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4-03-12 08:47:21
明初卷·第三章 權閹出場:“國老”王振
一 “仁宣盛世”,宦官去哪兒呢(2)
上回說到,正統元年十月,英宗皇帝親自駕臨將臺,大閱京師官兵——
只見高高的將臺之下,一聲令炮響過之後,原野上萬馬奔騰,一隊隊的騎士,揚鞭促馬,卷著風塵,沿著馬道疾馳而過。一支支五顏六色的羽箭,賽如驚飛的群鳥,從霧塵中勁透而出,向箭垛攢射。
10歲的小皇帝哪見過這等熱鬧,情不自禁地拍起手來,直呼過癮。在他身旁站立的群臣,都保持著謹慎的態度,不敢隨意說話,唯有一名太監,毫不拘謹,時時俯身,指指畫畫,他告訴皇上:每名將士都要連發三箭,以中的最正、最多者為優勝,待其勝出,皇上要優予獎賞,以激烈將士的鬥志。英宗聽了,連連點頭。
最後,駙馬都尉井源以三發三中的優異成績,榮膺全軍之冠。
井源的妻子是仁宗的長女嘉興大長公主(按:公主是皇帝的女兒,長公主是皇帝的姐妹,大長公主是皇帝的姑母),論輩分,他是英宗的大姑父。英宗聽說是他力敵萬人,榮獲冠軍,愈發高興,可他想起什麼事,卻為難起來。
每當遇到疑難之事,他都會習慣性地詢問師傅。這時,他因為興奮而臉頰紅潮,回過頭來問剛才那個太監:“我該賞些什麼呢?”
“隨皇上喜歡,賞他就是了。”太監答道。
英宗身穿天子閱兵的禮服皮弁服,雖然渾身掛滿珠寶、玉佩,無不價值連城,可禮服上的物事,連襟帶襻,哪裡拽扯得下來。英宗在身上劃拉個空,一眼覷見面前臺案上的酒樽了。
“把它撤了,賞!”英宗用手一指,用稚嫩的聲音說道。
兩旁近侍連忙將酒樽用盤端了,送下去賞給今天的大英雄井源喝。
英宗此舉本為深意,卻不料正應了一句古話,叫“才子配佳人,美酒贈英雄”,而撤“上尊”以賜大將,自古就有令豪傑激動的典故。皇上賜酒的舉動立刻贏得上萬將士的熱烈歡呼,萬歲之聲,驚天動地。
眼見小皇帝開心得手舞足蹈,那太監的臉上也露出了微笑。
然而,閱武大會散後,有一句不滿的話很快在京師播散開來,成為北京官場和民間暗中討論的熱烈話題。皇帝的賞賜,也太微薄了!論者都道,因為就在三個月前,司禮監太監王振——也就是站立在皇帝身邊的那位太監,奉旨偕同文武大臣,同樣在將臺閱武,隆慶右衛指揮僉事紀廣名列第一,被驟然提拔為都督僉事,由正四品官階,坐直升飛機,直升到正二品,連升四級。今天是天子親自駕臨,對井源應該更有“殊擢”才是,如何只是一杯薄酒呢?據傳言,紀廣本不過是居庸關上的一名守卒,因為投靠王振,大見親暱,所以才得此“超擢”。
這種傳言的未言之意,對它的“話題人物”王振,是非常危險的訊號,是輿論的紅色預警氣球,它在暗示,太監王振行事霸道,擅作威福,他眼裡已沒了皇帝!——這在帝制時代,是致命的話題毒藥。
這段故事,被寫入許多歷史讀本里,作為權閹王振的“一宗罪”,成為英宗正統年間“王振用事”(按:用事含有專權之意,明代太監被稱為“用事”者,除了王振,就是正德初年的劉瑾,巨閹魏忠賢都沒夠上)的第一條嚴重指控。
正統元年秋天的這次將臺閱武,意義非常,它既是明代皇帝最後一次親自檢閱軍隊,也成為明朝國勢由盛而衰的重要標誌;由於大太監王振在這次大會上公然“僭越無上”,它也視作宦官幹權、把持朝政的起點——“宦官專政自此始”。
然而,我卻以為,所有這些可怕的指責,不過是宦官反對者們的上綱上線、任意發揮,在關於王振的諸多“傳說”和“解讀”中,類似的例子非常之多,且聽我慢慢道來。
日期:2014-03-13 09:53:19
明初卷·第三章 權閹出場:“國老”王振
一 “仁宣盛世”,宦官去哪兒呢(3)
上回說到,正統元年七月、十月,明朝兩次閱武,其中一次,英宗親自駕臨,不想最得意的卻是太監王振,這引起了普遍的不滿——
英宗小小年紀繼位,臣民期待這個孩子能夠在以“三楊”(指三位內閣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為首的三朝老臣的輔佐下,大興文治,給大明的盛世帶到新的氣象。然而結果如何?史家多如是評價:正當輔臣們雄心勃勃,積極討論開經筵,將皇帝培養成一位學問淵博、儒學涵養深厚的文治天子時,太監王振卻誘導皇上閱武將臺,開啟皇帝遊戲之心,並藉機在閱武場上,一手遮天,興風作浪,此舉意在狐假虎威,壓制群臣。
或者說,本來一條光明大道已經修好了,可小皇帝硬生生被壞太監引到邪路上去了!
一次小小的閱武,在後人一驚一乍的評價中,竟成了明王朝盛衰的主要標誌和分水嶺。
這個邏輯真是奇怪,明朝本以武興國,怎麼到了英宗這裡,檢閱一次軍隊就成走“歪路”了呢?
關於走什麼道路的問題,今天的中國人是否灰常熟悉?
我們來套用一下以加強理解。以“三楊”為首的大臣們,希望透過開經筵、日講等皇家課程,加強對皇帝的培養,其實是試圖透過聖學經典與儒家齊家治國之道的演繹,使皇帝“尊文”。這對大明王朝來說,其實是一條“新路”。因為從明朝建立起,
在“右武”的理念下,文官的地位始終不振,在朝廷上長袖善舞、呼風喚雨的,都是勳臣武夫。從廢除丞相和中書省的那一刻起,文官集團的政治理想已遭到重挫。建文帝稍一“右文”,很快失敗。而永樂時期,大興事功,武臣保持了既往的地位,但同時一個新的政治力量——宦權——迅速崛起,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以士大夫為主體的文官們,經常地處於被動的和弱勢的地位。
在短暫的仁、宣二朝,這種狀況開始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但積習已成,沒有根本的改變。宣宗去世後,英宗朱祁鎮以稚齡即位,內閣“三楊”輔政,他們試圖憑藉這一優勢地位,重振文臣的權利,恢復自宋代以來形成的,文人士大夫主導政治的局面。
以內閣、六部為首的文官集團,吹起了集合的號角,然而,當他們準備發起衝鋒時,面對的主要對手,卻不是勳戚武臣,而是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