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爸爸小時候是不是也和爺爺睡一個被窩,是不是也和爺爺一起下地打獵,上樹抓蟬,是不是也會騎在爺爺的肩上招搖過市,是不是一切都象爸爸對他的喆兒一樣,就像是自己的一件私藏,永遠都跟隨著他。太多太多的疑問,換成是小時候我肯定會一股腦問出來,可現在我卻只能靠一個字“疼”來感知它。我那不依不饒的向父親撒嬌的樣子早已不再屬於我了。
那天天氣並沒有放晴。但走在古府的青石板路上,這樣的天氣剛好合適。那天父親穿了一件廉價的西服,居然幾次有人把他當成老外,他最後就順水推舟跟人家揮手喊哈囉,逗得我哈哈大笑。多麼可愛的父親啊!而我出門前對田心的內疚之心,也早已坦蕩無存,更多的是沉靜在與父親的獨處當中。
父親說的古府其實是一箇舊的縣城,中國古式建築在文丨革丨被破壞嚴重,這個小縣城卻在幾十年後奇蹟般的恢復了原貌。而古府中一所宅院因僥倖逃過文丨革丨的破壞成為了古府的靈魂。這裡曾經活躍過幾代的儒商望族,父親說這裡駐紮過軍隊,能裝的下一個營。一些散落在民間的文物被收藏在這所舊宅子裡,而我最感興趣的也只是一些文人的字畫和刻在木石上的碑帖,期中竟然還有古代幾個帝王的真跡。聆聽父親解讀文字的意思,便成了我此行最感興趣的事。父親在言談舉止和舉手投足間,都釋放出作為一名儒學者的內在修養。在這樣一座古府,更能讀出父親的內涵,在他給我講解碑帖時,我更深刻感受到他學識的淵博與思想的深刻。但父親並非一個刻板的人,再嚴肅的字句,都能被他解讀出趣味來。
在正堂我竟然看見地中央擺放著一口破的大甕,旁邊立字為聚寶盆。我笑:“先別說這甕有多破竟配的上裝寶物進去,就單單裝滿它那要多少寶物啊。”
“你可別小瞧了它。沒有它,也就沒有這所老宅子,也就沒有這裡的物質和精神財富。 這家人是做豆芽生意的,據說這口破甕生出了豆芽取之不盡。”
“有這麼神?”
“傳說吧。哈哈。”父親笑後又說:“落其實者思其樹,飲其流者懷其源。它就像一件圖騰,告誡這家人的子子孫孫不要忘本, 所以才有了他們家族的興旺,財富也就是這麼累積起來的,所以說它是集寶盆。”
父親今天帶我來這裡,莫非就是要告誡我不要忘記他對我的教誨?
“哈嘍,Let’s go。”我哈哈大笑。姑且這所大宅子有太多的故事,我都沒有興趣知道它,我更渴望找個地方和父親坐在一起聊會天。父親就像這所深深的宅院一樣,在他的心裡藏著太多的秘密,此刻我就像一個探秘者試圖真正走進父親的內心世界。這與小時候的我相比,我內心對父親的愛有了新的轉變。我完全被他吸引了。而這些吸引,已經超越了他外在氣質所帶給我的。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你就更想走進他的靈魂世界裡。
我承認那天,我對父親如此的著迷。父親卻用了整個中午的時間流連於一處處庭裡庭院,一塊塊木刻石碑。終於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爸爸,我餓了。”我說。
“是該吃點東西了。也逛得差不多了,走,爸帶你去吃東西,然後買點你上學要帶的東西,我們就回家。”
總算可以吃飯了。我們在縣城的一家麵館坐下,一人要了一碗刀削麵。此刻已是下午三點多,天卻陰成一片,象是已經到了傍晚時分。麵館裡顯得很暗,卻還不到開燈的時間。我聽見削麵師傅嗖嗖嗖地削麵的聲音,面片噗嗒噗嗒地飛進了沸水中。我看父親,他正沉浸在某種思考之中。又或許他什麼都沒在想,他只是逛累了。我卻滿腦子在胡思亂想。我想到了田心。想到出門前我和她的對話。我是不是該和父親說說那個秘密了。我已經想了一整天,衡量利弊,我覺得應該在我走之前把這件事和父親攤牌了來。只要不被母親大人知道,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想是的。我剛到嘴邊的話,卻被到來的兩碗麵給堵了回去。
“看這天,要下雨了。趕緊吃,吃完還要給你買東西呢。”
父親的催促讓我徹底放棄了說那出那個秘密的念頭。我們匆匆把一碗麵吃了個精光。隨後父親帶我進了一家合作社。那麼大的一家百貨商店,卻幾乎沒幾個人進來買東西。銷售員聊天的聊天,打盹的打盹,還有一個男售貨員在櫃檯前爬著抽菸。
“同志,扯塊布。”父親把櫃檯里正在打盹的中年婦女喊醒,指著一匹藍白條紋棉布說道,“來,給我扯個單人的。”
“買布幹嘛啊?”我問。錄取通知書上明明寫著被褥學校給提供。
“人家學校是軍隊式管理,根本不讓用自己的被褥。我媽都說這下被褥的錢都省了,你還瞎操心。”我說。
“換洗著鋪。純棉的,你摸摸,這質量很好,又不貴。”父親用一雙粗壯的大手摸著那塊棉布,示意我也來摸摸看。
他那高大的身材和稜角分明的五官配上他那動作,顯得極其不和諧。那雙大手更應該去摸被村治安大隊沒收的那把獵丨槍丨。我想。
買了床單,父親還要給我扯一塊花布做被套,被我阻止了。
“那牙膏牙刷總的買吧。對了,還得給你買雙皮鞋。走,我們去看看鞋。”父親交了錢拎上裝著床單的塑膠袋又拉著我去找賣鞋的地兒。
“爸,學生穿什麼皮鞋啊。”我指著腳下的那雙懶漢鞋說,“這鞋穿得舒服著呢。我媽不給我又做了三雙嚒,夠穿了。”
“現在小青年都穿皮鞋的,高檔。”
“上學要什麼高檔,你見那個學生穿皮鞋。走了,趕緊回家了。”
“好好好,不買皮鞋了。那買件運動服總該吧,你都沒件像樣的衣服。”
“我媽做的中山裝我看就很好。如果真需要,到了學校再買也不遲,城裡的衣服可比村兒裡的好看多了,有錢什麼買不到。回家了。”我拉著父親就往外走。
“那給你買…買幾條…褲衩吧,這麼大了還光屁股睡覺,同學會笑話的。”父親尷尬地說。
“對了,還應該買幾雙襪子。”他又立刻補上了一句,像是有意要跳過那個詞。
別說父親,連我自己聽得都臉紅了。活這麼大,我也就只買過一條丨內丨褲,至今還都是新的,就穿過一次。也因為老是被宿舍的同學取笑我不穿丨內丨褲,在高二那年冬天我才去買了一條黑色的丨內丨褲,結果穿了一次就再也沒穿了。不舒服,尤其是穿著它睡覺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束縛著。這點,我秉承了父親的不良傳統。而那些我年少的時光再一次浮現眼前。父親和他的兒子光著身體躺在一個溫暖的被窩裡,窗外正飄著鵝毛大雪…
直到父親把一條灰色兩條黑色的丨內丨褲和幾雙襪子買好裝在一起走出了合作社,我都一言沒發。他甚至沒有問我喜歡什麼樣的顏色,問我穿多大的尺碼。
“呦,下雨了。”
“這下好了,回不去嘍。我說叫你回,你不趕緊回。”
“是啊,這回去不成落湯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