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燈火通明,阿蘅與慕安兄對坐在窗榻處,榻几上的幾盤下酒小菜,已被吃得七七八八,阿蘅手拿著酒盅,人卻背倚著花窗倦沉著眼,面色酡紅,像是已醉得靠窗睡去了。
慕安兄也已醉了,但比阿蘅還好些,至少行動自如,他看阿蘅像已醉睡,便站起身來,微晃著身子走到阿蘅身邊,像是要把她手中攥握著的酒盅拿走,然後扶她去休息。
但慕安兄還沒能從阿蘅手中抽走那酒盅,阿蘅即已睜開了雙眼,像護寶貝般護住那酒盅,不讓慕安兄把它拿走,口中醉道:“我還要喝……”
醉中的慕安兄,也不能久站,扶著榻幾,在阿蘅身邊坐下勸道:“你喝醉了,哥哥扶你回房休息吧……”
“……沒有……我沒有醉……”阿蘅這樣醉眼朦朧地呢喃了兩句,突然發狠將手中酒盅砸向地面,“我沒有醉!!這是什麼酒?!為什麼我喝不醉?!為什麼我什麼都還記得清楚、想得清楚?!!”
簾外的沈湛,被妻子這突然的舉動給驚到,簾內的溫羨亦是,驚怔地看向溫蘅道:“……阿蘅,你怎麼了?”
他這般問了一句,即說不出話來,只見一滴晶瑩的淚水,自阿蘅眼睫處滑落,緩緩順頰流下。
“……阿蘅……”
溫羨怔怔地伸手觸去,指撫過溫熱的淚痕,阿蘅人也已抱住了他,不讓他看見她的淚意,埋首在他身前輕聲道:“……如果我只是琴川溫家的女兒,只是哥哥的妹妹,一生一世,都與哥哥在琴川城中度過,那該有多好……”
溫羨想起那幅未完的《琴川四時卷》,能與阿蘅在琴川城中悠然度過一生一世,是他深埋在心底的願望,卻也一直清楚,此願遙不可及,他手摟住阿蘅的肩臂,低低道:“可哥哥的阿蘅,是要長大嫁人的……”
“不!我不該嫁人!我不該嫁給明郎!!”
心底深埋的陰暗心緒,被醉意激得上湧,痛陳心扉地發洩道出,卻一字一句,有如驚雷滾滾,重重碾過簾外之人的心。
“……我後悔了,我不該嫁給明郎,我甚至……從一開始就不該遇見他……如果我沒有遇見明郎,現在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我乾乾淨淨地做我的溫家小姐,他乾乾淨淨地做他的武安侯,從不相識,永不相干,那該有多好……我後悔了……哥哥,我後悔了,我不該嫁他,我該一直留在琴川,留在哥哥身邊……”
一想到手段酷烈的華陽大長公主,想到阿蘅嫁給明郎後所受的苦楚,溫羨心中何嘗不悔,酒後吐真言,他抱著阿蘅輕道:“……哥哥也後悔,後悔送你出嫁,後悔這般輕易地把你的手交給了明郎……”
阿蘅在他懷中輕聲哽咽,“……我對不住明郎……”
溫羨以為性情溫善的妹妹,是因抱有悔心,而覺得對不住一腔深情的明郎,柔聲寬慰道:“不要這樣想,這世間,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聖人,有些情感與想法,是無法控制的,若說對不住……”
溫羨想到自己對阿蘅的隱秘心思,以及明郎對他那乾淨純粹的友情,聲音也因含愧而不自覺放輕,“……哥哥也對不住他……”
他這一句說了許久,阿蘅卻一直沒有迴音,溫羨低頭看去,原來依偎在他身前的阿蘅,已靠著他醉睡入夢。
許多年前的一天,也是這樣,阿蘅第一次喝酒,捧杯就飲,先是嗆了半晌,後來酒勁兒上來,就這般昏昏沉沉地靠在他懷裡睡著。
他與她徒有兄妹虛名,並沒有半分血緣關係,幼時對阿蘅的憐惜關愛,早在琴川城一日日的時光流轉中,緩緩轉變著,他察覺到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這轉變到底要往何方去,直到那一日,阿蘅醉睡在他的懷中,他手攬住她,如同攬住了整個世界,心中突然生出一股豪情,此生要如參天大樹般為她遮風擋雨,他深深凝望著懷中纖弱的她,如護至寶,看她明頰似玉,眉眼如煙,沾著晶亮酒液的櫻唇,宛如鮮亮紅透的櫻桃,正在引人採擷。
鬼使神差低首輕觸的一瞬間,他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也從此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在明白心意的同一瞬間,他也明白了,什麼叫此生無望。
亂人心智的濃烈醉意,似生出了無數細鉤,將潛藏心底的深深愛戀,全都勾撩出來,織成一張迷醉的情網,緊緊纏裹住他與阿蘅,琴川舊事與眼前場景,在暈黃的燈光下,彷彿迷影重疊,人心亦似與舊時相疊,滿室濃烈的酒香中,溫羨深深凝望著懷中的女子,手撫著她的面頰,緩緩低下頭去。
第56章 疑思
一簾之隔,簾內,溫羨抱著徒有兄妹虛名、實則無半點血緣關係的阿蘅,心中情動,滿室暖香四溢,氣氛迷離,簾外,卻是深秋夜冷,臨近冬日的寒氣,似已鑽入沈湛的五臟六腑,令他遍體生寒,骨子裡發冷。
自妻子眼睫處垂落下的淚水,那一聲聲的後悔嫁他、對不住他、不該相識,如一道道驚雷,從沈湛的心口沉沉碾過,他手足發涼地僵站在簾外,見同樣說後悔、說對不住他的慕安兄,手撫著妻子的睡顏,眸光幽亮地低下頭去,離妻子的面龐越來越近,似要吻觸那柔軟的櫻唇。
似有凜冬之水,兜頭澆徹,沈湛身體僵如冰雕,眸中的幽火卻簇簇燃起,縱是慕安兄最終停住了動作,沒有貼面吻下,但他面上的動情神色,卻真真切切地被沈湛看在眼裡。
……那哪裡是尋常兄妹親情,那分明是一名男子,對心上人經年愈深的濃烈眷戀、難以自拔……
沈湛不知自己在簾外僵站了多久,只知當簾內慕安兄這般摟著妻子、相擁醉睡後,他欲抬步入內,雙足如有千鈞重,向內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樣艱難。
數丈之距,卻似天涯,沈湛步伐沉重地走近,見妻子依戀地伏在慕安兄身前安睡,頭靠在慕安兄的胸膛處,一隻手,還緊緊地抓著慕安兄身前的衣裳。
……他知道他們兄妹關係很好,他一直都知道的……
沈湛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躬下身去,將妻子從慕安兄懷中抱離,又是如何沙啞著嗓子開口,喚僕從進來,吩咐他們背醉睡的慕安兄去廂房休息,而後打橫抱著妻子,在冷月無聲的沉寂秋夜裡,一步步地往海棠春塢走。
秋風蕭瑟,更深露重,沈湛的一顆心,也似被冰涼的露水,給深深浸溼了,他如行屍走肉般走回塢內,腦中一片空茫,好像什麼也沒有想,今夜,也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什麼都沒有看見和聽到,他只是回府看到酒醉睡去的慕安兄和妻子,命人將慕安兄背去歇息後,抱著妻子回到他們的寢房中,助她安寢。
沈湛將妻子輕輕放坐在榻邊,令她依靠在他的懷中,低身幫她除去繡履,而後又伸手幫她解開外衣,信手將外衣倒放垂擱在榻畔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