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16-03-25 09:00:56
四十二章 人窮志短
詳安今年才十三歲,長得小鼻子小眼的,看上去有點窩囊。祥安是在Ji院長大的,從小就伺候李嬌兒。至於家鄉來歷就沒人知道了,也沒有人想知道。後來李嬌兒嫁進西門,便把他帶了過來。他可不是什麼陪嫁,而是西門慶花錢贖的。小廝和丫頭不一樣,小廝不能專屬某個人,誰要使喚必須公開透明。這樣做的用意很明顯,就是為了防患於未然。
詳安是個老實孩子,不想鬥來鬥去的。但又不能置身事外,他必須和主子同仇敵愾。潘金蓮是他主子的敵人,自然也是他的敵人。第二天他去書房掃地時,便把來安挑撥的事說了,問他打算怎麼辦。書童只說了聲知道了,並沒有發狠報復。後來應伯爵來送銀子,又被來安看到了,還向他不停地翻白眼。書童還是假裝沒看見,和應伯爵有說有笑的。
日期:2016-03-25 09:33:41
等到西門慶下午回來,書童先把衣服接下,又捧上一杯香茶,這才躬身退到一邊。那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實在是人見人憐。西門慶就愛這副嬌怯:“書童,今天有人來過嗎?”書童柔聲回道:“早上韓大叔送了一包螃蟹、十條鰣魚,小的給來人一錢銀子。晌午吳大舅送來六張帖子,說大妗子要過生日。請幾位娘明天過去,帖子已經交給大娘了。”
西門慶連聲誇道:“你這孩子挺能幹啊!什麼都弄得有條有理。”說完又關心一下:“你在這邊還好吧?有沒有人欺負你?”書童吞吞吐吐地說:“小,小的不敢說。”西門慶擰擰嫩腮:“你就大膽說吧,爹給你出氣。”書童小聲說道:“昨天來安和畫童在外面偷聽,還罵奴才是賣屁股的。”西門慶氣得直跳:“這個賊奴才,我非打死他不可。”
日期:2016-03-25 09:55:07
偏偏來安還不知死,又悄悄跟到書房外面,問畫童有沒有情況。畫童只是閃閃眼睛,意思是你說呢。來安立即明白了,連忙去找潘金蓮邀功。潘金蓮不好親自出面,便讓春梅過來看看。春梅剛剛轉過鬆牆,畫童就高聲問道:“春梅姐,你來找爹啊?”春梅狠狠敲了一下:“小鬼,再叫抽爛你的嘴。”畫童一聽不敢吱聲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進屋。
西門慶已經聽到了,連忙爬上床假裝睡覺。書童繫上褲子坐在桌邊,提著筆又抄又寫的,看上去非常敬業。春梅上前推了推:“爹,娘叫你過去呢。”西門慶眼都不睜:“別鬧,我要睡會兒。”春梅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別裝了,我知道你沒有睡。”西門慶揉揉眼睛說:“那你先走吧,我等會兒就到。”春梅曖昧地一笑:“我非要你現在下床!”
日期:2016-03-25 10:45:39
西門慶拿她也沒辦法,只好跟著一起過去。路上春梅倒是沒有盤問,只是意味深長地望著。西門慶心裡有點發虛,一直沒話找話扮熱鬧,還要給她買這買那的。剛進屋潘金蓮便問:“他在書房幹什麼呢?”春梅神秘地一笑:“我不知道,反正屋裡只有他和書童,還把大門關得死死的。”潘金蓮諷刺道:“他還能幹什麼?無非是想那個屁眼門子。”
西門慶訕訕笑道:“你不要胡說,我怎麼會幹那種醜事呢。”潘金蓮冷冷一笑:“你乾的醜事還少嗎?什麼丫頭、僕婦,什麼弟媳婦、乾女兒,哪個能逃脫你的魔爪?現在女人玩夠了,又玩起了男人。我就覺得奇怪啊,那屁眼門子臭不拉嘰的,你怎麼就不嫌髒呢?”西門慶還在裝傻:“你找我就是為了罵我啊?那我先走了,看你還罵個什麼勁。”
日期:2016-03-25 11:29:37
潘金蓮一把拽住了:“你別走啊,我有正事呢。明天吳大妗子過生日,大姐她準備了一套衣裳。其她幾個有送簪子的,有送耳墜的。我是什麼都沒有,你要不給錢,明天我就不去了!反正我娘生日也沒人露面。”西門慶笑著說:“我以為什麼大事呢。就為這個啊?等會兒去拿匹紅紗。”潘金蓮嘴一撇:“你不要丟人現眼了,那東西能拿出手嗎?”
西門慶趕緊妥協:“那就到李瓶兒樓上找吧,正好我也要準備禮物。”潘金蓮沒好氣地說:“你又要送誰啊?人家都說當官的有人巴結,我看你當了和沒當一樣,整天就忙著送張送李。”西門慶笑著解釋:“官場上不就是這樣嘛!該送的還得送,不然誰會照顧你?這回是蔡太師九公子招了駙馬,凡是當官的都在準備禮物,你說我能裝不知道嗎?”
日期:2016-03-25 14:37:26
兩人邊說邊出了門,一會兒便到了萬花樓。李瓶兒正在整理衣物呢,一箱一箱五彩繽紛的,照得人眼都花了。西門慶笑著吩咐:“瓶兒,給我找幾匹上好的錦緞。”李瓶兒也不問做什麼用,便去找了兩匹玄色織金麒麟補子錦緞、兩匹南京色緞、一匹大紅鬥牛寧絲。西門慶又吩咐:“再找件雲絹衫給金蓮做拜錢。要是沒有合適的,我到鋪子裡找。”
潘金蓮紅著臉說:“我怎麼好要她東西,還是去鋪子裡拿吧。”李瓶兒重重按在她手裡:“什麼你的我的,只要五姐不嫌棄就好。”說著又翻出一條藍裙子:“我就送這條裙子,和你正好配成一套。”李瓶兒總是這樣善良,送東西還千方百計照顧她面子。這讓潘金蓮有點心軟,不知該不該繼續。可她不下狠心不行啊,官哥不死她就永無出頭之日。
日期:2016-03-25 15:48:26
兩個女人還在熱烈,一會兒討論衣服怎麼穿,一會兒討論首飾怎麼戴。只有大白貓虎視眈眈的,瞪著眼睛盯著官哥。身子繃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撲上去。如意沒有任何知覺,摟著官哥說這說那的,搞不懂在講給誰聽。西門慶還戀著書童呢,敷衍幾句就脫身走了。他剛剛轉過軟壁,常峙節一溜小跑迎了過來。西門慶不好不理,只能冷著臉讓他進屋。
常峙節還是那頂舊羅帽,帽頂破了幾個窟窿。也許是長年沒有清洗,褶皺裡積滿了泥灰,比撮灰的簸箕還要髒。那件白布衫還不算太破,只是花花離離沾了不少東西,搞不清是油汙還是菜汁。鞋子前後都開線了,大腳趾都露了出來,看上去就像兩條瀕死的魚。光是穿得差點也就算了,長相也很惡劣。鼻孔還拖著兩撮黑毛,看著活像兩條黑尾巴蛆。
日期:2016-03-25 17:34:15
西門慶坐得遠遠的,唯恐沾上那份窮氣。他這人見不得髒東西,一見到胃便不舒服。府裡的丫頭、小廝,個個都衣著光鮮鞋帽整齊,看著跟公子、小姐似的。這不是他特別慷慨,而是丟不起這個人。個人衛生更是不容馬虎,他不但要求下人經常換洗衣服,還要把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奇怪的是,只要上了床,哪怕是讓他舔屁股,他也覺得津津有味。
常峙節是來借錢的,所以顯得有點緊張。他哆嗦半天才說:“哥,小弟好多天沒來看您了,心裡怪想的。”西門慶一聽差點吐了:“我現在沒有時間亂跑,衙門裡整天忙死了。”常峙節連忙討好:“哥哥真是日理萬機啊。”西門慶冷冷說道:“那倒談不上,反正不得閒著。”常峙節繼續巴結:“這個提刑也就哥哥做了,要是別人還真的幹不了。”
日期:2016-03-25 17:58:59
西門慶這才有點笑意:“話也不能這樣說。這是朝廷對我的信任,你說我能不兢兢業業嗎?所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當了官就得為民作主啊。只是每天坐廳問事,確實挺煩挺累的。近來打官司的特別多,一件案子要審好多天,搞得我頭昏腦漲的。回到家裡也閒不下來,整天迎來送往的。不是要招待上司、同僚,就是陪親戚朋友喝酒聽曲。”
聽到“喝酒”二字,常峙節立即兩眼放光。他努力正了正身子,靜等著大魚大肉上來。西門慶只讓祥安上了一杯涼茶,意思是識趣就趕緊滾蛋吧。常峙節剛剛端起茶杯,玳安快步跑了進來:“爹,夏老爹過來了,已經在外面下馬了,說有點小事要麻煩爹。”西門慶立即站了起來,到後面換上待客的衣服。又讓玳安上茶上好茶,那份隆重讓人心寒。
日期:2016-03-25 21:28:38
常峙節並沒有憤然離去,反而躲到了屏風後面。這麼走了沒法交待啊,家裡還等米下鍋呢。西門慶不好攆他,只好起身迎了出去。兩人見了禮,便分賓主坐下。沒一會兒,書童便把香茶端了上來,那個味一聞就是上等芽茶。夏提刑喝了一口說道:“老爹,後天蔡解元路過清河,您能不能抽空接待一下。明天我要去東平辦差,沒有辦法留在家裡。”
西門慶連忙表示:“學生全聽長官安排。”夏提刑小心說明:“蔡解元是進京趕考,可能還要借一點盤纏。具體數目他沒有說,反正借多借少都算我的,到時候一併還給你。”西門慶總算聽明白了:“夏老爹真是太見外了,你借我借還不一樣嘛。”夏提刑拱拱手說道:“那就讓您費心了,下官在此先行謝過。”說完又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告辭。
日期:2016-03-25 22:29:49
西門慶剛把夏提刑送走,常峙節又坐到了原來位置。還把那杯香茶端了起來,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然後咂咂嘴大聲叫好。西門慶不想和他廢話,只好閉上眼睛假裝累了。常峙節還在沒話找話:“哥,您現在也不到會中去了,那個會都快散了。前天到玉皇觀打醮,連我才去了三個人,而且都空著手。要不是劉道官整點小菜,幾個人連飯都吃不上。”
西門慶不耐煩地說:“散就散了唄,有什麼好留戀的。以後這些破事,不要拿來煩我。我整天千頭萬緒的,哪有功夫理這些。”常峙節一點都不介意,還點頭哈腰地亂檢討。說自己就是隨便說說,請哥哥不要生氣,那份誠懇讓人不忍責備。眼看著就要天黑了,他只好吩咐上幾樣小菜。然後陪了二三杯,便推說飽了坐到了一邊,看你還有沒有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