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離了天牢、上了馬車。
一路車輪粼粼,馬車趕在落雨前,停在了青蓮巷溫宅前,溫蘅扶著春纖的手下車,望著匾額上熟悉的字跡道:“春纖,我到家了。”
春纖看小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擔心不已,她忍著哽咽道:“是,小姐,您到家了……”
“……到家了……”溫蘅低低道,“……我該做飯了,哥哥快從官署回家了……今晚做什麼……碧螺蝦仁……哥哥喜歡吃這個……可這道菜我總做不好……我今晚好好做……好好做……”
“小姐!!”春纖想將失魂落魄的小姐喚回現實,可又不忍心說出口,只能扶著小姐進了宅中廚房,幫著小姐清洗蝦仁、燒水沏茶。
一盞碧螺春剛沏好,小姐端起來就要啜飲嘗味,春纖忙拉住小姐的手道:“小姐,小心燙!!”
小姐頓住手,一動不動,凝視著澄碧的茶水,一直等到茶水涼透,也沒有再喝半口,只是靜靜道:“這茶葉不夠好,做不出最好的碧螺蝦仁,你去我房裡架子上拿,將那罐最好的碧螺春拿來……”
小姐傷心到如此反常的地步,春纖怎敢離開小姐身邊,可這等情景下,她又不敢違逆小姐之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廚房,見碧筠就在不遠處朝這裡望著,忙上前囑託道:“姐姐你先照看著小姐,我去去就回。”
碧筠應下,走至廚房附近,見夫人握著那杯涼透的碧螺春,望著望著,忽然嗤笑一聲,手一鬆,茶杯落地碎得四分五裂,夫人就這般踏著碧綠的茶水,慢慢地走出了廚房,仰望著烏雲翻攪的天色,一步步地走到了庭中秋千架處,手扶著鞦韆架繩,慢慢坐下。
大雨將至,天色暗沉如夜,呼嘯的長風吹舉地夫人衣裙若飛,夫人卻像是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凝望著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十數日前的夜裡,哥哥所說的“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那些話,一字字地迴響在溫蘅耳邊,溫蘅眼望著那塊還未種上枇杷樹的空地,心如刀割。
她知道,哥哥贈她那縷烏髮,是在提醒她出嫁時候的事,是要她自己好好地活下去,孝順父親、兒女繞膝,平安喜樂地度過一生。
向來青州女子出嫁,都是母親為新娘梳髮,但她生母早逝,出嫁那日,在琴川家中,她換穿上大紅嫁衣後,是哥哥手執髮梳,攏著她的長髮,一下下地為她輕梳,邊梳邊道:“一梳梳到頭,一生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福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無辛悲……”
梳髮詩的一字一句,寄託了哥哥對她的殷殷祝福,梳完發後,哥哥又親手幫她戴上了新娘花冠,扶她上了遠嫁的馬車,親自送嫁至京城武安侯府,將她的手,親手執送到明郎手中,而後,又為了她,努力科考,留京為官……
哥哥並非重名重利、汲汲於官場之人,如若不是為了她,努力留京為官,是不是也不會有今日之災……
猛烈的閃電,如利劍劃亮暗色,轟隆一聲炸雷聲響,天公撕下了一道口子,澆起滂沱大雨,幾滴雨水才落在溫蘅身上,一把雨傘已及時地撐在她的頭頂,溫蘅抬眼看去,是碧筠。
那夜,她向聖上求請離宮,聖上允了此事,卻堅決不允將碧筠等御賜宮女調離,她對碧筠心生隔閡,既感謝她春風滿月樓那夜,阻止了她和哥哥做下錯事,又因她是聖上的耳目,無法再信任留用她,平日裡只讓她留在青蓮巷宅中做事,不要她貼身伺候。
“……夫人,雨太大了,進屋避避吧……”碧筠輕聲勸道。
夫人卻不起身,在這狂風呼嘯的傾盆大雨中孤坐許久,於又一道閃電劃破暗空時,眼望著她,聲平無波道:“我要見陛下。”
第32章 一生
將入夜時,天公下起瓢潑大雨,持續近半個時辰後,轉成淅瀝小雨下至戌正,轟隆隆幾聲雷響,又轉成傾盆大雨,冰涼的雨水鋪天蓋地澆灌如注,承明殿須彌座螭首“千龍吐水”,如湍流飛瀑,暗茫雨夜中,四五侍從高擎油傘,冒著風雨,將一身著墨色披風的女子,送至承明殿前。
趙東林早候在承明殿外,見女子踩階上來,忙迎上前去,“夫人……”
女子抬手揭開遮蔽面龐的兜帽,露出如月容顏,幾縷為風雨打溼的烏髮貼在鬢側,面上亦沾有雨意,雙眸岑寂烏沉,靜靜地望著高大煊赫的承明殿殿門。
趙東林輕道:“陛下聽說夫人要來,正等著您呢,夫人請……”
殿門洞開,如巨獸之口,內裡深沉無際,不知盡頭何在,最終通往何方,溫蘅緩緩抬腳,跨過那道門檻,走入殿中,一步步地,向那正望著籠內雀鳥銜水漱羽的高俊背影走去。
她朝那背影跪下,一字字道:“臣婦兄長有冤,請陛下明查。”
大梁朝的年輕天子轉過身來,慢步上前扶她起身,卻不言語,只一雙眼靜望著她,從袖中抽出一方雪色薄帕,輕擦她面上的雨意。
溫蘅眼瞥見薄帕上繡著的蘅蕪花葉紋,一動不動,由著聖上慢慢將她面上沾染的雨意擦拭乾淨,由著他修長的手指,徐徐拂過她的面頰,將那幾縷溼發攬至耳後,由著他手解了她的披風,眸光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
皇帝問:“夫人用晚膳了嗎?”
溫蘅輕輕搖頭。
皇帝道:“夫人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溼,是想先用晚膳,還是先去沐浴更衣?”
溫蘅道:“但憑陛下做主。”
皇帝靜看了身前的女子一會兒,挽住了她的手道:“先用膳吧,時間不早了,空腹傷身,朕聽說夫人要來,早讓御膳房,備好了夫人喜愛的膳食。”
他挽著她的手,牽她坐到膳桌前,宮人呈膳上桌,膳食與在南薰館那次一模一樣,皇帝親自為她夾菜,亦如在南薰館時一般。
這一次,皇帝夾來什麼,溫蘅便吃什麼,皇帝夾來多少,溫蘅都垂眼吃下,皇帝在旁看著,漸止了忙碌夾菜的手,給她倒了一盅酒,她也雙手端起酒盅,恭順地飲到見底。
皇帝凝看著如此溫順沉默的楚國夫人,抬起手指,輕拂了下她柔滑微涼的面頰,她依然垂著眼沉默不動,雙睫在眼下覆落青影,如沉寂的暗蝶。
皇帝問:“夫人用好了嗎?”
溫蘅點頭,皇帝再問:“夫人一路急行至此,衣裳裙襬都被雨水濺溼了,可要去偏殿沐浴更衣?”
溫蘅道:“但憑陛下吩咐。”
皇帝微微抬手,趙東林立朝侍立在旁的承明殿掌事姑姑雲瓊看了一眼,雲瓊立刻會意躬身上前,“夫人請隨奴婢來……”
溫蘅木然地起身,耳聽著殿外鋪天蓋地的風雨聲,跟隨宮女走過雷電交加的明暗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