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近勇沒搭理武子,指著向海對我們說“把他架起來跟我走”
我們架起來了向海,向海渾身冰涼,不停地哆嗦。
常近勇家離河邊不遠,穿過幾個衚衕,進了常家的小院。
“燕子,燕子,趕快燒水!用大鍋燒!你們給幫個忙!”常近勇一邊吩咐我和小飛跟他妹妹燒水,一邊帶著兩個落湯雞進了屋。
常近勇的妹妹常歸燕正在寫作業,馬上帶著我們進了院子裡的小廚房,指揮我和小飛找出了他家蒸饅頭的大蒸籠,抬了滿滿一籠水坐在了爐子上。
向海和武子用熱水擦了身子,常近勇找出了自己的衣服給向海穿上,向海不再哆嗦。
我和小飛幫向海把換下來的溼衣服晾到了院子裡的繩子上。
“操,服不服啊?”常近勇搗了向海一拳,笑了。
“服個球啊”向海也笑了。
“走,再去河邊”常近勇拉著向海要往外走。
“武子,走啊,這娃還不服呢!”
“你們去,慢慢打,都打死了算球!燕子,再燒一鍋水。你們兩個傻站著幹啥?快出去買點辣子回來!”武子也笑了,站起來向院子裡的廚房走去。
武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把菜刀,直奔小院角落的雞窩。
“你幹啥?”常近勇抱住了武子。
常歸燕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好象在看戲。
“殺雞啊!看你家這雞肥的,放點辣子炒了肯定好吃!我早想吃它了!剛才不是說好了嗎?你想耍賴呀?哎呦,手!手!”
武子手裡的菜刀到了常近勇右手,武子右手的兩隻手指被常近勇左手攥住,彎下了腰。
“我家雞不肥,後勤養的豬才肥呢,咱去殺個豬吃吧?”
那時侯幾乎每個單位都有食堂,有食堂就有泔水,有泔水就有豬,八十年代單位的典型食物鏈都是這樣。
鐵路人多,泔水多,豬也多。
“操你祖宗!”武子生氣了,甩手就走。
“操,生氣了?我錯了,我咋忘了你是回回呢?”常近勇摟住武子,嬉皮笑臉。
“你爹才是回回!”武子掙扎著還是要走。
“我可不是回回,我是滿滿!”
一箇中年漢子站在院子門口,手裡提著菜和一塊豆腐,笑眯眯地看著我們。
“常叔!”武子突然變得靦腆起來。
“叔叔好!”向海、我和小飛也靦腆起來。
“勇子,這都是你同學啊?你又欺負武子了?”——看來這個眼露兇光的武子經常被常近勇欺負。
“沒有,沒有,我和武子鬧著玩呢!”常近勇笑呵呵,武子也傻笑著。
“晚上都別走,就在家吃飯吧?我做飯,武子就愛吃我做的飯!”
“常叔,那我就不客氣了”武子不生氣了,看來老常的手藝真的不錯。
“你們也別走,都在我家吃飯!”常近勇拉著向海說。
“不了,我們還是回吧!”
“你們別客氣,家裡就我們爺三個,勇子的同學經常在我家吃飯呢。”老常非常真誠。
“那就謝謝常叔了!”小飛答應了下來。“常叔,我們幫你乾點啥?”
“不用,不用,有勇子和燕子搭個手就行了!”
小飛溜出去買了半斤熟牛肉和一隻燒雞。
老常手藝的確不錯,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老常做的很講究,吃著近勇爸爸做的飯菜我們能感受的到近勇爸爸對生活的熱愛。
晚飯大家吃的興高采烈,特別是武子,拍著小飛的肩膀說“下次你要是掉河裡了我一定撈你”
小飛說“我不掉河裡,二球才掉河裡!”
武子的大名叫馬武,跟漢光武的大將同名。馬武是回民,也在鐵路中學讀書,跟常近勇同班,比常近勇大一歲。
常家是我們見過最特殊的一家人,在那個年代絕對另類。
後來我們知道近勇的媽媽在常歸燕兩歲的時候就生病死了,我們見過近勇媽媽和他爸爸的合影照片,那是一位美麗而善良的女性。近勇爸爸一直沒有再娶,拉扯著兩個孩子度日,苦中作樂。
老常沒有一點大人的架子,和兒子和女兒的關係既像兄弟姊妹,更像朋友。
這種關係讓我們非常羨慕。
老常當晚興致很高,喝了點白酒,跟我們講了很多故事。
吃過晚飯,老常和小常兄妹把我們送到了鐵路家屬區路口,老常一再叮囑路上小心,還讓我們經常來玩。
雖然因為沒有按時回家吃飯,捱了一頓臭罵,向海甚至還捱了他爸一腳,不過我們依然很高興。向海從此有空就去找常近勇,纏著學武。
日期:2007-1-17 08:51:52
在劉向海和常近勇河邊比武后的一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天都去找常近勇玩。
近勇平常話不多,但一說起摔跤、武藝和滿城的歷史就滔滔不絕,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靠一刀一槍封妻廕子的朝代。近勇爸爸和爺爺跟近勇講了很多老常家的光榮傳統,近勇加上了自己青春期的豐富想象,把那段歷史加工成了一個充滿浪漫色彩的中國西部故事。
“那年月能打就能當官,打仗的時候上陣拼命;不打仗的時候就走馬放鷹,每個月按時拿銀子。”
“你是說不幹活也拿工資?”馬武問道,一臉的錯愕和羨慕。
“我知道,到清朝末年八旗基本上是光拿工資不幹活,個個都是大爺,牛比的很。”小飛對歷史非常熱愛,看過很多歷史方面的書。
“那要是打仗的時候怎麼辦?”馬武問。
“讓漢人去打呀!太平天國就是被曾國藩的湘軍鎮壓的,湘軍都是漢人。”
“當年努爾哈赤不是很厲害嗎?八旗就那麼一點人打下了這麼大的地方。”向海從小就對各民族的頂級八仙具有一種本能的崇拜。
“努爾哈赤當年確實厲害,可是後來就不行了。”
“那為啥?”
“後來反正練不練武都拿工資,那誰還願意受那個罪?再說武藝練好了就要上陣打仗,弄不好就打死球了,還不如光拿工資不練武呢,閒球沒事幹脆就玩女人、抽大煙。”
“那當年努爾哈赤他們為什麼那麼能吃苦那麼能拼命啊?”向海對於八仙的蛻變史非常感興趣。
“我想可能就是為了後來能光拿工資不幹活還能玩女人、抽大煙吧?”小飛擅長對一切歷史事件和社會現象進行世俗化的解讀,不過我覺得他說的好象是尕拐拐,尕拐拐也是八旗後裔。
“放屁,我們滿城的八旗一直都很厲害,清末回回造反我們這邊的八旗還上陣打仗立過大功呢!”近勇不愛聽了。
“我操,我祖宗造反你祖宗立功?日你先人!”馬武突然明白了現在眼前的夥伴原來是他的世仇。
“哈哈,你不服?不服現在就練”近勇說著擼起袖子就要和馬武摔跤。
“老子才不和你練呢,哪天老子真想收拾你,直接拿刀捅”
“你們聽聽,這松多黑?老子怕你了”
“操,老子不黑等著讓你立功啊?”
歷史很像一棟結構複雜的大房子,如果你站在外面看很難理解那些曾經的王侯將相和亂世梟雄們以及他們的雄才大略、血腥殺戮和陰謀權術,但是如果你進入情景角色一切都會如此的順理成章。
所以歷史總是重複,因為在現實當中人們總是根據自身的條件不自覺地進入歷史的角色。
近勇的曾祖父愛新覺羅.常連是大清朝的最後一任寧夏將軍,從一品,正部級國家幹部。
老常家本來是大清皇室,姓氏應該是愛新覺羅,大清國倒閉以後,近勇爺爺覺得應該低調一點,省的給祖宗丟臉,就以常為姓,這一低調就是大半個世紀。
大清國像近勇曾祖父這樣的將軍一共有十三個,東到黑龍江,西到伊犁,南到廣州。十三個將軍帶著八旗子弟駐守大清國各地,幫著皇上看著愛新覺羅家的家業,直到大清國倒閉,將軍和士兵集體下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