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開始,何家再也沒有了歡笑,連成雖小似乎也能猜出發生了什麼,性格一下安靜了許多。
我做為一個來做家務的阿姨,是沒資格多說什麼的,只能看著他們一家子的變化,然後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又過了一段時間,事情解決了,表面看來一切恢復了正常。
我沒什麼文化卻有著女人天生的敏感,覺察到家裡氣氛的不同。
但,不管怎麼樣,我終究是個旁觀者。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我看到了何太太的離世,看到了何連成的早熟,看到了何先生在沒過幾年以後又娶了一個新的妻子……最終不得不感嘆,男人的感情保質期實在太短了。
不管是在城裡,還是在農村,女人喪偶一般都會帶著孩子過很久,而男人喪偶很少有單身超過三年的。
這歸根到底,都是因為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吧。
在這個重新組合的家裡,我看著何連成一點一點長大。在他的繼母來到家裡以後,他待我更親了,甚至很多個下雨打雷的晚上,他會赤腳跑進一樓我的房間。
孩子沒有幾個是不怕黑不怕打雷閃電的,看著他眼睛裡的驚恐,我只覺得心裡酸酸的……不知不覺間,我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看。
這是屬於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除了我們兩個以後,沒有人知道。
我以為他的性格會那樣沉悶下去,沒想到自從上了高中以後,他就像換了一個人,性子一下跳脫起來。甚至在週末會帶同學來家裡聚會,把整個房子鬧得亂成一團才走。
等他們走後,連成總是幫我收拾房間,然後很認真地說:“曹姨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早晚都是一樣的收拾。”我笑了笑對他說,不想看到他眼裡的愧疚。
在何家時間長了,我似乎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家,心心念念想的都是連成以後會怎麼樣,會娶一個什麼樣的妻子,會生幾個孩子等等……
其實,我也知道我操心太多了。
像連成這樣的家庭,再怎麼樣也輪不到我一個保姆來操心的吧!
再後來,連成遇到了林樂怡,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兩人在一起很晚了。我不知道林樂怡是誰,我只知道自從認識了這個女孩,連成的笑是發自內心的了,他不再是原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整個人自內到外散發著影響人的愉悅情緒。
我直覺連成遇到了真愛。
接下來的事越來越曲折,先是何先生不同意,而後是何蕭從中做梗,本來結婚很簡單的一件事,因為這些外部的條件,變得異常複雜。
我不知道富人是怎麼樣的,兩個孩子在一起兩情相悅就夠了,又不是需要為錢發愁的人,能找到一個投緣的多不容易。
可是,事情一件一件發生,我做為旁觀者有些心疼了。
真的不知道這兩個孩子是怎麼堅持下來的,看到他們的婚禮我也是高興的,但是最大的變故就在婚禮上。
我知道的事不多,但我知道何蕭在中間沒少做手腳。
所以最後,當何則林先生要幫何蕭時,我不由把那些關於何蕭的事透露給了樂怡——這個命運曲折的孩子。
看著他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想好好勸勸這兩個孩子,別再想著和何家有什麼瓜葛了,離開這個圈子找一個小城市,哪怕是做點小生意呢,兩人在一起能輕鬆很多。
可是,這勸人的話終於沒說出口,我知道自己沒這個資格。
連成終究不是我的孩子。
直到他以程新的面目出現,然後又和何蕭鬥了幾年終於拿到了何家所有的財產時,我才鬆了一口氣。
何則林先生因為這些事氣得經常犯病,最後一次犯病沒能出院。
房子裡少了一個人,一下就空了起來,我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到了。
我這一輩子,除了前三十三年以外,剩下的時間都和何家糾纏在一起,然後圍觀了一個富人家庭的所有變遷,終於在他的第二代成長起來以後,我覺得累了。
何家待我不薄,把我養老問題都安排好了,可是我不想在這一家繼續待下去,也不想去他們安排好的養老院。我想剩下來不多的時間,去過自己的日子。
何況,這幾十年我也算看清楚了,有錢人的日子也沒那麼好過。人這一輩子,窮也罷,富也好,只要身邊有個知冷暖的人就足夠了。活到這個歲數,我才知道內心的安定是最難得的。
何連成和林樂怡的事未必能一帆風順下去,他們三個孩子,兩個爸爸,縱然元元和童童和楚毅的資產在那裡,也未必能讓三個孩子和平共處。人長大了,心也就大了,小時的關係好,長了以後就未必了。
我似乎能看到在十幾年以後,又有相似的故事上演。
何況,人生這麼長,連成和樂怡真的能這樣一輩子嗎?我不敢說。
當年何先生和何太太的關係,比他們兩人還要好很多。可不還是出了那樣的事?
人心就像一個無底洞,有了一就想二,有二想三,總沒個盡頭。
我躲在鄉下修得乾淨整潔的老屋子裡,每週進小城採購一次東西,在院子裡種種花養養貓,享受著一個的安靜晚年。
每天早上我都去山腳下的利民健身場裡去散散步,活動活動筋骨。
鎮子裡一些老人還記得我,在慢慢熟悉起來以後,他們會八卦的問,你在城裡這麼多年,一定見識了不少有趣的事,說來聽聽。
每到這個時候,我總是笑笑說:“那有什麼有趣的,和咱們老家的活法兒也差不多,無非是孩子丈夫,爭爭家產,打打官司,吵吵鬧鬧著過日子罷了。”
她們聽了也都笑著嘖嘖笑說:“可不是嘛,哪一家不都一樣。就是想不清楚,咱們鄉下窮地方和自家男人吵個嘴,是為了錢,他們那麼有錢,還能為什麼!”
“也是為了錢啊。”我低聲說,大概沒人聽懂這話是什麼意思。
“曹姨,有人從城裡來看你了。”住我隔壁的曹大媳婦大聲喊道,我應我了聲起來往家的方向走過去。
在家門口看到了何連成的車子,車門開著,寬寬和兩個哥哥正在看我家院子門口的雞冠花。
孩子們大概沒見過,都覺得這花挺新奇的。
我笑著問:“這麼大老遠的,怎麼來了?”
寬寬不等爸爸媽媽回答,撲過來抱住我的腿說:“寬寬想曹奶奶了。”
寬寬嘴巴和他爸爸小時候一樣甜。
等回到院子,連成才笑道:“擔心你一個人住不慣,我們週末有時間就會過來看看你,反正也不是特別遠。”
“我能有什麼事,別來回折騰,大週末的不在家裡休息。”我說。
我們敘了一會兒閒話,招待了他們一頓鄉村野菜,我把他們送走了。
一個人住在這裡我一點也不覺得孤單,畢竟有那麼多的事能讓我回憶。何況,現在的我有錢有房有自由,大概是很多年輕人羨慕的物件吧。
只不過,餘生我也只能靠著那些陳年舊事過活了,忙了一輩子腿腳都不如年輕時利落了。
人年輕的時候想走多遠就能走多遠,卻被錢綁在原地。老了以後有錢有閒了,身體反而不行了。
日期:2016-06-21 1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