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媽這個人一向視許亦楠說的話為真理,所以即便當時許亦楠還說,‘如果安亭自己有志向,一定要尊重她的選擇’,媽媽也壓根沒放在心上,心裡直接認定了F大。媽媽從老師那裡聽說我要報H大,一著急就告訴了許亦楠,這才有了後面許亦楠找我去公園跑步那一出。
真是一個誤會重重的過程啊。最後,我又想到了那個傍晚,許亦楠在小公園離開時有些落寞的背影。
我本來以為許亦楠的落寞是因為他的木偶脫了線,知道這些事情之後才隱約感覺許亦楠的落寞,也許只是因為感受到了我對他的厭惡,強烈到不顧前程的厭惡。
一陣掌聲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我抬頭,看到舞臺亮閃閃的聚光燈下,許亦楠步履翩翩地走到了演講臺前。
蘇曉把嘴對著我耳朵悄悄說,“老校長還是那麼直率,連‘許亦楠是他這麼多學生中最欣賞的一個’這種話都敢說出口,也不怕把臺下這麼一大堆人得罪乾淨。”
我悄悄和蘇曉說,“不奇怪,老校長業餘時間愛彈鋼琴,也愛聽鋼琴曲,許亦楠的彈琴技術早就把老校長征服了。”
許亦楠沒有講任何有關學習方法或技巧的內容,他講了在大學期間學習的課程、參加的活動、和同學合夥開辦的公司,講到了他在德國的經歷。
他在去德國之前,和同學合夥的公司執行得已經很平穩,拿到了外部風投,在去德國的那年他轉讓了公司的份額,退出了公司。
在德國研究所他研究的是人工智慧和自動駕駛領域的課題,順利拿到了碩士學位,他的導師夫人是大學的法學教授,於是又在各種機緣巧合下,拿下了法學學位。
蘇曉輕輕嘆了口氣,“有什麼事情是許亦楠學長做不到的?”
詹魏陽嗤笑了一聲,他把頭探過來,“這位姑娘不要搞個人崇拜,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只看你對自己有多狠,如果狠勁足夠,許亦楠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可以。”
詹魏陽的頭正好擋在我前面,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在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臉微微泛紅,眉毛用力皺著,整張臉上也透著點他口中所說的狠勁兒。
蘇曉白了詹魏陽一眼,“說得輕巧。”
許亦楠演講過後,又有四個畢業生上臺做了演講,大家際遇各不相同,有的事業上已小有成就,有點剛剛畢業邁入社會,有的還正在學校攻讀學位,但每個人分享的經歷,都各有各自不同的精彩。
分享過後,教導主任走到臺上,教導主任將在暑假過後接任下一屆校長。他代表學校師生表達了對老校長的讚美還有不捨,他說,“我和老師們尋思著要送給老校長一個禮物,這個禮物思來想去花了很多心思,最後還是曉文老師提出來的,他說咱老校長好哪口誰不清楚啊,臺下的老師同學們你們清不清楚?”
臺下傳出來整齊劃一的聲音,“鋼琴!”
“你看看果然誰都清楚,但是鋼琴吧,太貴,我們也買不起,”臺下的師生們笑了起來,“所以啊,今年我們就給老校長準備了一個鋼琴節目,是由我們老校長最欣賞的學生獻上,請這位學生上臺!”
到了這個環節,臺下的學生們也很自覺地開始放飛自我了,鼓掌聲、吆喝聲、口哨聲都傳了出來。
三個學生把一臺鋼琴推上了舞臺,許亦楠從舞臺邊上走上來,衝著老校長坐著的方向鞠了一躬,而後坐到鋼琴凳上,掀開琴蓋。
舞臺的燈光聚焦在一人一琴上,現場安靜了下來,許亦楠指腕跳動,一簇簇音符在禮堂中飄蕩開來。
許亦楠彈的是《夜之和諧》,印象中這應該是老校長最喜歡的幾個曲目之一。
《夜之和諧》本就是一場聽覺盛宴,再配上許亦楠行雲流水的技術,曲調中蘊藏的情感如一波波海浪般驚天動地地湧來,又輕聲細語地退去,帶動著人心潮湧動。曲調結束了,曲調的餘溫卻仍在,大家意猶未盡地平靜了一會兒,現場才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許亦楠走到臺前向大家鞠躬,蘇曉一邊鼓掌一邊朝著我耳邊說,“我突然又不想放棄了。”
我轉頭,看到蘇曉的眼睛在舞臺的燈光下,湧動著溫情脈脈的光彩。
掌聲稀稀拉拉地停了,我注意力在蘇曉這邊,不經意間正好和旁邊的詹魏陽同時把手放在我們之間的扶手上,手指輕輕接觸了一下。
我轉過頭來看到詹魏陽也在看我,他的臉色微微泛紅。
詹魏陽居然會臉紅,這個罕見的景象很是把我嚇了一跳。
他輕咳了兩聲,別開臉去看舞臺。
我又看了看他泛紅的側臉,確定這不是錯覺,詹魏陽這種混世魔王款式的人居然會臉紅。
詹魏陽的頭很堅定地對著舞臺,目不斜視的,我只好也把視線轉回到舞臺。許亦楠仍站在舞臺中間,我想許亦楠這麼站在亮堂堂的舞臺上能看得清檯下的觀眾麼。
這時,老校長在第一排拿起話筒站了起來,他說,“總算又聽到許亦楠彈鋼琴了,謝謝劉校長和各位老師同學,這個禮物太合我心意了。”大家又很應景地鼓起了掌。
老校長接著說,“許亦楠回來一次不容易,要不再給大家彈一首,同學們覺得怎麼樣?”
臺下爆發出很整齊的“好”字,女同學們的聲音格外突出,之後又是一陣掌聲。
許亦楠從臺下的老師手上接過話筒,“謝謝老校長的抬愛,也謝謝各位老師同學給我這個為老校長獻禮的機會。在這裡我其實也想借機表達一下對我們老校長的感謝,遇到您的學生都是幸福的學生,您一直在努力去解開綁在同學們身上的枷鎖,努力給大家提供一片可以自由展翅的天空,我想除了我,臺下一定也有很多學生想為您獻上一些祝福,如果校長同意,我想邀請臺下的一位同學上來一起合彈一首,您看怎麼樣?”
我猛地抬頭,看著許亦楠笑意盈盈的嘴臉,心裡冒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老校長說,“是四手聯奏嗎?”
許亦楠微微笑了一下,臉上的五官在舞臺的聚光燈下顯出起伏優美的輪廓,“對。”
“我還真沒怎麼聽過四手聯奏,這需要很高的默契吧,你這隨便找一個同學上來能配合好嗎?”老校長聲音中帶著笑意,語句看起來好像是在表達擔心,語氣聽起來卻很是期待。
許亦楠說,“校長放心,我和這位同學很有默契。”
“你這麼說那肯定是沒問題了,是哪位同學啊?趕緊請上臺來。”
臺下的“嗡嗡”聲一波高過一波,我捏緊扶手,看著許亦楠慢慢地抬起手臂,衝著我的方向擺了個“請”的手勢,“安亭,上來一起為老校長送上祝福吧。”
我僵在座椅上,和許亦楠沉默著對視了幾秒,想從他的表情裡看清楚,他這又是安的什麼心。
禮堂裡又響起了一波掌聲,前排的老師紛紛轉過頭看我,蘇曉捏了捏我的手臂。另一邊詹魏陽低聲說了句,“我靠!”
我捏著扶手的手指緊了緊,許亦楠這廝狡猾得一如既往,前面做了這麼多鋪墊,我此時如果不上去,那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忘恩負義、目無尊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