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罷?”
遊春池忙道:“我怎會怪你?”又苦笑一聲,說道:“遊某人當真是災星,剋死爹孃養母不說,去了一趟武當山,又克得章真人身遭大難。不如趁早尋個無人之處,粗茶淡飯,了此殘生。於人於己,都大有好處。”
王臨風知他在開解自己,苦笑一聲,說道:“遊少俠,你怎會是災星呢?武當華山所逢之劫難,歸根到底都是魔教的罪過。萬仞山當年敗退西域之前,暗中往咱們門戶安插奸細,這一著實在可惡得緊。也虧得玄晧師父識得大體,棄暗投明,否則少林寺千年古剎,只怕也難逃厄運。”
白雲間哈哈笑道:“萬老狗就算病得要見閻王爺了,還是能整治得你們中原武林亂成一鍋粥!”
王臨風正要反駁,聞人歌說道:“好了好了,大事要緊。等到章真人清醒過來,你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本座絕不阻攔。”
王白二人只得住口。
聞人歌走到章碧津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左腕,細細把脈,又翻開他兩邊眼皮,凝神觀察。
王臨風心中突突直跳,生怕聞人歌兩手一攤,說道:“你師父已經沒救了,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廢人。”忍不住問道:“聞人宮主,你看我師父還有救麼?”
聞人歌檢視片刻,稍作沉吟,抬頭說道:“尊師眼下的狀況,實在不好下定論。你也知道,魔音已把章真人煉作傀儡,她身死命殞之後,章真人就成了沒有主人的孤魂野鬼。我也從未遇過這等棘手情況,眼下只有放手一搏,但盡人事,後聽天命。”
王臨風點頭答應。
聞人歌又囑咐道:“我現在要施展幻樂仙法的逆轉法門了。王道長,遊少俠,勞煩你們二人坐在章真人眼前。他看著你們二人的面容,說不定可以回憶起發瘋前的情狀。無論章真人待會兒有何反應,你們千萬不可亂動,更不能往他體內輸入真氣。瘋癲之人腦筋糊塗,氣息亂走,須得靠我用音律調節。你們出手相助,反而是害了他。”
王臨風聽聞人歌言下也沒有十足把握,心裡很是焦慮,胡亂點了點頭,和遊春池一起盤腿坐下。
聞人歌和白雲間則繞到了章碧津的背後。
聞人歌取下玄冰琵琶,斜抱懷中,手指輕勾琴絃,彈起一首曲子,琵琶樂聲在山腹玉湖上遠遠飄蕩開來。
王臨風仔細傾聽,卻覺得這首曲子異常難聽聒噪,不由皺起眉頭。
須知世間尋常樂曲,無論描述何意境情感,總要遵循一定的音律法則,宮商角徵羽精心編排,起承轉合自然流暢,如此才能令聽眾舒心暢懷。
可聞人歌現在彈的這首曲子,似乎有意要打破所有音律規則,處處反其道而行之。
前一個音符又低又沉,悶悶作響,後一個音符卻突然拔高到九霄雲外,尖利刺耳,便像一個三歲頑童拿住了琵琶,左勾一下,右摁一把,牛頭不對馬嘴,直聽得人心中煩惡厭憎,恨不得捂住耳朵,再也不要聽下去了。
但聞人歌始終神情自若,指法奇快,精妙內力隨著音浪源源不斷送將出來,顯然是有意為之,並非彈錯了曲子。
王臨風頗為疑惑,凝神去看師父反應,卻大吃一驚!
只見章碧津呼吸急促,額頭青筋根根鼓起,表情痛苦至極,似乎在經受極大的折磨!
王臨風心急如焚,可聞人歌有言在先,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遭受折磨,半點兒忙也幫不上,急得滿身大汗,比自己吃苦受罪還要難受。
聞人歌很快就彈完了這首曲子,雙手鬆開琵琶,稍稍活動十指,又開始重新彈奏,卻依舊是這首難聽至極的曲子。
待聞人歌彈到第三遍上,王臨風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明白過來:聞人歌是在倒彈《骷髏幻戲曲》!好端端一首曲子反過來彈,自然不會好聽到哪裡去。
如此一想,一切豁然開朗:師父當初變作傀儡,就是因為聽了七七四十九遍《骷髏幻戲曲》,現在聞人歌把這曲子倒彈七七四十九遍,師父說不定就能恢復如初,原來幻樂仙法的逆轉法門是這麼個道理!
王臨風想通其中關節,心中大喜,無論章碧津表現得如何痛苦難當,也狠下心來絕不理會。
其後兩個多時辰中,聞人歌果然反覆倒彈《骷髏幻戲曲》。他內力不斷輸出,隨著樂曲送到章碧津腦中。
章碧津本身修為已是當世無雙,聞人歌要用音律操縱他的神思,不得不用上幻樂仙法最高深的內功。
他一開始還遊刃有餘,但彈到三四十遍時,內力消耗過大,額上冷汗滾滾而下,面色慘白毫無血色,眼看著就要支援不住。
章碧津那廂更是飽受身心煎熬,耳中聽著琵琶樂,每一個音符似乎都挑動著自己的心絃。
初始只是氣息紊亂,血流不暢,到後來渾身經脈鼓脹逆行,五臟六腑如蒸如烤!
章碧津睜開眼睛,看到遊王二人的面容,更覺得往昔回憶如潮水般湧入腦中,幾乎要撐得爆炸開來。
他實在無法忍受這等折磨,霍地站起身來,想要捂住耳朵奔走逃離,可是十二根鐵鏈拴住了四肢各處關節,將他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於是章碧津猶如困獸般開始大聲呼號,手足拼命掙扎亂舞,銀色長髮披散而下,體內真氣肆意噴湧,將玄色道袍震得破破爛爛。
王臨風眼睜睜看著師父吃了這麼大的苦頭,心如刀絞,淚如泉湧,低聲說道:“師父,您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這時聞人歌已彈到最後一遍,章碧津仰首發出怒吼,嚎叫聲在玉湖上久久迴盪。十二根鐵鏈更是懸在空中劇烈顫抖,宛若毒龍狂舞,此情此景,當真驚駭可怖!
忽然之間,章碧津回過身去,雙眼怒視聞人歌,右掌迅疾推出,洶湧內力澎湃而出,直直打向聞人歌的胸口!
聞人歌一驚,連忙回身躲避,但他內力枯竭,身形略顯凝滯,肩膀還是被章碧津的掌風給帶到了,登時感到一陣鑽心刺骨的劇痛,疼得五官皺在一起,狹長雙眼中滿是痛楚之色。
王臨風大驚,叫道:“師父,不要傷他啊!”
章碧津薄唇微勾,冷冷一笑,映襯著蒼白麵容和雪色長髮,實在是說不出的邪魅陰鷙。
只見他反手回掌,五指隔空輕輕一抓,錚錚幾聲利響,玄冰琵琶四根琶弦應聲斷裂!
眾人悚然一驚:須知隔山打牛是內家功夫中最高深的境界,章碧津這麼隔空一抓,居然能直接抓斷琵琶弦,這份造詣堪稱是出神入化。
聞人歌更是悚然變色,他知道自己的琵琶弦乃冰湖寒蠶的蠶絲所絞成,較之尋常琴絃要更加堅硬不摧,金戈難斷,然則章碧津這一抓的威力,更勝於刀劍兵刃!
聞人歌只覺得一口老血湧至喉頭,咬緊牙關,勉力忍住,左手一揮,將斷裂的琵琶弦抓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