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在危急時才能發揮最大的潛能。你要是真的遇上吃人的夜叉女,想必也會跟我一樣,忘了腳踝的拉傷,跑得比飛的還快。這個時候,什麼義氣、友情都已經被恐懼所取代,腦中只剩一件事——快點遠離那個會吃人的妖女!
不過,人之所以有別於禽獸,也是因為人有感情,講仁愛、重義氣。當我跑出廢工廠,腦子也變得清醒一點。就開始關心起龍九紋與楊白華的狀況。
在工廠外的空地上,我回過頭看了一眼。當然人還是繼續往馬路上跑。那兩位室友也成了最優秀的百米選手,幾乎是不分先後地衝出大門。
“你們沒事吧?”
“他媽的!死病貓,哪時候變得這麼會跑!”
還能抱怨,應該是沒事。不過,另一個有錢公子爺面色白得像一張紙,可就有點危險。這樣激烈的奔跑也沒出現血色。不只是嚇壞了,更是身體不堪劇烈運動的表徵。
我們一同跑到了摩托車旁,準備要發車離開時,那個叫作小玉,疑是“非人類”的女孩也追出工廠。
“小武哥!先擋她一陣。”龍九紋叫道。
“為什麼要我擋她一陣!”
“廢話!不是你是誰!空手道的新星叫假的!”龍九紋一面罵著,一面慌張地掏出鑰匙。
哈,真是好理由!你可不可以快一點!人家楊白華車子都發動了,你這臺爛路易還在這邊怪叫怪叫地不肯發動。
“喂!快一點!快一點!”
又試兩次,不成功。龍九紋罵道:“爛車,什麼時候了,還在跟我鬧脾氣!”
“換用踩的啦!”
這時楊白華的跑車已經發動,見他油門一催,引擎聲發出怒吼,機車一回,連人帶車倒在地上。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哪有人一面把油門催盡,還一面調頭,難怪會滑倒。這下可好了,人被壓在重型機車下了!
該死!真會找麻煩。
我馬上跑過去,幫他把機車扶起。沒事買這麼大臺的機車,沒有力氣不會騎小臺一點的。
還好人在危急的時候,更能發揮潛在的力氣,我這一用力,就連人帶車地把他扶正。
機車一立起,這個死沒良心的室友就直接催動油門,呼嘯而去。也不道聲謝,更沒看我一眼,就只顧著自己逃命!還害我來不及撤手,一對手掌都因此被機車刮傷。
算了,這不是跟他計較的時候!
我又對著龍九紋叫道:“喂!你好了沒!”
“快了,快了!”要命,那臺大路易為什麼這麼難啟動!
“啊吼!”叫響聲。
我回頭一看。
天啊,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人怎麼也跑得這麼快!她手腳並用,像只猛獸跑到了馬路。這個女孩衣物散亂,像吃果醬的幼兒般沾了滿臉,只是她臉上沾的不是一般的食物,而是學長的血液,那雙手也佈滿血腥。
她依然是她,穿著還變得比在騷茶更為豔麗火辣。只是看到她會發出綠光的那一對招子與被血液沾汙的臉孔,帶來的只剩下噁心與恐懼。
她以百米不到十秒的速度趕來。來勢洶洶,不必問她想幹什麼,當然也沒必要問,更沒這個勇氣。
當她距離我們不到五公尺時,突然縱身一躍!天啊,這傢伙絕對足以參加奧運大賽!
“媽啊!”龍九紋鬼叫一聲。
見她飛撲而來,就要落在龍九紋頭上。也不知哪來的力氣與膽識,我只知道九紋如果被她撲倒,我們兩人就會一起完蛋。非得保護機車與機車司機才有可能活命!
飛身一踢!
腳丫子命中她的胸部!
天啊!我是怎麼做到的!
她被我用力一踢,飛到路旁,滾了一圈,正好掉到沒蓋的臭水溝。
而我也不好過。是很漂亮的空中攔截。我猜一定躍起了近一公尺的高度,然後在反作用力的效應之下,我則倒向機車前方,重重地摔下。肩膀好痛!
轟轟的引擎聲!太好了!機車終於發動了。
“喂!快上來!”
“好……”
“媽呀!”沒等我上車,龍九紋就緊催油門,棄我而去!
“喂!死人!我還沒上車!”
“啊!”耳後傳來刺耳的叫聲。
那是什麼?是那個鋼管女郎嗎?
嘴巴裂開,滿口利牙。一對突出的虎牙在月光下發出陰森的氣息。那對眼睛好像發綠色的燈泡,發出幽異的光芒。一雙手變長變大變粗,不再光滑。骨骼好像漲破面板,還是整隻手已經角質化,總之已經變成可怕的武器。尤其是她的手掌!又大又乾,手指變得超長也就算了,指甲也跟著變得粗厚而突出。
本來只是懷疑她是有吃人嗜好的變態殺人魔,現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她不是人!
要是你遇到這情況,會怎麼辦?
一、替天行道,斬妖除魔,為民除害。發揮武術家的精神。
二、呆呆的,不知所措。
三、馬上拔腿快跑。
我又不是什麼武術家,更沒有與那種怪物一決生死的能力。替天行道,斬妖除魔?別鬧了,當我是誰!別成了她的盤中飧就已經萬幸了,還要為民除害。
當然,也不可以呆呆地不知所措。據科學研究,有一半的人在這種生死關頭會失去行動能力,很慶幸的,我不是屬於那一半。
我還能動,見到這個景象,當然只有逃命一途。再一次,腎上腺全力運作,在強烈的求生慾望與危急的壓力下,讓我超越人類體能的極限。
真的不知道我是怎麼辦到的,我一發狠狂奔,在短短五秒內就追上了棄我而去的室友,與他並肩而行。總之,我費盡吃奶的力氣全力逃命。
也許這要感謝他那一臺加速很慢的老爺車,我才能跟上。這時的龍九紋轉過頭來,與並肩而行的我四目相對,互相交換恐懼與害怕的情緒。突然龍九紋臉色一變,似笑似氣地罵道:“還不上車!”
啊!對呦,怎麼都沒想到!他放慢速度,我也跟著跳上機車。車子在賓士中震了一下,左右晃動差點失去平衡,還好我及時出腳一撐,才沒讓機車翻倒。
而龍九紋在機車恢復平衡後,也把油門催到底。只恨這臺車的馬力不足,沒能衝到二百三。
“快點!快點,再快點!”我在後面加油。同時也轉頭看看她有沒有追來。
操!真是怪物一個,真能跑!不但追上來了,還越追越近!
“再快一點!追來了!”
“病貓還要我怎樣!油門已經催到底了!再囉嗦,就把你踢上車!媽啊,真的追上來了!”
“喂!紅燈!”啊!來不及了!叭,叭!夜間飛車的喇叭聲。吱——汽車緊急的煞車聲。碰!砰!撞擊與物體落地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叫罵。我們幸運地穿過紅燈。當然,透過十字路口後,龍九紋沒有停車,雖然身後傳來一連串極可能是車禍事故的聲響。但是被恐懼擄獲的兩位學生,根本沒考慮要停車。
又騎了幾百公尺,他才放慢速度,同時問道:“有沒有再追來?”
“好像沒有。是不是被撞到了?”
遠遠的,我看到十字路口那邊好像停了幾臺車,甚至有人下車觀望,互相叫罵。
“要不要回去看看狀況?”
“你瘋啦!”
也對,看她那樣,不像會被車子撞死……不,最好是被車子撞死!
我又問:“再來呢?該上哪?”
“到學長家,等天亮再說。”
“不好吧……萬一那個東西也跑到那裡怎麼辦?”
龍九紋帶著驚恐的語調答道:“那……就先回宿舍再作打算。”
一路上兩人不再交談。事實上,我們也沒力氣再談話。這是什麼夜晚?又不是滿月之日,怎麼會有變身的妖魔?她到底是什麼?她還活著嗎?被我們看到她的好事,會不會來殺人滅口?一連串的問題與可怕的畫面不停出現在我的腦中,讓我無法冷靜思考。
冷風吹來,卻無法吹散心中的驚懼,也無法吹靜因害怕而亂成一團的大腦。
直到今夜,我才明白什麼叫做驚弓之鳥,什麼叫做草木皆兵。
任何一片黑暗的地方,我都懷疑有一個專門吃人的女孩躲在那裡。一片落葉,路過車燈造成的斜長影子,都足以讓我心跳加速,全身發抖。我想,在騎車的龍九紋一定也差不多。
雖然不時地向後觀望,都再三地確認妖怪女孩沒有追來,但每隔一段時間,九紋兄就會問一次:“她有沒有追來?”
而我也會不厭其煩地向後仔細察看,才略為安心地回答:“沒有,應該擺脫她了。”
一路上,我們只進行這個不停重複的對話。當龍九紋問完第十一次還是第十二次時,我們終於回到宿舍。
停好車,我們兩人左看右看,像是不入流的偵探慎防有人跟蹤般,緊張兮兮地由停車處走向宿舍大門。
到了門口,我看著龍九紋,他也望著我。
為什麼我們都沒想到,過了十一點,宿舍的大門就會緊緊鎖上。
望著不得其門而入的宿舍,我問道:“怎麼辦,等到天亮嗎?”
龍九紋沒好氣地說:“能怎麼辦?你知道有什麼安全可靠的地方嗎?”
說的也是,這個城市雖大,真正安全的地方又有幾處。更何況,身為外地人的我,根本來不及熟悉這座繁華複雜的城市。也許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還藏有像小玉那種披著人皮的妖怪。
在這之前,我一直不相信世上有什麼鬼怪妖魔。就算有,這種東西該出沒在落後的鄉村或是深山野嶺之間,想不到大城市才是妖魔鬼怪橫行的場所。早知道就不跟他們去喝辣妹紅茶、打麻將,乖乖地在宿舍休息養傷不是很好。搞到現在,麻將沒打到,身上倒添了好幾處傷口。腳筋正隱隱作痛,左肩也開始發熱,手掌的破皮又滲出血來。
就在我苦惱之際,龍九紋神色緊張地拉著我的衣角,在退後遠離宿舍右側的樹叢同時,一面指著那堆枝葉旺盛的矮樹。
看他嚇成這樣,難不成是見鬼了!
見鬼了?
哈……不會吧,又出現了嗎?
在那裡……是有個人影的樣子……這種時候絕不可能有人閒閒沒事地躲在那裡。除了像在廢工廠遇到的“小玉”的同類外,我也想不出有其他可能。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人的運氣非得這麼差才行嗎?
我跟龍九紋兩人輕聲小心地退後,怕驚動那個不明物體。在退了七、八步,距離那個東西近十公尺後也不見有任何動靜。龍九紋壓低嗓子,在我耳邊說道:“你去看看,確認一下有沒有危險。”
“為什麼要我去。是你發現的,就該由你去看。”
“哇,膽小鬼。病貓就是病貓,沒長膽子。這點小事也辦不到。”
我反駁道:“那你膽子大,你去看。”
“我才不要。”
“我也不要!”
龍九紋便下了結論:“那好,大家都不要。”
我又小聲地問道:“可是,要真的是那種東西怎麼辦?”
“這個嘛……”龍九紋也是一臉苦瓜,沒有主意。
靈機一動,我蹲下身子撿了一顆小石頭。二話不說就往那個躲在樹叢的人影丟去。
“喂!你幹什麼!”龍九紋見我大膽的動作,也忘了要輕聲細語,焦慮的聲音直接由他的口中喊出。啪!石頭命中。這個舉動嚇得龍九紋差點沒跳了起來,敲了我一下,同時罵道:“你想死也別拖我下水!”
不過,那個影子似乎只是震了一下,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確定那個影子沒有反應,龍九紋的膽子也大了一點。他倒好,挺身而出,虛張聲勢地對躲在那裡的不明物體進行心戰喊話。
“喂!不管你是什麼東東,快給我出來。不然等陳武成生氣了,就有你好看。要知道,陳武成可是空手道五段,不但能夠空手破大石,一對無影腳專踢妖魔鬼怪。慘死在他腳下的惡鬼妖魔已經不計其數。要是你再不出來,正好拿你當第一千只的紀念。”
死龍九紋,就會一張嘴,害死人不償命!
既然如此,那我不來一段回敬他一下怎麼可以。
“對!你再不出來,我身邊這位不世高人,傳說中的九紋龍——龍九紋,龍大俠,就會馬上衝過去,用他的驚天神拳打得你魂飛魄散,原神俱滅!”
他不滿地嘟囔一下:“喂!我哪時候學會什麼鳥驚天神拳了?”
我不客氣地說:“就在我學會無影腳的時候。”
我們這一段威喝似乎產生效用。樹叢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那個東西終於要鑽出來了。
把它弄出來也許不是個好主意,但總比一直擔心那是什麼,而害怕疑惑來得好。唔,小臂好痛,龍九紋,你這麼用力抓我有用嗎!
“喂!小武哥,他一出來就來個飛踢,打得他措手不及!”
嗯,好主意……不對!這是哪門子的好主意。死龍九紋,就會出餿主意害我!先別說我不過是個誇大其實的空手道社新星,哪會什麼勞子的飛踢。就算會,出來的要真是那個鋼管女郎的同類,我這一踢過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自尋死路;如果不是,那我不就傷了無辜的過路人。話又說回來,這個時候躲在那種地方的人,非奸即盜,送他一腳倒也不為過。
我當然不敢輕舉妄動,倒是那不明物體緊張地先行出聲。
“別衝動!是我,是我,楊白華啦!”
知道是楊白華後,龍九紋那張嘴馬上怨道:“他媽的,去你個鳥,躲在那裡。要嚇死人啊!”
楊白華無辜地說:“我哪知道是你們,還以為是那個女的追來了。我才差點被你們嚇死。”
鬆了一口氣,我也懶得跟他計較,無力地說:“算了,算了。沒事就好。”
“是啊,看到你們也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龍九紋不悅地罵道:“好個頭啦!差點被那個女妖怪給吃了。要不是我們福大命大,早就被車撞死了。”
“被車撞死?”楊白華疑惑了一下,左顧右盼後又問道:“對了,那個女的呢?”
我答道:“不知道。她跟在我們後面闖紅燈,好像被車撞了。我們沒停下來看,也不知她到底怎麼了,也許被撞死了也說不定。”
龍九紋補充道:“哪有可能,那個怪物跑得比車子還快。要這樣就會被撞死,我頭剁下來給你當椅子坐。”
楊白華聽了這話,就不滿地說:“你們也真是的,也不看個清楚再回來。”
他這語氣,再加上之前扶他一把卻換來一手傷,就讓我心中有氣,馬上不客氣地回他一句:“你膽子比較大,現在可以回去確認一下。”
大概是自知理虧加上拋棄同伴的愧疚,他這回沒有發起大少爺脾氣,轉過頭裝成沒聽見的樣子。
我的語氣好像把氣氛弄擰了,好一會都沒人說話。
這種感覺真不好受。深夜、無聲、鬼影憧憧,怪不好受的。可是,我又不想先開口跟那個沒義氣的大少爺說話。平常多話,一張嘴巴閒話嚼個不停的龍九紋,怎麼偏偏這個時候轉了性,也跟著緊閉雙唇。
還好那個大少爺先忍不住開口問道:“學長真的就這樣掛了?”
這個死傢伙,我跟龍九紋一直避而不談的話題,你一開口就把這個討厭的事情給提出來。心臟都被挖出來了,還能活命嗎?
龍九紋白了他一眼,道:“要你的心被挖出來還能活命嗎?”
“不是啦。我是想……”楊白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說:“那個會不會傳染?學長會不會也變成吃人的怪物?”
“拜託,叫你鬼片不要看太多。想像力這麼豐富,又不是吸血鬼,還是殭屍什麼的。”
我這話說完,他們兩人的臉色都變得相當凝重,害我也不得不考慮這個可能性。不過,我還是嘴硬地說:“別傻了……世上哪有吸血鬼還是殭屍這種鬼玩意。”
楊白華反問道:“要不然,我們看到的是什麼?”
我哪知道!吸血鬼?殭屍?世上真有這種東西?先別管這個,學長被殺了這點倒是錯不了。那個女孩的來歷可以先按下,但是學長的死可是千真萬確的慘劇。
“喂,要不要報警。找警察保護我們?”
“拜託,你要怎麼跟警察說?看到一個女的把學長的心臟挖出來吃?誰信你,不被當瘋子才有鬼。”龍九紋對我的提議嗤之以鼻。
楊白華也說起風涼話:“找警察有個屁用!要警察真的有用,世上哪來的一堆案件。我看找個道士還比較可靠。”
“什麼道士,我還找和尚來唸經勒。來點有用的建議好不好!”
龍九紋卻道:“不!找道士、和尚也許是個好辦法。這種鬼物事件當然要他們這種專業人士來處理。”
大少爺也附和道:“沒錯!還有教會的驅魔師。”
拜託,你們兩個就只會想這些沒營養的點子嗎!
“喂,你們是幹什麼的!”
就在我們三個人熱烈地討論應對之策,突然傳來第四個人的聲音。龍九紋的臉馬上僵住,楊白華更誇張,像只喪膽的老鼠在瞬間閃到我後面。而我當然也免不了嚇了一大跳。
不過,這個聲音……
“耶,是小武?你們被關在外面了。”太好了,果然是伯仁。
“咦,阿仁,你不是回家了?”
“我打算一早再走。今晚幫教授作實驗,結果出了點誤差,又重來一次,才拖到現在。”
伯仁走到我們旁邊,見了驚魂未定的兩位室友,開玩笑地說:“看你們嚇成這樣,敢情是撞鬼了。”
他們兩個點頭如搗蒜。
伯仁見狀,對我拋了一個問號。
我嘆了口氣,無力地說:“這個嘛,說來話長。”
伯仁又問:“出了什麼事?”
不過,看到我們三人臉上都是一副慘白的死人樣,還不時地發抖,便秀出一張閃亮而耀眼的電子卡,說道:“先進來再說。”
太好了,伯仁,你真是我們的救星、世界的偉人,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弄到那張可以開門的門禁卡,但是能進到宿舍,不但安全多了,也不用在外面吹風受凍。有你這種會適時出現的青梅竹馬,想必是祖上積德。
在偉大無比的伯仁幫助下,我們終於能夠進入宿舍,免除了露宿街頭的一夜。
幾個人像是歷劫歸來一般(不是像,根本就是),回到寢室。四個人走入寢室雖然都沒什麼精神說話,但寢室一次擠入四個人也不會太安靜。
這個時候已經一點半了,寢室內還開著燈火。剩下的一位室友也沒回家,他還真沒侮辱“鴻儒”之名,這個時候還在啃著一本又厚又深奧的原文書。我們的進入打斷了他的用功,轉過身來,見到室友們都出現了,奇道:“呦!你們幾個,怎麼都沒回家?是到哪裡串門子了?”
通常大一的新生是申請不到進出宿舍的門禁卡,所以,陳鴻儒以為我們到其他寢室玩鬧,到現在才要回來安寢。
他的話如石沉大海,我們幾人都沒有做出反應。
伯仁朗聲道:“好了,現在可以跟我說發生什麼事了嗎?”
“事情是……,等一下!你明早要回去吧?你可不能多話,害我單薄的生活費變得更加可憐!”
要是讓老爸那種化石級的老古板知道,我跟室友涉足了“有女陪侍”的茶館,就算沒把我打斷腿,也一定會扣下大半的生活費。
我已經可以預想他會說什麼話了:“好小子!錢太多了是吧!老子的錢是給你吃飯、買書用的,可不是讓你花天酒地,玩女人。從這個月起,生活費扣兩千!”
伯仁用狐疑的目光在我身上飄來飄去,責道:“又跟人打架了嗎?看你走起路來一擺一拐的,舊傷還沒好就又亂來!你還真的當你是空手道社的新星。”
冤枉啊大人,我是那種好勇鬥狠的人嗎?小弟向來愛好和平,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動武。
龍九紋幫我解釋道:“沒有啦,他沒跟人打架。說起來,小武哥還救了我一命呢!”
夠義氣,九紋兄!這樣才是我的好室友。不過,他的說辭並沒有洗清伯仁對我的誤會。
“我知道了。是又碰上了流氓,還是黑道份子。沒跟人打架,只是做出正當防禦吧?看你們嚇成這樣,肯定是遇上了狠角色。”
伯仁,你的判斷真的不錯。我們確實是碰上了狠角色,只是非你想像中的那種狠角色。那是平常人模人樣、像汽水一般誘惑人的女孩,實際上卻是會變成挖出男人的心臟用力啃盡的可怕妖怪。
“咳!”龍九紋清清喉嚨,也看不出他現在的神情是害怕,還是故作神秘的樣子,我總覺得他很有“說書”的天分,現在他更讓我有這種感覺。只見他壓低嗓門,像是在講鬼故事一般道。
“我們……撞邪了!”
伯仁與陳鴻儒異口同聲地重複道:“撞邪了!?”
然後,兩人都露出好奇而期待的神情。
引起了兩人的注意,龍九紋才緩緩道來:“本來,我們一行本打算要到鄭榮憲學長那打麻將的,誰知道……”
真有你的,九紋兄。不愧是我認定的“說書人”,把該講的很合理化地講出來,上茶騷那種過場的小事,則很聰明的避開,就連偷窺一事,也能講成為了預防犯罪而密探可疑人物,巧遇學長。只是為什麼明明是你們先行逃跑,而後來追上的我,卻變成拋下室友而及時悔過、力抗女妖的小人?還有,你騎著機車把我扔下,怎麼變成冒著被咬一口的危險,硬是接我上車?算了,說書人是你,“故事”中的龍九紋當然得是智勇雙全、重情重義的好漢。
雖然與事實諸多不符,那個叫做小玉的鋼管女郎也被誇大地妖魔化,但他總還是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伯仁與陳鴻儒兩人自然是聽得目瞪口呆,就連拋下我們逃跑的楊白華,在聽到小玉變身的那一幕,表情也與那兩人差不了多少,應該說是更多了幾分畏懼。
陳鴻儒先是神色凝重,接著卻是故作輕鬆地說:“真有你的,老同學。很精彩的‘故事’,你果然很有說鬼故事的天分。不跟你們鬧了,再聽下去,晚上可要作惡夢了。”
“怎麼,你不相信!這可是我們三個人親眼所見!學長的心臟真的被那個女妖怪挖出來吃掉!”楊白華驚魂未定地叫道。
龍九紋也生氣地罵道:“不信就算了!哪天你走夜路被拖去吃掉,可別怪我們沒警告過你!”
“好,好,我信就是了。用不著發這麼大的脾氣。我要睡了,你們繼續講古,別理我。”
嘴巴說信,但他的語氣中,很明顯可以嗅出戲謔的味道。陳鴻儒這種態度氣得龍九紋不甘心地哇哇大叫。
一時之間,這種被輕視的怒火蓋過今晚的可怕遭遇,龍九紋轉向伯仁,半威脅地問道:“你也認為我只是在說故事吧!”
伯仁沒有直接回答,先轉頭望向我。見到我露出害怕的神情點點頭後,才道:“我自然相信。不過,接下來呢?”
“接下來?”楊白華疑惑地看著伯仁。
“是啊。死了一個人,你們就這樣逃跑?雖然咱們的警察系統效率極差,但也不至於無法循線找到你們頭上。再說那位女孩好了,要是你們幹這檔事被發現了,不會想辦法消滅倖存的目擊者嗎?由死者身上循線找到你們,應該不會太難。”
想到那個女的也有可能用手把我們的心臟挖出來,我們三人不由得又冒出冷汗。
“那時候沒光沒燈的,她應該沒看清楚我們的樣子吧?至少……我沒跟她打過照面,她不會認得出我吧?”楊白華這時還抱持著僥倖的心理。
我與龍九紋同時瞪了他一眼,他才好不尷尬地低下頭。
我問道:“那你說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總之你們先休息一下。讓腦子清醒清醒,明天再好好討論出一個良策。”
龍九紋抱怨道:“發生了這種事,誰還睡得著!”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的路,你們就別硬撐了。尤其是這位白華兄,我看你分明是累壞了。還是早點安寢,不然那個女妖怪沒找上門,人就先累垮了。還有,小武,到我那邊一趟。”
“咦?做什麼?”
“做什麼?當然是幫你上藥。你啊!真懷疑你是不是故意要幫我測試那些藥品的效果!”
跟著伯仁到了他的寢室。跟我們那間寢室不一樣,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一踏入寢室,就聞到一股酸臭味,伯仁馬上就搖頭嘆氣:“那個傢伙,又不倒垃圾了!你先坐一下,我去丟垃圾,馬上回來。”
看伯仁氣沖沖地把室友遺留下來的東西拿去丟,我就覺得很慶幸。雖然我那一寢室暗藏火藥,至少每個人的生活習慣都還不差。
坐到伯仁的書桌前。好小子,才開學沒多久,桌上就擺了不少奇形怪狀的石頭。真無法理解伯仁的這個興趣,要蒐集東西,也蒐集有趣一點的東西,路上、河岸、海邊、工地隨處可見的小石頭,有什麼好蒐集的。就算要蒐集石頭,也撿些形狀特別,別具風味的石頭。伯仁撿的這些,不能說完全沒有可取之處,但是跟所謂的“奇石”、“美玉”,實在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有時候還真搞不懂他的品味。
就在我玩弄他的一顆石頭時,伯仁回來了。一把收起那顆石頭,還不忘敲我一下。罵道:“別亂動我的阿虎丸!”天啊,伯仁你可還真是走火入魔了,還幫這些石頭取名字!
“不玩,就不玩。不過是顆爛石……”我小聲地嘟囔著。
“你說什麼?”
“沒什麼啦。又要麻煩你,還真不好意思。”
伯仁一面把擺在衣櫃深處的藥箱拿出來,一面說道:“沒什麼。嘿,你的腳又腫起來了吧?等會兒我非幫你推拿一下。”
“啊!這,怎麼好意思呢,你明天一早還要趕車。不如就上點藥,讓你早點休息。”
伯仁皮笑肉不笑地說:“沒關係。反正在車上還可以睡。手伸出來!”
“是!”
伯仁一點也不溫柔,還像是故意似地,很用力地幫我的雙掌消毒、敷藥、包紮。然後取出藥酒,往我的腳踝倒了一點。動作停住,先問道:“你們今晚到底惹了什麼事?”
問我們惹了什麼事?難道連你也不相信龍九紋說的故事!雖然他未盡實言,但最重要的事件——學長被那個女妖怪殺死——可一點都不能開玩笑。
我用受傷的表情說道:“怎麼,連你也不相信。我們真的碰上妖怪了!”
伯仁露出殘酷的冷笑,我心中也跟著一凜,有種不祥的預感。
糟了!我的腳!要伸回來已經來不及了!
伯仁的一手與一腿像鐵夾般扣住我的小腿,然後很專業而不客氣在開始施展家傳的推拿功夫。
“哇嗚,輕一點!輕一點!啊——”殺豬般的聲音響遍整棟宿舍。
他冷酷無情,毫無人性地摧殘我可憐的小腳。不理會我的苦苦哀求,硬是用力使勁地“治療”。
當他停下時,我痛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整個人都癱在冰冷的地板上。
這時他走到我身邊。蹲下來,看著我,問道:“好了,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到底惹上什麼麻煩了嗎?”
我哭喪著臉道:“我那個同學不就說了嗎?”
“喔,很好。看來我還得再徹底地幫你推拿一番。”
“別……別來了!”還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這回伯仁臉上沒有之前惡作劇的神情,冷靜而寂寞地說:“難道連我你也要保密嗎?我還不值得你信任嗎?”
天大的誤會啊!
我用最誠摯的語氣說道:“我的好兄弟啊,我知道那個故事是有點匪夷所思。可是,我們真的看見學長被人挖出心臟。那個女的真的變成一個怪物,追著我們跑了好遠!”
伯仁迎上我的目光,仔細地檢驗著我的話。
“去!不說就不說!給你兩天的時間考慮,要真的解決不了,星期日晚上別忘了來找我。好了,早點回去睡吧!”
到頭來伯仁還是不相信。不過,他的體諒與想幫忙的心意,還是讓我很感動。也難怪他不相信,就是到了現在,我也有點懷疑那是不是一場夢。
星期一,一週最難過的一天。患有假日症候群的我,遊蕩校園,腳步輕浮,精神萎靡。假日的種種好像還在腦中跳躍,無法讓人收心上課。
不過,校園裡怎麼會空空蕩蕩,既無嘈雜的人聲,亦不見為數眾多的學子?
天色昏暗,看不出是黎明還是黃昏,天空好紅,像是沾了血色的鮮紅。
像是喝醉了酒,我在校園內跌撞前進,昏昏迷迷。眼前的影像越來越撲朔迷離。校舍圍繞在我身邊,高聳入天,好像在嘲笑我這位渾渾噩噩過日子的學生。
好奇怪的感覺。身體好像在發燙,有點像是前幾天還在生病的情況,卻又有點不一樣。那時體內的器官、臟器好像放火烤似的,而這時的感覺,這種灼熱感卻來自身體更深處,大腦的最深層部位,好像連思想都在燃燒似的。讓我無法思考,天空好紅,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嗎?還是我的眼珠染上了一層紅紅的鮮血?
為什麼見不到同學?
為什麼我還在校園中閒逛?
怎麼走不到系所?
怎麼會忘了該上哪堂課?
腳步沉重,好像在水田中走動,每一步都深入近寸的泥水中,好費勁地一步一步向前走……
啊!見到了!終於見到人了。
“喂!等等我,龍九紋!”
“你們要去哪?楊白華?”
好傢伙,這兩位室友竟然不等我!
拚命地追上去。那兩個人明明就是用走的,怎麼會追不上?
我一拚起命來,不是連機車都能追上?怎麼會連兩位走得蹣跚頹步的人都追不上。
追得好累!受不了了!一口氣好像喘不過來了。
“咳……咳、呼……呼……呼!”
停下來,用力地喘氣。難受得好像連肺都要吐出來。
好不容易舒服了點,抬頭一望。那兩個人卻正停在我面前。
徐風吹過,林木枝葉沙沙作響。
綠蔭下,那兩個人緩緩轉身,“啊!你們……”
那兩個人面無表情……歪著頭,目珠突出。嗡嗡蒼蠅在他們身旁飛繞。
風又襲來,夾帶強烈的氣味。我忍不住地捂住口鼻。
太奇怪了!這是怎麼回事!
第三個人悄悄出現。由楊白華與龍九紋身後走來。他們兩人很有默契地各讓一步,第三個人的臉就呈現在我雙瞳之中。
不可能!他……他不是學長鄭榮憲嗎?
風不息,沙沙作響的樹林好吵,好吵。吵得我不能思考!
原來學長沒事嗎?可是,他的樣子跟兩位室友好像,都像活死人似地,一點表情也沒有。
而且這種天氣,他還穿著外套。
才想到他的穿著不尋常,學長好像就讀到我心中的想法,雙手緩慢僵直地往外套的拉鍊上移動。唰!
外套拉開了。
這……這怎麼可能!
學長的襯衫上滿是血漬,紅得發黑。胸口一個怵目驚心的洞……那位置,正是人類心臟的地方。
學長笑了。
這種笑法,像是用兩條細線硬把一個僵硬的嘴唇拉出一道弧線。他的臉除了那道令人恐懼的笑容外,不再有其他動作,好像將嘴巴由臉龐獨立出來。
咚!咚!咚!我心狂跳!
該死!我究竟在哪?他們是怎麼回事!
在笑容過後,學長又有動作。
他的手僵直地舉起,指著我的後方。
我的後面有東西嗎?
“卡茲、卡茲!”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音。
還有什麼東西嗎?
天啊,我快崩潰了!
極不願意,卻又不由自己地閉著眼轉過身來。
好吧,陳武成,把眼睛張開!
但是,千萬拜託!別再讓我看到“奇怪”的東西了!
一個女孩蹲在地上。背對著我。身著白上衣,藍短裙,散亂的長髮及肩。有點眼熟的背影。好像牽扯到一件我極不願觸控的記憶。
“美女。”我喊了一聲。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只要對方是女孩,叫美女總沒錯。
她對我回眸一笑。
是她!是她!就是她!
小玉,那位鋼管女孩!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的嘴角還叼著一團沾滿血色的肉塊,手上拿著一顆還在跳動的肉球。嘴角、下巴、兩頰還沾滿了濃稠的血漿。
她又把手上的東西移到嘴邊,粗魯而貪婪地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嚼著!
噁,一陣噁心湧上心頭。
我無意識地退了一步,卻撞上了不明物體。
慌張地轉身。
龍九紋與楊白華兩人不知在何時移到我身後。他們兩人雙手放在胸前,就在我轉身的同時,猛然一拉!衣服撕裂,露出肉色的胸部與一個窟窿。
心臟!他們身上本該是心臟的地方,現在只剩一個洞!
不!這不是真的!
不可能!世上哪有這種事!
我快瘋了!
兩位室友齊步向我走來。別這樣看我,我一點也不想加入你們的行列。
他們進一步我就退一步。恐慌、驚懼佔滿了我的心緒。
一個踉蹌,我跌坐在地。
啪的一聲,濺起無數水花。水花?
好冷、好溼!?夠了,又怎麼了!
他們兩人還在向前走,而我只能持續在這紅色的泥水中掙扎向後移動。
他們走得僵直緩慢,卻散佈更多可怕的因子。
撐著身體向後劃的右手,突然碰到一個圓圓粗糙的東西。我很自然地把它拿到眼前。
這個東西,白慘慘的,在許多血紅的液體流下後,顯出它的真實面貌。它……它是一個頭骨!
天啊!一個頭骨!我害怕地把它拋開,卻因在慌亂中用力過猛,而忘了我正用手撐著身體,一下子失去平衡,讓我整個人臥躺到這片紅色的泥水之中。
就在我又急又怕,想要站起,離開這個詭異可怕的地方,一張臉,倒立地出現在我上方。她,那位鋼管女孩,爬到我上方。
她臉上的血跡不知何時已經洗淨,現在的她正呈現一種妖豔與淫靡。可是我的心卻更加顫抖。我也僵住了。她,淫笑地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也把我的襯衫用力拉開。學長與她“親熱”的最後一幕景象鮮明地浮現。
不!不要!
她笑著,頭漸漸低下。我卻忘了要反抗。
臉上一陣陣滑膩的觸感,漸漸向下移動,額頭、鼻尖、下巴一直到胸口……
最後是心臟的部位……
驟然嘶咬、劇痛!
不!
不要!
被撕咬的劇痛終於讓我猛然扭動,全力仰起,將她推開!
眼前的景象突然全部扭曲變形。
然後是一陣白光!刺眼的光!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那位吃人的女孩,也沒有血泥池,更不見楊白華與龍九紋。
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也沒有那陣白光。而我正坐在床上。
恍惚地四處張望。這不就是我的寢室嗎?
我站起來,捏捏我的臉。這回不是在作夢了吧?
好痛!應該不是了。
窗戶灑落金色的陽光。我看了看楊白華的那個龍貓鬧鐘,已經下午五點多了。我回想昨天的情況。伯仁幫我包紮後,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寢室。學長的慘案令人輾轉難眠,昏昏沉沉中好像到了天亮才睡著。
這一睡竟然到了傍晚才醒。還作了一個惡夢,嚇得我汗水浸溼全身。
搖搖頭,嘆了口氣。對了,其他人呢?都不在啊?
咦!方才在眼角看到的是什麼東西?
要冷靜。陳武成,昨晚那種大風大浪你都能安然度過,世上應該沒什麼事情還能擊倒你了!
做完心理建設,我回過頭來。
“你好,我叫絲麗兒。是特別來守護你的天使。”
很好,一個大約十公分高,放出光暈,身後一對羽翼不停拍動的小人。她——小小的,卻有玲瓏凹凸有致的身軀,就先權宜當作是“她”——還自稱是天使。
我表情木然,又回到床上,用棉被把頭蓋住。
“原來我還在作夢。”
唰!真看不出來,這小小的東西力量還真不小,竟然把我用力抓著的棉被拉開。
她生氣地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什麼在作夢,你這是什麼態度!天使姊姊來跟你作伴有什麼不好的!”
繼吃人的女孩之後又換了天使嗎?我想,這不是在作夢,就一定是我·瘋·了。
(請續看《神之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