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山莊,藍小翅走到裡間,掌櫃地立刻迎上來:“大小姐。”
藍小翅解下披風,掌櫃的殷勤接住,她問:“這些天,沒有別人來過?”
掌櫃說:“鳳爺送來一個盒子,命我親自交給您。迦隱公子已經安排住下,另外有一個叫金鷹的,枕流太子送過來,說是有事等您。”
藍小翅點頭,一伸手,掌櫃已經把鳳翥送來的盒子奉上。
藍小翅開啟盒子,取了裡面的冊子,上面果然是迦隱的一些生活習慣。她一邊看一邊入內——哪裡有對瑤池山莊有任何不熟悉的樣子?
掌櫃的跟在身後,藍小翅邊翻冊子邊說:“帶金鷹來見我。”
掌櫃的點頭:“是,大小姐。”
瑤池山莊開在葬星湖和太極垂光之間,仙心閣認為他的幕後老闆是鰭族,鰭族認為是仙心閣。
金鷹被掌櫃的領到密室裡,看見藍小翅。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瑤池山莊,是羽族開的?”
藍小翅坐在金色的盤龍的太師椅上,說:“投資並不大,只是找廚子花了點心思。”
金鷹說:“是藍翡指使?目的是什麼?監視鰭族,還是監視仙心閣?”
藍小翅輕笑,皓腕輕抬,倒了兩盞酒。然後端起一盞,遞給金鷹。金鷹後退一步,說:“你不是要告訴我,藍翡也不知道吧?”
藍小翅微一示意,他接過她遞來的酒。她靠回雕紋華麗的座椅上,說:“一個山莊而已,玩樂之地,小買賣,我爹很少過問的。”
金鷹說:“你要幹什麼?”
藍小翅說:“現在你不幫枕流做事了,金漱石也已身故,有沒有興趣過來幫我?”
金鷹吃驚,金枕流把他趕到藍小翅這裡來,他以為是幫羽族做事。但是如今看藍小翅的意思,卻不是幫藍翡,更大程度上,是幫她。
他猶豫了,跟著藍翡還好說,跟著她一個小丫頭?
藍小翅說:“你確實是應該好好想想。如果你想明白了,把妻兒接過來,交給金方義。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你交給了別人,安危自負。”
金鷹更驚詫了:“金方義?醉刀?他在哪裡?”
旁邊掌櫃的說:“跑堂那麼大一個人,並沒有透明吧?”
金鷹瞪他:“跑……跑堂?你們居然讓醉刀金方義在這裡當一個跑堂?不可能,他的刀呢?”
掌櫃的說:“他老婆偷漢子之後,他就不用刀了。你最好不要當著他的面問。”
金鷹轉頭看了藍小翅一眼,藍小翅已經翻完了冊子,說:“我還要去見別的朋友,就先失陪了。對了,枕流說他願意把四十四戰鷹借我用用。你畢竟曾是他們統領,有空聯絡一下他們,我可能用得著。”
金鷹試探說:“你和藍翡……”
藍小翅說:“我和我爹都很好,感謝問候。”
金鷹不說話了,藍小翅終於伸了個懶腰,起身,說:“迦隱公子可能也休息好了,如果你能請他到一趟蓮心水榭,就最好了。”
掌櫃欠身,說:“是。”
迦隱白天是不怎麼出來的,傍晚時分,他剛剛醒來,突然聽到一聲琴音。琴是古琴,餘音渺渺。他信步而出,外面已是暮色四合。
前方不知是什麼地方,八月下旬,荷葉田田。琴聲忽遠忽近,道路曲折。
月色如詩,他突然站住腳步,只見前方湖堤蜿蜒十里有餘,堤上三角小亭中,有琴師撫琴。遼闊無垠的荷葉上,有人月下起舞。
沒有燈,迷離暮色虛化了整個世界,皓月早懸,灑落伊人一身奶白。伊人長袖輕拋,雙足在荷葉上輕點,盈盈如燕。身邊是萬頃湖水、千瓣蓮,她是千蓮孕育的仙。
迦隱呼吸都放得很輕,只怕擾了這天人交融的一幕。暮色之中只餘琴音,有伊人身上清悅的花鈴聲。
她輕輕旋轉,絲絛垂水、裙裾飛揚,世界無聲,彷彿亦傾倒其中。
迦隱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一曲將終,蓮上美人空中輕旋,向後拋袖,落地後足踩蓮花,曲未完,琴音卻停了。蓮上女子呀的一聲,整個跌落水中。
迦隱猛地站起來,以身化霧,飛掠出去,一把將人抱在懷裡。一股淡雅卻沁人心脾的香氣,就那麼包裹了他。他說:“小翅姑娘?”
可不是藍小翅嗎?她一身溼透,說:“琴忌偷聽啊。”
迦隱將她帶到堤邊,看了一眼琴師。琴師卻已經抱琴而去了。他說:“你衣裳溼了。”
藍小翅說:“我早就來了啊,但是聽說暗族白天都是要休息的,所以就沒來找你。”
迦隱遲疑,說:“先換件衣服?”
藍小翅說:“好呀。”
可是也沒別處可去,迦隱帶著她,來到自己房間,當然只好穿他的衣服了。迦隱在門外,等藍小翅換好衣服出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看著一個女孩穿自己的衣服,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藍小翅問:“你吃過東西了嗎?”
迦隱說:“沒有。”暗族對落日城以外的世界,還是不太適應。天光正盛的時候,他睡著了。
藍小翅說:“那我們走吧,你想吃點什麼?對了,暗族沒有什麼飲食禁忌吧?”她瞪著圓圓的大眼睛,“你們喝不喝血啊?”‘
迦隱終於笑出聲來,說:“當然不會。和普通人一樣就可以。”
藍小翅說:“那暗族怎麼謀生呢?”迦隱沉默了,藍小翅說:“我問錯了什麼嗎?”
迦隱說:“不,並沒有。”卻不願再多說了。
於是藍小翅也不問了,兩個人一起去蓮心水榭吃飯。藍小翅說:“你應該還要在這裡住幾天吧?”
迦隱說:“什麼?”
藍小翅說:“不是嗎?”
迦隱有點感興趣了,他確實還要在這裡住幾天。畢竟他此來,只是為了見慕流蘇,並不是真的單純上太極垂光赴藍小翅的生日宴——仙心閣也根本沒有發請帖給暗族。
藍小翅說:“或者我這麼問吧,我慕爹爹是要暗族相助,一起對付羽族嗎?”
迦隱說:“小翅姑娘對此似乎很擔心。”他當然知道藍小翅是在羽族長大的,現在也不知道該跟她說多少。
藍小翅說:“迦隱公子,我慕爹爹是朝廷的丞相,他的立場,你知道吧?”迦隱愣住,藍小翅說:“難道你覺得,他還會真心為了暗族著想嗎?”
迦隱雖然震驚於她的美貌,但一直還是把她當千金大小姐、不懂事的小女孩看。如今聽了這話,卻有些暗驚了。藍小翅說:“你別看他現在要你相助對付羽族,以後如果我弟弟成了羽尊,羽族會是誰的勢力?難道那個時候,暗族還想跟他們父子二人論親疏嗎?”
迦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溫柔變成晦暗不明的凝重。藍小翅說:“如果羽人對暗族心生仇恨,為了平息這種仇恨,讓我弟弟成功掌權,你猜慕爹爹會怎麼做呢?”
迦隱站起來,藍小翅說:“坐下吧,你一天沒有吃東西了。”殷勤為他挾菜。
迦隱說:“大小姐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藍小翅說:“我只是覺得,現在你最好的盟友,不應該是我慕爹爹。你想一想,如果暗族跟家父藍翡聯手,豈不是風險小得多嗎?而且羽族肯定會當你們是盟友,而非走狗啊。”
迦隱第一次正視她提出的問題,說:“可是仙心閣與朝廷的勢力,豈是藍翡可以對抗的。”
藍小翅輕笑,給他倒了一盞酒,她身上是迦隱的衣衫,廣袖輕撫,暗香盈盈:“迦隱公子,仙心閣和朝朝廷一直就在,彼時羽族為奴,家父依然帶領他們,遷往方壺擁翠。仙心閣和朝廷一直就反對,他還不是成了羽尊?”
迦隱沉默了,藍小翅說:“當然了,你現在不用給我答案。不過如果慕爹爹命令暗族動手的時候,希望你能審時度勢。”
迦隱意外:“就這樣?”
藍小翅說:“暫時就這樣。等你對羽族有了一點信心的時候,我們再談合作吧。”
迦隱說:“你……要離開太極垂光嗎?”
藍小翅甜甜一笑,說:“溫閣主和我慕爹爹也不傻,肯定是在路上等著堵我呢。你要送我回去嗎?”
迦隱說:“你不怕我把你送回慕相身邊去?”
藍小翅歪了歪頭,說:“迦隱哥哥不會這樣吧?我很有誠意的。”
迦隱沉默,半晌,說:“若慕相怪罪,不要牽連我。”
藍小翅笑靨如花:“一字不提。”
漫漫夜色之中,迦隱以鬥蓬擁住她,化霧而行,很快穿過了太極垂光的關卡。夜風習習,他突然放慢了速度,問:“羽族的人也可以過來接你,為什麼要讓我護送?”
藍小翅說:“我說過了呀,如果羽族和暗族結盟的話,我們一定會比慕爹爹更有誠意。”
迦隱說:“比如?”藍小翅輕笑,迦隱擁住她的手慢慢添了一點力道,說:“羽尊會將你許給我嗎?”
藍小翅說:“你猜呢?”
迦隱不說話了,一路疾行,眼看天色快亮了,藍小翅說:“天快亮了,我叫個羽人送我回去吧。”
迦隱說:“不用。”隨手撐了一把傘,藍小翅只覺得眼前都是暗的,一把傘竟然真的就這樣遮蔽了天光。迦隱一直將她送到方壺擁翠之外,方才放她下來。
油紙傘下,他眉目俊美無匹。藍小翅隨手採了一支羽藤遞給他,說:“今天沒有帶什麼東西可以致謝,羽藤在羽族意味著吉祥如意。就以此,聊表寸心吧。”
迦隱接過來,問:“羽族的吉祥之藤,在落日城也可以存活嗎?”
藍小翅微笑,說:“沒有試過,也許呢?”
迦隱將藤納入鬥蓬,說:“我收下了。”
藍小翅轉過身,長衣蕭蕭,走入方壺擁翠。臨去時,復又回頭,迦隱與她四目相對,許久,她終於轉身離開。身形隱入無邊花海之中。
藍小翅一路前行,眼前花樹交織、阡陌縱模,但是她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身邊偶有經過的羽人,見到她,忙欠身:“大小姐。”
藍小翅微微點頭,一路不停,徑直來到藍翡的居所。她直接往裡衝是習慣了的,守護都來不及稟報。
藍翡倚臥在美人榻上,右手輕釦著羽毛扇,正在小憩。藍小翅哪管那麼許多,往上一撲,直接撲到他身上。藍翡雖然睡著,手中藍色的羽毛扇卻一下子將她格住,說:“寶貝兒,爹還活著,如此大禮留著上墳時用也不遲。”
藍小翅哇哇大叫:“爹你好無情啊!居然也不派人來看看我!我離開這麼多天,你問也沒有問一聲。為了金枕流你還知道跑一趟太極垂光呢!”
一邊說一邊去揪藍翡的翅膀,藍翡把翅膀收收,說:“寶貝兒,你有點太過激動了。讓爹想想,冥巢好久沒見你,肯定很想你。”
藍小翅瞪他:“你怎麼不說外面那片荊棘會想我呢!”
藍翡說:“哈,那片荊棘留著明天想你。”
藍小翅將腦袋往他懷裡拱:“爹。”聲音軟軟柔柔的,藍翡不由伸手,摸了摸那顆茸茸的小腦袋,呵,還是認我這個爹嗎?溫謎會這麼輕易地放你回來嗎?
藍小翅是不管那麼多的,伸手就去揪藍翡的羽毛,藍翡正在思考是不是溫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身後翅膀尖兒晃了一下,他立刻怒喝:“來人!把大小姐拖出去!拖出去!!”
藍小翅哪管他,手上的就夠串個項鍊啦!
兩個羽人上前,也不敢真拖她,只把她請了出來。裡面藍翡的聲音傳來:“寶貝兒,你這習慣真是太壞了,雖然十幾年可能已經改不過來了,但你還是再去冥巢糾正一下吧。萬一能改掉呢?”
兩個羽人只好送藍小翅去冥巢。剛下了樹冠,藍小翅就瞪眼:“你們幹嘛?!”
兩個羽人嚇得一哆嗦,其中一個說:“大、大、大小姐,羽尊讓您去冥巢思過。”
藍小翅說:“廢話,我又不是籠子!”揚了揚手裡從藍翡翅膀上拔下來的羽毛,說:“沒見我還差一手鍊嗎?!我得先去瞧瞧我師父!”
說罷,一溜煙往雪藤崖跑。路上先是看見了森羅,她撲過去,森羅後退一步,一把擋住她,一臉“拔毛翻臉啊”的表情。
藍小翅說:“切,誰要你的毛了,又幹又醜的。來我抱抱。”
森羅哼了一聲,卻站定沒動。藍小翅上前,給了他一個熱烈的擁抱。她在他耳邊,輕輕說:“森羅叔叔,我又回來了,好開心啊。”
森羅一怔,右手不期然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是啊,我們都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他說:“去找你師父吧。”
藍小翅在他臉上啪嘰一聲親了一口,一轉身跑了,手裡已經揪了五根毛。
森羅摸了摸翅膀,只是搖了搖頭。
鬱羅倚著雪藤,雪藤的葉如細羽,柔柔地包裹了他。鳳首箜篌就立在他身邊,藍小翅走過去,像模像樣地撥弄箜篌。
鬱羅醒了,只是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說話。
藍小翅倚著他,羽藤軟柔,她靜靜地彈一首荒城月夜。經常聽鬱羅彈,她記住了曲子。鬱羅閉上眼睛,雙手枕頭,眠在羽藤之中。呵,那個總是很聒噪的小東西,學會了安靜陪伴呢。
藍小翅在這裡玩夠了,也湊齊了一條手鍊之後,終於下了崖。想了想,又喝了點水,找了兩個果子,這才悻悻地爬到了冥巢。
冥巢仍然一片漆黑,藍小翅縮在角落裡,突然想起,不知道微生瓷會不會再去找她。如果找不到,大抵會很失望吧。想了想,又覺得好笑,他早晚要失望。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剛剛入了夢,突然外面傳來聲音,藍小翅睜開眼睛,還沒坐起來,就見冥巢的小門打開了。
她探頭出去:“爹?咦,這次時間這麼短呀?”看看月亮,估計不到兩個時辰。
藍翡說:“今時不同往日,不好罰太久了。”
藍小翅臉上本來愉快的笑容,頓時凝住了:“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藍翡輕搖羽毛扇,說:“寶貝兒,這是事實。”
藍小翅撲過去,一把揪住他:“你為什麼這麼說!”眼裡含著水氣,都要哭了。藍翡說:“好吧,爹也想你了。走,陪爹看月亮去吧。”
藍小翅跟著他走出冥巢,兩個人披月踏花而行。藍翡說:“可惜現在長大了,不好抱著飛了。”
藍小翅認真地說:“如果爹不介意,我還是可以坐你背上。”
藍翡一口回絕:“不寶貝兒,那樣的話,爹看起來會很像座騎的。”
藍小翅笑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