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不懂就對了。”孔晟輕笑一聲,轉身向自己的客房走去。他很快就走進房間,關緊門,任由穆長風獨自一個人站在客棧的迴廊上,吹著蕭瑟的秋風,抬頭仰望夜空。
穆長風竟然在外邊吹了大半宿的寒風,痴痴地望著茫茫夜空,直到東方露出魚肚白才鬱悶離去。
穆長風覺得自己不是一隻螻蟻,他可以快意恩仇行俠仗義,來去如風;但孔晟的邏輯似乎也沒有錯,與比他更強的人相比,他也是一隻螻蟻,命運掌握在別人的手心裡。既然自己說到底也是一隻螻蟻,那又有什麼好驕傲的?
一夜無語。當紅日又躍出天際的時候,繁盛的江寧郡城又恢復了素日的喧囂。在這座城池中居住生存的人們,不論是商賈、百姓,還是官員貴族、異族旅者,依舊要忙著自己的生計,忙著蠅營算計,忙著來來去去,處在固定不變的軌跡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穆長風還是一襲白衣,他悄然凝立在城中城隍廟的最高處飛簷上,眺望著眼前的滿城風景,耳邊卻迴盪著孔晟關於螻蟻的邏輯分析,嘴角不由自主地掠起一絲無奈和苦澀。
世人何其愚昧,包括自己在內,這城中或錦衣玉食或簞漿寒食的人們,根本就都是一群懵懵懂懂的螻蟻,看似自由自在或者高高在上,其實何嘗有真正的自由?
能堪破這一層並試圖跳出宿命的安排,孔晟這個少年郎何其深不可測和志向宏偉?這是穆長風此刻的真實心態,若是孔晟能得知如此,恐怕會驚掉眼球。
孔晟根本無法想象的到,自己無意中的一番感慨之言,竟然會讓穆長風“舉一反三”,陷入近乎自我麻丨醉丨的精神幻覺世界。他還真是具有當神棍的潛質,天馬行空肆無忌憚的話將這位驕傲的江湖俠客忽悠得茫然不知所措,在過後很久的時間裡,都沒有走出孔晟編織的邏輯陷阱。
福如春客棧。
孔晟昨日下午被楊奇召入府中還被設宴款待的訊息,自然瞞不住城中的有心人。
周昶臉色發白,雖然攝於父親的威嚴,端坐在房中,其實焦慮不安心亂如麻。他本來以為這次攜家族之力重返江寧,會得到楊奇的舉薦、也會得到如花的美眷,自此稱心如意名利雙收。卻不想,孔晟這麼一個落魄子弟,竟然就變成橫亙在他面前的如山障礙,讓他望而生畏。
周安的臉色也不好看,心中攪動著熊熊的怒火。義興周氏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還是沒有換來楊奇一絲半點的誠意回報,到底是為什麼?!
這個孔家的小廝……到底有何過人之處,會得到楊奇如此青睞?
周安本不把孔晟放在心上,但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認真對待孔晟的存在了。
“昶兒,你稍安勿躁,我再去一趟楊府探探楊奇的口風。”周安緩緩起身,沉著臉揮了揮手。
周昶張了張嘴,又無奈地閉上,眼看著父親離去,眸光中跳動著燃燒起來的妒火。
楊府。
楊寬疾步走進正廳,深深一禮稟報道:“大人,義興周氏的周安求見!”
楊奇正在與夫人鄭氏以及女兒楊雪若談著一些家常的閒話,聞言抬頭來直接道:“告訴他,本官政務繁忙,暫時抽不出空來見他,讓他改日再來!”
楊寬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自家老爺竟然不肯見周安。畢竟周安可是代表義興周氏,同時還剛剛向楊府獻上了偌大一份價值數十萬錢的厚禮啊。
但楊寬哪敢質疑楊奇的決定,低頭應是,趕緊去回覆周安。
鄭氏細長如彎月的柳眉挑了挑,柔聲道:“夫君,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周昶才貌雙全,又出身義興周氏,我看不如……”
楊雪若有些無奈地掃了母親一眼,鄭氏對孔晟的排斥是如此的堅固不可摧,她真的是沒有辦法去改變什麼。反倒是父親對孔晟禮遇的態度,讓她看到了希望。
楊奇淡然一笑:“夫人,單以個人而言,周昶品性才學實不如孔晟,況且女兒心裡所想你該明白。”
鄭氏皺眉:“婚姻大事,還不是父母做主?女兒呀,你莫要被那孔家小廝亂了心境,我總覺得那小子居心叵測,不是什麼好人。”
楊雪若垂下頭去,她不想跟母親爭辯什麼,因為爭辯也無濟於事,鄭氏打心眼裡看不起孔晟,她就是說的天花亂墜也沒用。
楊奇緩緩起身,神色平靜,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究竟是要選擇周昶還是孔晟為婿——其實他還沒有下最終的決斷,他還在權衡斟酌。
唯一可以確定的有兩點:第一,文武雙全頭角崢嶸的孔晟,必須要收為己用,成為他克成大事衝鋒陷陣的馬前卒;第二,義興周氏的財力,也必須要得到借用。
楊府門口,得到婉拒不見答覆的周安,儘管心裡滿是怒火,但表面上卻不敢有任何的表現,他躬身施禮道:“多謝大管家,既然使君大人政務繁忙,周某就改日再來!”
周安返身上了自己的馬車,臉色陰沉似水。嬌俏的車奴誠惶誠恐,伏在他的腳下,大氣不敢喘一口。
“走,回客棧!”周安揮揮手,車伕趕緊駕車趕路。但還沒走出楊府所在的這條通巷,他又改變了主意,低沉的聲音傳出來:“改道,去玫瑰坊!”
車伕呆了一呆,有些愕然。自家老爺自視清高是從來不去這種風月場所的,雖然狎妓是這個時代普遍性的流行風尚,可週安卻的確不喜這一口。
楊府之中,楊雪若回到自己的獨院,漫步在竹林之中,凝思良久,才突然想起孔晟對自己當日的那封表白信還沒有真正回函,本想讓紅棉去跑一趟,但想了想,還是決定自己親自走一遭。
對於自己未來的終生幸福,女孩擁有著常人不及的堅持執著。縱然日後她被逼無奈還是要嫁給周昶,但起碼是現在,她還要為這一線希望而努力抗爭。
“紅棉,備車,我要去見孔晟!”
紅棉吃了一驚,猶豫道:“小姐,私下相會,這樣不妥當,大人和夫人如果知道了,肯定是要動怒的。”
楊雪若嘴角一挑,輕輕道:“我與孔晟就算沒有婚姻之約,楊孔兩家也本是世交通好,難道我就見不得他?不要囉嗦,快去備車!”
紅棉撅了撅嘴,還是領命去安排僕從備車,主僕二人從後門出府乘車直奔順升客棧。
到了順升客棧,楊雪若沒有下車,示意紅棉去通稟孔晟,也就是先給孔晟打個招呼,楊家大小姐要跟他相見,請他做個準備的意思。
但紅棉進了客棧沒幾分鐘就跑回來了,有些氣憤地壓低聲音道:“小姐,那孔家小廝真是可惡,什麼浪子回頭啊,完全就是本性不改——奴聽客棧的夥計說,他剛剛出門去玫瑰坊了,據說是玫瑰坊的歌姬柳心如派人來請他飲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