和他的接觸在這段時間裡開始變得頻繁起來。

但我總感覺我和他話不投機，經常為了一點兒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我叫他幫我幹什麼他都不願意。倒是他和鄒婉芯相處得頗為融洽，時常能聊天聊得哈哈大笑，只要鄒婉芯一聲令下，他就可以赴湯蹈火的樣子。

說真的，我挺羨慕鄒婉芯的。她長得比我漂亮，成績比我好，人緣也比我好。每次她只要上臺講話，所有人都會安靜地聆聽，班裡成績最好的男生也都圍在她身邊。

她就像一隻天鵝，驕傲而美麗，而我則是她身後的醜小鴨，在她的羽翼下，抬頭仰望，默默追隨。

我想，明越應該和我想得差不多吧？誰不喜歡美麗的天鵝呢？

自卑的情緒縈繞著我，讓我變得無精打采。

日期：2012-10-01 13:28:57

“嘿！你怎麼像只病貓一樣？這不像平時的你啊。”孟筱魚在我的右邊，小聲地問道。

“平時的我，是什麼樣子？”我勉強笑笑，答得心不在焉。

“當然是母老虎啦！”他說著拿起一本課本，比了個打人動作。我知道他是在說我拿書打他的那件事兒。

“哼！心眼真小！”我白了他一眼，“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啦，還記著？”

他用手摸了摸頭，彷彿剛被打過一樣，一臉委屈，“我也不想記著，可是真的很疼哎！”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以後我再也不會打你了。”

“為什麼？”

“因為真的很疼吧？”我湊在他耳邊，真心地道歉，“上次，對不起了啊。”

孟筱魚沒有說話。我感覺他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後他側過臉來，看著我，雙眸像欲滴水的琥珀。那一瞬間，他像個精靈，有點傻乎乎的，可是多麼招人喜愛。

“你也不用說對不起。反正我這人什麼都不會放在心上。”

“真的嗎？真的沒有什麼能讓你放在心上？”

他看著我，不說話了，臉上飄來兩朵可疑的紅雲。

日期：2012-10-09 09:39:14

4

終於，翹首期盼的集體生日來了。

鄒婉芯和明越被選為了當天的主持人。看著他們在臺上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樣子，我只覺得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童話——我是那條和巫婆交換了雙腳的小美人魚，而城堡裡的舞會是為王子和公主舉行的。

我還是把禮物送給了明越，卻沒有傳達任何的心意。我並不想得到什麼，因為我本來就不曾擁有什麼。

生日的彩紙飛起來了，音樂響起來了，那是一場華麗的盛會。可我，卻感覺自己無法融入。

情緒低落的我從歡騰的教室裡逃了出來，就像小美人魚從王子和公主的婚禮上逃了出來。

是夜，朦朧的月色，飄忽的雲朵，閃爍的星光，好像要有魔法將要降臨。

我獨自走在空蕩的走廊上。天色是那樣的昏暗。當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恰好有一縷月光漏過雲層幽幽地照過來。在月光消失的地方，似乎有一抹頎長的影子，正穿過黑暗，慢慢地向我靠近……

我開始不安起來，幾乎驚叫出聲，幸好他先開了口。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那聲音略帶沙啞，不過聽起來卻很舒服，像是一陣微風輕輕拂過。

我循聲望去，對上了孟筱魚明亮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