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感覺了。
云溪緊緊閉著眼,卻好像看見了湖底的魚群,它們和一片白鷺遊在一起,各有各的歸屬。
云溪的人生,是西山山腰的亂林裡的一顆不知名姓的雜草,春給他黴溼,夏給他毒辣,秋給他陰沉,冬給他寒冰。他渴望什麼,生活就拿走什麼。他害怕什麼,時間就帶來什麼。
他不斷下沉,下沉。彷彿同這漫長的人生一樣,等不到盡頭。
第二十一章
李唯帶著救護車在高速入口處與送來云溪的車碰頭,掛軍牌的奧迪A4L在一百五十邁上緊急剎車,刺啦——
不等停穩,一個沒來得及換下滿身溼衣的警衛便先行下車,甩開車門後,抱出了渾身赤裸、僅有件軍裝遮體的云溪。
他跟護士一起將云溪搬到擔架上,撤走軍裝蓋上白布,一面對跟車醫生快速講清楚所知道的全部細節:“溺水者傅云溪,十八歲,身高172到173公分,體重不超過44千克。已知既往重大病史為先天性心臟病,動脈導管輕微未閉、主動脈狹縮,十天前因長時間身處低溫犯病一次,過敏物不詳。”
應隨車醫生的要求,寧書達作為第一在場人跟著上了車。
他在水下停留時間不超過三分鐘,但已被凍到臉色慘白,雙手止不住戰慄。是冰、是冷、是恐懼:“搭救時,溺水者附近有漂浮巨石,猜測額上傷口是碰撞所致。救起後,已經對其進行了止血與完全空水,來的路上,胸外心臟按摩一直沒停,但是……”
寧書達咽口唾沫,“但是一直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
警衛員寧書達是個二十二歲的小夥子,三年級優秀學員,濃眉大眼、朝氣蓬勃,接受過完整系統的軍校訓練,下半年負責傅宅站崗。這兩天出來,才跟在老太太身邊。
他抖著手把溼外套脫掉,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一手伸給護士讓包紮傷口,一面擦頭髮一面聽問題。
醫生接著問了兩句,寧書達停下動作,將毛巾握在手裡,沉默半晌,才道:“有沒有抽搐、是否在掙扎中有肺部嗆水,我都不知道。等我下去的時候,他已經沒意識了。”
說著,他長長出了口氣,轉頭看正在接受電擊除顫的云溪,“正因為沒有意識,才能這麼容易就撈起來。”
通常溺水的人都會因為恐懼而四處亂抓,其力無窮,拖死一至兩名施救人的案例數不勝數。可是寧書達憋著第一口氣找著了云溪的沉水處,第二口氣才過半,他已經舉著云溪出了水面。
那小孩兒很輕,又乖,手腳舒展,跟被他在酒窖抱出來那天一樣,靠在懷裡一動不動。
但那是完全缺氧的水下,不是尚還有些溫度、只是低氧的室內,活人怎樣才能做到從容?寧書達在冰冷徹骨的湖水中回頭看,幾乎認定這人已經死了。
“落水時間?”醫生拋開先前的問題,又問。
據傅清遠的話來看,她踢云溪下水後,就在岸邊等他自己上來。過了一會兒不見人,才想起來回去喊人。
至於這個“過了一會兒”是多久,說不清。
寧書達搖頭:“不清楚。”
現在云溪沒有心跳和呼吸,究竟是真死現象,或是幸運一些,還有得救,寧書達知道,就算要死馬當做活馬醫,也得醫了才行,“他需要手術,是不是?”
“對,立刻。”醫生轉向李唯,“從最近的出口下去,二十分鐘就是市一,現在聯絡他們準備手術室,在那裡開胸,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李唯坐著,兩腿分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垂頭誰都不看,“老夫人剛才打電話你沒聽見?叫去凌都。”
他們現在坐的,就是凌都私立醫院的救護車,云溪被李唯帶著做的那次全身體檢也是在那裡,主治醫便是眼前這位隨車醫生。
寧書達聞言下意識開口:“凌都在……”
凌都在城南,不說高架上一塞三個小時,就算暢通無阻過去,人也早都涼了。
插在云溪身上的機器因為跌破底線在吱哇亂叫,醫護搶救卻不敢放棄,片刻不停。
李唯過去看了半晌,轉回身來,面色平靜、甚至稱得上是和藹地對寧書達解釋:“公立醫院太麻煩,萬一……很多事情都解釋不清,去凌都,證明好開。”
啪嗒,啪嗒——
髮絲和衣角上的水滴滴落在腳底,砸開一小個世界的風暴。寧書達疲憊至極地跌坐下去,他低頭看自己因為撕扯水草而裂開交錯口子的掌心,突覺悲切的可笑。
救了兩次,救不過這小孩兒命不好。
“死亡證明要怎麼寫?”醫生摘掉眼鏡,扯起白大褂衣角細細擦拭。
李唯揉著太陽穴,“落水受驚,引發心臟病……大概這樣吧,死亡時間在上岸之後,儘量往心臟病上引。”
他盯住六神無主的寧書達:“正好有證人在。云溪是怎麼失足落水,上岸後在你的急救措施下怎麼清醒,又是怎麼犯病,這些你應該都清楚。”
語氣是就當這人已經死了,處理措施井井有條,掃尾工作做到極致,乾乾淨淨,不慌不忙。
“那好。”醫生戴上眼鏡,到了輕闔雙眼、無知無覺的云溪身邊,面無表情道:“既然這樣,最壞的結果是他死,你們也並沒什麼好怕的,我就在這裡開胸。”
救護車駛出一程,遠離了溼地度假村,溫度漸低,車窗蒙上層朦朧的水霧。
雖然凌都算是C市首屈一指的私立醫院,最不乏高管政要上門。僅僅一輛救護車,也是最為頂級的配置,但要在這裡開胸,還是天方夜譚。
李唯握著手機,聽筒裡屢屢隱約傳來“無法接通”的人工語音。他閉眼將後腦向後磕在車壁上,對醫生的決定不置可否。
滅菌燈轟的一聲開啟,剛從滅菌箱出來、閃著寒光的手術刀在云溪胸膛劃下第一刀時,車子正在途徑西山。
車窗外大片雪花飄灑而下,紛紛揚揚。不似柳絮,反若收穫時節的棉花團團。
此時如果云溪醒著,如果他降下車窗,或可隱約望見坐落在山頂的福利院。臘月裡,靠近年關,門口照例掛上了紅燈籠,豔的燈光,白的雪花,同殘缺的魂魄一起,在風霜中飄搖。
ICU下第三道病危通知書時,傅聞遠出現在了市一院的頂層。他剛從匯聚了十一個省的經濟峰會上下來,身後還跟著會議記錄員。
云溪在市一的主治醫早接到了通知,周邊圍繞幾位青年醫生與護士,一群人畢恭畢敬等在電梯口。見面後先鞠躬問好,而後微微弓腰,領著傅聞遠往病房去。
透過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云溪的樣子。三天時間讓他瘦脫了形,兩頰凹陷,頭上纏了一圈紗布,便幾乎要看不見臉了。
“書……”
主治醫剛張嘴,就被李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