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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做冷欺花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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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書想想也是,她又沒能耐復國報仇,日日烏雲罩頂也不是辦法。在這宮闈裡,不讓自己過得去,還有誰會心疼你?

太子讓她坐,自己到紫檀桌前倒了兩杯茶水,又端了一碟芙蓉糕放到她面前的矮几上,在她旁邊落了座,無限歡愉道:“咱們也像小時候一樣,一起吃茶吃點心。”

錦書捧著茶湯抿了一口,“今兒是百無禁忌,倒還猶可。要是換作平時,只怕要問我個大不敬之罪。”

太子手裡端著龍紋杯,手腕子微微轉動,官窯上貢的青瓷胎質極薄,對著視窗的光線,能映出盪漾的水紋來。在他眼裡錦書和這杯子一樣通透,一樣需要細心呵護。給她個安撫的眼神道:“你別擔心,平日我自然小心,可若是有什麼,我也一定拼盡全力護你周全。”

錦書嗯了聲,復低頭喝茶,握著杯子的手指在青瓷的映照下白嫩得近乎透明。太子探過身來看,“你手上的傷好了嗎?”

錦書攤開手掌給他瞧,裂口處長出了粉色的新肉。因到了慈寧宮當差,不必再整日泡在冷水裡,皸裂的地方好了一大半,也不疼了,晚上觸著被面再不會颳得嘩嘩響了。

太子憶起剛才抓著她手的觸覺,錦書的手很纖細,指尖修長,手掌卻不是瘦骨伶仃的,是那種常說的肉掌,摸上去綿軟溫厚。聽老人說,手掌柔軟的人福厚。太子恍了恍神,盯著那雙手臆想,這麼美的手指,戴上了琺琅護甲和纏絲筒戒,不知會是如何的驚豔婉轉!

畢竟是從小相識的,閒聊了幾句就很熟稔了。錦書也放鬆了些,悠著聲氣兒道:“你怎麼得的閒?今兒皇上沒叫起麼?”

所謂的“叫起”,是皇帝召見王公大臣的一種說法。太子道:“過大年,萬歲爺體恤臣工,休朝三日。”突然想起了什麼,揚聲喚馮祿。錦書一驚便要起身,太子壓壓手道,“不礙的,那猴崽子是我的人,嘴嚴得很,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門外的馮祿聽喚,跺了跺凍僵的腳,取下帽子撣了纓子上的雪珠,這才一溜小跑進了殿裡。一眼看見太子和錦書正坐著喝茶,不由呆了呆。轉瞬又滿臉堆笑,心道這位錦書姑娘了不得,太子爺高看,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也。上前給太子打了個千兒,諂媚道:“奴才馮祿,聽主子吩咐。”

太子颳著茶葉沫子,垂著眼皮道:“你打發人回趟景仁宮,把高麗進貢的生肌膏拿來。”

錦書知道是給她的,忙道:“不必了,都好得差不多了,太子爺自己留著吧!”

太子乾咳一聲道:“我特地給你備的,走得匆忙忘帶了。那藥活血化瘀,能消腫的。你要侍煙,少不得燙著碰著,這藥用了不留疤。”看馮祿還眼巴巴地在跟前,他斥道,“杵在兒幹什麼?沒眼色的,還不快去!”馮祿一連應了五六個嗻,縮著脖子躬著背,飛快退了出去。

太子問:“小苓子的差事你接了沒有?”

錦書拉了拉袍子上的褶皺搖頭,“還沒有,正學著,不敢貿然上手,等練透了再接活兒。”

“我昨兒吩咐人給你做羊皮指套去了,薄薄的一層,和皮肉一個顏色,不盯著瞧絕瞧不出來,”太子得意地咧嘴笑,“你當差時戴著指套捏蒲絨,太皇太后察覺不了的。”

他是好意,錦書也感激他,卻斷然不敢使這樣的小聰明。太皇太后跟前偷奸耍滑,被發現了可不是一頓撣把子能交代的,還得連累春榮和苓子。

太子興致極高,天南海北地說起外面的見聞。說番邦派來的使節長得紅眉毛綠眼睛,還有一腦袋金燦燦的頭髮,打著卷,一波波像水浪一樣。進貢的東西很多,有自鳴鐘,還有珠寶首飾。最怪的是首飾盒子上畫了個胖女人,渾身赤裸著,背上長出了一對肉翅。在礁石上坐著,當時把文武大臣都驚壞了,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的,想看又不敢看。最後皇帝臉上掛不住,才讓人把那禍害搬進庫裡去了。

那些金銀器具都不算什麼,最新奇的是一種叫火銃的東西。雕花的柄,拇指粗的銅管,裝上火藥一扣扳機,和弩一樣能射殺敵人。但比弩輕便,射程也遠了好幾倍,二十丈外瞬間就能把人擊倒,諸如此類云云。

錦書聽得五味雜陳,從前大鄴是弱國,她父親當政時從來沒有這種萬國來朝的盛況,向來只有大鄴向他國納貢的份。還記得有一年父親和韃靼議和,要割地,要進貢,可是國庫空虛,沒法子,後宮的妃嬪們只好拿出自己的體己湊份子,邊哭邊把首飾字畫倒進鋸了頂的水車裡,那時何等的悽慘悲切,不忍回顧。

反觀如今,真真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宇文瀾舟開疆拓土是把好手,他前幾年東征西戰,把些小國打怕了,打得臣服了,他盆滿缽滿了,就端坐金鑾殿等著八方來朝。說實話,若自己是個平頭百姓,應該也會歡迎這樣的皇帝吧!江山一統,泱泱大國,打骨頭縫裡地透出自豪來,怎麼都比到關外販個茶葉都被人瞧不起好。

太子的語氣裡滿滿都是對皇帝的崇敬,一口一個“我皇父”。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正是需要人引導的時候,皇帝就像根標杆,高高豎在太子的理想之巔。

這裡說著話,宮女打起了軟簾,門外進來兩個十來歲的孩子,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戴鑲玉的暖帽,腰上束著黃帶子,看樣子是皇子。錦書退至一旁,兩個孩子給太子作揖,齊聲道:“大皇兄新禧!”

太子平常不太愛和這些小屁孩攪在一塊兒,照他自己的話說,小孩兒其性與人殊。和他們打交道很沒意思,翻臉就不認人的玩意兒,能躲多遠就躲多遠才好。不過既然來給他請安,自然不好太過怠慢。十來歲的孩子也有心眼兒,回頭到額涅跟前去告狀,大事就不妙了,少不得一通兄友弟恭的教訓。於是笑著還禮道:“老六,老七,你們也新禧!今兒只你們兩個來的?”

略高一些的六皇子道:“咱們跟著額涅一道來的,還有賢妃娘娘,淑妃娘娘。”

太子遲疑了下,“額涅也來了?這會子還在嗎?”

七皇子道:“還在,皇太太說別打攪你讀書,不讓人來找你,咱們是偷著溜進來的。”邊說眼珠子邊亂轉,看一眼錦書問,“你是誰?怎麼和太子爺同吃同坐?”

六皇子附和,“嗯,沒規矩!”

那兩張小臉粉雕玉琢,看著就很討喜。錦書笑著福了福身,“奴才錦書,給兩位爺請安了!奴才是太皇太后宮裡的,正聽太子爺說孔孟之道呢!”

七皇子人小,卻不好糊弄,他一聽這個不幹了,“混說!宮女不許讀書習字,你這樣可是犯了宮廷律例的,論罪該挨板子,攆出去。”

太子見勢不妙便哼了一聲,站起來橫掃他們一眼,沉著聲道:“你們懂什麼!她是皇太太宮裡司文書的宮女,和那些粗使宮女不一樣。要不信只管去問嫲第,旁的倒沒什麼,只怕嫲第嫌你們事多,告訴了皇太太,回頭皇太太不待見你們。”頓了頓又道,“你們是瞧見的,我對她和對別人不一樣。我們是朋友,你們為難她就是為難我,要是叫我知道了,可別怪我不顧兄弟情義。”

兩個孩子被他一呵斥,頓時噤若寒蟬。七皇子倒還好,六皇子出息不大,竟皺著眉咧開嘴,眼看要哭的樣子。太子大感頭疼,老六他是知道的,一開嗓子沒有兩盞茶功夫停不下來,必須要趕在他放聲前制止才有效。他趕緊搶先一步,“先別哭,我有兩樣好東西,回頭要給你們。”

六皇子合上了嘴,“是什麼東西?”

太子道:“我去歲得的範子貨給你們,等天熱了,叫太監給你們抓蛐蛐或者螞蚱裝在裡頭玩。”

六皇子啊了聲,兩眼發光,“是你宮裡的範葫蘆嗎?”

七皇子是個踏實孩子,不像六皇子,旁的不通,只對玩的東西在行。七皇子連什麼叫範子貨都不明白,更對六皇子的愛好嗤之以鼻,“葫蘆有什麼好玩的!”

太子開始循循善誘,“你不明白,那種葫蘆有方的,有圓的,有扁的,形狀各不相同。春天種上亞葫蘆,等結小葫蘆時把範子套在外頭,這樣葫蘆成熟時就照著範子長。範子雕了花兒,摘下來磨光擦油上漆,有意思透了。”

七皇子好像理解了一點兒,眼裡露出興奮的光來,喊著叫著就要上景仁宮去。錦書立在一旁,依稀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們。哥兒幾個年紀差得不太多,湊到一塊兒很有話題。在上書房裡高談闊論,就說什麼養狗啦,讓母蟈蟈產卵啦,買什麼銅翅烏鐵翅烏啦,年少的時光過得無憂無慮。可惜到最後沒落到什麼好下場,一個個都死了,現在想起來,也足夠她眼淚掉上一大海的。

太子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忙喚馮祿來解圍。馮祿進門給兩位小爺請了安,太子道:“你帶著他們上景仁宮去,把範葫蘆給他們。生肌膏還沒取來?”

馮祿蝦腰應道:“已經使了人去了,想也快來了。”

太子胡亂揮了揮手,馮祿會意,矮著身子對兩個孩子道:“六爺七爺,奴才伺候您二位?”

六皇子抬腿跨出偏殿去,一面喊道:“趙永死哪兒去了?”

錦書送到門外,看著幾個小太監給他們倆披上斗篷,外面罩上油綢雨衣,收拾停當了,方才前呼後擁往宮門上去了。

太子吁了口氣,“可算把這兩個太歲打發了,吵得我腦仁兒疼。”

錦書納了福道:“太子爺讀書吧,奴才要去當差了。這會兒皇后和兩位小主在,苓子又會親去了,萬一春榮有什麼活要吩咐,怕找不著人。”

太子懨懨的,踱到書案前坐下才道:“我這裡就不用伺候嗎?春榮知道你在這兒當差,不會派你什麼差事的。”

錦書看了他一眼,“你才剛還說要小心的,一轉腳就忘了?你不找別人偏要我伺候,上回的事鬧得人人都知道了,誰不是心裡明鏡似的?你還留我,叫我更難做人。我原就和她們不同,上頭是緊盯著我的,和你在一起,時候待長了可了不得。”

太子思忖了下,又不是見不著了,也沒必要急在這一時。她的態度有鬆動,再見時必不會再牴觸了,讓她去了也免得她為難,遂道:“那你過會兒得了閒到我這裡來一趟,把生肌膏拿去。”

錦書屈屈腿道是,退行至外間。背過身去把腕上的鐲子擄下來放好,出偏殿大門時,迎頭正遇上春榮。

春榮笑道:“太子爺跟前的差當完了?”

她的聲調微揚著,又促狹地眨了眨眼睛,錦書沒來由的一陣臉紅。忙接過她手裡的漆盒,乾笑道:“姑姑可別拿我打趣兒,這盒子送到哪裡去?”

春榮往西偏殿裡努努嘴,低聲道:“陳賢妃來給老祖宗報喜,說今兒一早起來反酸水,叫太醫請過脈了,是喜脈。老祖宗高興,大年初一就得個好彩頭,讓到暗間裡請了菩薩壓著的平安符來,要賞陳賢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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