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甘泉山慘劇發生的一個月後,第一尊金人終於順利鑄造完成。自從得到秦始皇的親口答覆後,楊瑾心中雖有矛盾,但也只能依照韓羽指示,照舊築高臺以示外人,其實流入高臺內的銅液,都是含殘渣甚多的五金熔鍊而成,澆鑄出來的金人形同廢銅爛鐵。
楚狸曾經觀賞過這尊金人,見了那劣質金屬鑄造,上面充滿汽泡,粗糙不堪,表面需要經過反覆打磨才能變得平滑起來的金人。楚狸對金人已經全無興趣,這哪裡是什麼能夠彰顯豐功偉績的金人,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人形銅疙瘩,完全沒有暗藏玄機的可能性。楚狸開始相信這確是一些方士為了榮華富貴,為迷信方術的始皇帝設下的一個騙局,至於那個韓羽,根本就是個道貌岸然的騙子,什麼天生神目,哪個方士騙子還沒有點自己的獨到伎倆。
第一尊金人順利鑄成,第二尊自然也就容易很多。
而在秦陵地宮中,真正的十二金人,業已在秘密製造當中,這個工程是由韓羽親自主持的,這也是甘泉山上明面的十二金人的鑄造工程,主要由楊瑾負責的原因。
咸陽大街上,楊瑾正伴著楚狸逛街。其餘金人的鑄造按部就班進行,楊瑾只需要監督驗收即可,而且這本就是欲蓋彌彰的假象,楊瑾的日子更加清閒起來。
繁華的長街上人來車往,熱鬧祥和,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具有感染力的活力。楚狸漸漸發現,她已喜歡上了這裡的生活,不僅僅是咸陽,哪怕是雲中。這裡的人們雖然也是為生計過著單調碌碌的日子,看似和生活在曾國的人沒有什麼區別。可是遠在異域時空的曾國裡,上至曾帝,下至臣民,無不醉心於改造自己的人類,在擁有了超人能力的同時,大大地強化了基因文明,卻也激活了漸漸退化的原始野性。
楚狸喜歡人類的生活,不喜歡充滿野獸的世界。如果有那麼一群兇猛的野獸,衝進人類的世界,它們穿著人類的衣服,有著人類的外貌,說著人類的語言,可行為準則、道德文明,卻比野蠻的野獸強不了幾分,那麼它們究竟應該是叫人?還是應該叫獸呢?
如果將來真的有一天,曾國重新回到這個世界,咸陽還會是如今的咸陽麼?楚狸第一次感覺到心底產生了動搖。
三名手拿樹枝追逐打鬧的孩子,歡呼雀躍著從街上橫穿而過,勾起了楚狸的回憶。在曾國,小孩子可沒有這樣無憂無慮玩鬧的時光,他們從小就要接受改造,那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承受下來的成為魔兵,淘汰的便是魔物,而魔物的下場當然只有死亡。
混亂的思緒脫離控制似的,楚狸又想到了在雲中郡所見到的那些魔物。可是那些魔物啊,應該是曾經的曾人吧?不知多少年前,曾國的土地不知道被什麼力量,從這個時空被剝離出去了,這件事第一代曾帝應該是清楚的,但這是曾皇室的絕大機密,再沒其他人知道,民眾之間只流傳著語焉不詳的傳聞。
楚狸出生在那個曾國,期初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儘管作為徐福最寵愛的弟子,也是在接受重回本源世界的任務的時候,才第一次聽說,那恐怖的偉力,那神靈的存在。而曾國被那股偉力從大地上抽離時,應該是有一些瞭解上古遺寶的曾人僥倖留在了本源世界,並且沒有在那場恐怖的大洪水中喪生。
或許是為了逃避諸侯聯軍的清剿誅殺,他們從南方的雲夢澤艱辛萬苦逃到了北方的雲中郡。那裡當時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土地,只有犬戎的部落偶爾出現在那裡牧羊放馬。那裡,也是一個地磁眼,而地磁力對經過基因改造的人有著特別的滋養作用。
經過基因改造的曾人就像對地磁特別敏感的鴿子,他們能感應到地磁的存在,或許這也是那些倖存的被遺棄在本源世界的曾人潛逃到那裡的原因。為了更接近地磁,於是他們找到了深入地下的天然洞窟,又耗費心血加以改建,便是楊瑾後來發現的地下遺蹟。
從楊瑾的講述中,楚狸大致可以猜測到,那些被遺棄的曾人並不死心,他們並不知道曾國消失在天空中後的去向,至少他們堅定地確信,不可能有人能夠在那樣的天譴中倖存。他們是這世界上僅存的贈人,他們還想掌握那種改造生命的力量,企圖捲土重來。他們複製了上古異寶,可是稍許的偏差,卻令他們的試驗最終失敗了。
於是,曾人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文明,從此湮滅!
藏身荒野,寄居洞穴的被改造的並不成功的曾人繁衍生息著,漸漸失去文明的傳承,甚至失去了人類的生活方式,退化成了一群真正的野獸,一群曾是他們同類的人類口中的魔物。
那些魔物與自己原本是族人……想到這裡,楚狸心中不禁湧起一抹莫名的傷感。
得益於徐福這個天才的出現,囚禁了曾國幾代人的牢籠終於被發現了突破口,找到了從位面碎片返回主世界的辦法。他們以傾國之力,集中資源,打造了增強地磁力的能源球,幾經挫折,終於成功地打開了一個能量通道,一行七人,回到了主世界。
迴歸大地——這是每一個曾國人從一出生就知道的一句口號。雖然他們本來就生活在一片大地上,可是對曾人來說並不這麼認為,他們認為自己生活在無根的虛空中,他們是被驅逐出家園的流民,他們嚮往故土,嚮往大地,嚮往迴歸。
可是為什麼要回歸呢?楚狸從未認真思考過這樣的人,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還需要思考麼?可現在她就在思考。
“楊瑾,你說,如果當初秦國未曾一統天下,會怎麼樣?”楚狸若有所思地問。
“不要亂講話!”楊瑾趕緊捂住她的嘴巴,緊張地四顧,提醒道,“這可是在大街上。”
“你居然也有怕的時候啊,”楚狸頑皮地向楊瑾歪了下腦袋,越發糾纏著他,“假設一下嘛,那你小聲說,你說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楊瑾想了想,其實他的心中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疑問,若不是楚狸問起,他也不會認真地去思索答案,“大概也不會怎麼樣吧,太陽照常升起,人們還是要吃飯,只是你得自稱楚人,而我自稱燕人,不用都說是秦人了。”
“既然沒有什麼變化,那為什麼還要打來打去的呢?”楚狸納悶地問,似乎對楊瑾給出的答案並不滿意,“大家安生地過自己的日子不就好啦?為了一件無所謂的事情,何必鬧個你死我活!”
楊瑾又想了想,道:“對於升斗小民來說,可能這些都無所謂,但是對那些諸侯霸者,對將相高官們卻不同啊!要打仗,他們才能拓張領土,不打仗,王侯將相如何才能建功立業?”
楚狸延誤地皺了皺眉,認真地看向楊瑾:“你的意思是說,戰爭只是出於統治者的一己私慾?”
“也不能這麼說,其實真實情況應該很複雜啦!”楊瑾是墨家子弟,思維想法自然與常人不甚相同。
楊瑾說起自己的見解:“人出生在世上,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想的是如何能夠在世間活著。可天下的資源有限,你佔的這片林子野獸多,你佔的這片池塘魚蝦多,而我都快要餓死了?那我怎麼辦,總不能去乞求施捨吧?只好動用武力搶,搶,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有首領來帶領大家!”
楊瑾拉著楚狸走在路邊,小聲地說著:“當打仗勝利了,這個帶頭的首領漸漸大權在握,就成了一方王侯,他的土地大了,子民多了,王侯嚐到了戰爭帶給他的好處,於是繼續對外發動戰爭,說到底,戰爭是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
楚狸失落地說道:“我還一直以為,是仇恨引發了戰爭。”
“有時候,仇恨會引發戰爭,”楊瑾也無法徹底否認這一點,“可大多數時候,仇恨從何而來呢?提刀上了戰場,兩軍衝鋒對壘,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殺了對方,哪來的仇恨,但是仗打多了,仇恨也自然應運而生。所以說仇恨並不是引發戰爭的根源,更多時候,是戰爭催生出仇恨,發動戰爭的根本原因,無疑還是為了利益,為了資源!”
“不要再說了!”楚狸忽然捂住耳朵,失控地大喊了一聲。她想到了充滿執念一心要回歸的曾國,想到了當蟲洞開啟的那一刻,整個曾國迴歸大地的時候。曾國會僅僅滿足於迴歸麼?戰爭將不可避免,一定會打響吧?而這一切,說到底都是利益的爭奪、資源的爭奪?楚狸討厭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你怎麼了?”楊瑾關心地扶住楚狸的肩膀,安慰她說,“你不喜歡聽,我不說就是了。”
戰爭催生出仇恨,楊瑾話如洪鐘震動在楚狸的腦海中迴響不息。雖說大秦鐵騎縱橫四方,所向披靡,可他們面對的敵人都是同等級別的人類,而曾國……舉國上下,全都是經過基因改造的精銳之師。楚狸彷彿已經看到了天下陷入殘酷的戰亂,站在血泊中的楊瑾,正對自己怒目而視,眼中燃燒著無法熄滅的仇恨之火。
楊瑾會恨我!
“怎麼才能讓戰爭消失呢?”楚狸彷彿從噩夢中驚醒般,軟弱地靠在楊瑾的胸膛上,幽幽地問。
“這個問題,我曾也想過很多次。”楊瑾苦笑起來,無奈地說,“可我思來想去,答案好像只有一個,只要世上還有人,總會有戰爭的。”
“楊瑾,”楚狸的聲音虛弱得彷彿一個大病初癒的病人,“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世界全變了,變得面目全非,你會怎麼想?”
“你今天好奇怪,總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楊瑾原本以為楚狸只是在胡思亂想,笑著看向她。
可是楊瑾看到了楚狸認真的眼睛,帶著一種渴求答案的目光,只好認真地深思熟慮後,才開口說道:“至於怎麼想,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我的力量很渺小,如果天下真的要變,我也沒有辦法去阻止,但無論世間變成什麼樣子,我都要用我最大的努力,保護我的族人、我的親人,就像……我們在雲中,和胡人做戰,和魔物做戰,只為我們的家人能夠太平地活著!”
“對!為了我們的族人!我們的親人!”
楚狸勉強地笑了一下,問題是她的族人和親人在哪裡呢?在遙遠的虛空中。她很清楚那個虛空中的曾國,在一代代的苦心研究,越來越瞭解那件上古遺物後,製造出了多麼強大的力量。
如果他們降臨,他們就是無人能阻的神!
※※※
落日的餘暉灑在甘泉山下,映照通紅的爐火,相互輝映,勞作的歌聲此起彼伏,冶煉的噪音早已把林中飛鳥驚得一去不復返。
楊瑾在熔鑄場內看到了韓羽,每日韓羽會在固定的時間往來於甘泉山和驪山之間,以免大匠作不在其位,引起他人懷疑。可是現在,並不是韓羽正常應該出現時間。
韓羽似乎已經等待楊瑾許久,心不在焉地巡視著工程的進度,一見楊瑾到來,馬上迎上來,只是面容和眼神一如既往的恬淡,只是步伐的急促,略略透露了他的興奮。
“楊兄,你可回來了!”韓羽拉過楊瑾馬匹的韁繩,向楚狸禮貌地頷首道,“楚姑娘,暫借楊兄一用。”
“他又不是我的!”楚狸皺了皺鼻子,自打她認定韓羽也是江湖行騙之流後,以前對他的那種敬佩化作浮雲,雙腿一磕馬腹,向前奔去。
楊瑾望著楚狸的模樣,搖頭一笑,對韓羽道:“韓兄何事如此著急?”
“你看了就知道。”韓羽說著,牽著楊瑾的坐騎向他的營帳走去。
聽韓羽那語氣,並不是關乎鑄造金人方面發生重大問題,楊瑾放心之餘,還真的有點好奇起來。私下裡,他已經和顧勇、陶素稱韓羽為木頭人,這塊木頭可難得會賣關子呢。
“近日來,我忙裡偷閒,製作此物!”韓羽回到大匠作的寢帳,從箱中隆而重之地捧出一個長匣,雙手捧到楊瑾面前,“這件東西,是送給顧勇的!”
“送給我四弟的禮物?為何不喚他來?”楊瑾接過,只覺得雙手向下一沉,木匣的重量竟然異常沉重。
“因為……”韓羽笑著說,“這件東西,我希望楊兄能夠說是你打造的,而且,不必讓人知道此物細節,除了顧勇之外。”
楊瑾愈發好奇:“究竟是什麼?”
韓羽笑而不語,扳開蓋子上的鎖釦,緩緩打開了匣子。
木匣內的光景慢慢呈現在楊瑾眼底楊瑾微微一愕,旋即恍然,輕輕頷首道:“原來是一條義肢,韓兄有心了。”
匣子裡放著的是一條義肢,顧勇斷臂後,楊瑾也曾給他做過一條木頭的義肢,勉強用以彌補行動上的不足。不過看韓羽做的這條,卻是以金屬打造的,而且韓羽親手設計製作,想必比他的那條要更加優秀。
楊瑾困惑道:“只是……以金鐵為臂,會不會太沉重了些?”
“以顧勇的力氣,使用起來卻也沒甚麼不便。”韓羽自信地說道,“而且我之所以用金屬打造,因為……它不僅僅是一條假肢,還是一件武器!”
“武器?”楊瑾一驚,果然不出他所料,韓羽製作的義肢果然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韓羽嘆了口氣,道:“顧勇斷臂,是為了保護我,而他身為武將,斷臂以後,幾乎成了廢人,這條手臂,就算是我作為答謝他恩情的一點補償吧!”
韓羽說著,探手從匣中取出那條手臂,它的外表包裹著膠質的面板色的保護層。楊瑾之所以一眼看出它是金鐵製成,不僅是透過重量,還有從連線手臂的介面處呈現出來的材質看出來的。
韓羽上下打量著自己的作品,略顯遺憾地道:“此物是我以此間材料打造,就地取材,有些功能便無法加上,原本我可以做得更好,不過,也可勉強一用了。你瞧……”
韓羽將手臂託到楊瑾近前,以便他更清楚地看到手臂的每一個細節。這手臂的關節處應該都加了巧妙的軸承,手指關節和腕關節處無不如此,看來可以更加靈活自如地活動。
韓羽又一按手腕關節處,“鏗”地一聲,一節鋒利的劍刃從中彈了出來。
“這劍身,似乎有些短了。”楊瑾微微感到美中不足。
韓羽哈哈一笑,道:“這條手臂以鋼鐵打造,本身就可做武器,何須劍身太長。”
楊瑾本來也明白這道理,只是一時糊塗了,聽韓羽一說頓時恍然大悟,如此一來,確實不用劍身太長,而且短些更加結實。
“這條手臂,非常靈巧!”韓羽看楊瑾臉色,也知道他現在還只是把這條義肢當成了稍具巧妙的一般義肢,因而認真提醒,示意楊瑾附耳過來,“同時,它還有些其他妙用……”
韓羽對楊瑾小聲說了一陣,楊瑾聽得張口結舌,失聲道:“當真如此?你……不是騙我?”
“當然不假,”韓羽將義肢放回匣中,再次提醒道,“所以,我才希望楊兄答應我,對顧勇,只說是你幫他打造,同時,要嚴囑他,輕易不可暴露這條義肢的巧妙。”
楊瑾感激之情難以言表,歡喜地凝視著義肢,忽然不解地問道:“韓兄具此神奇機關術,為何卻不肯讓世人知道?”
韓羽收起笑容,輕輕搖了搖頭:“這不該是這世上的技術,至少現在不應該是!如果……如果它為世人所知,難保不被居心叵測之人利用,難說是禍是福。所以……”
韓羽看向楊瑾,嚴肅地說道:“楊兄是坦蕩君子,我相信你的承諾!如果你不答應,我寧可把它毀去!”
“可別……”
楊瑾也擅製造,如何不明白韓羽所說的話,況且這條手臂何等珍貴,生怕韓羽索要回去般扣上匣蓋,緊緊抱在懷中,“我答應你就是了,萬萬毀不得,否則,我跟你拼命!”
看到楊瑾激動的樣子,韓羽忍俊不禁,道:“好!那我先告訴你,如何操作這條義肢,回頭你再教給顧勇。另外……”
韓羽略一沉吟,道:“它的安裝,也很繁瑣,需要我親自操作,你可徵得顧勇同意後,讓他飽飲烈酒,大醉之後我再去替他安裝,如此可減輕些痛楚,也免得被他知道真相。”
楊瑾聽他一說,已知此物絕不簡單,因而他說安裝義肢也是十分複雜,卻也不以為奇,當下一口答應了。
告別了韓羽,楊瑾緊抱裝有義肢的匣子,歡天喜地地離開大帳,就想去找顧勇,走出沒有多遠,忽見楚狸陪著徐福緩緩走來。
“啊!楊大人!”徐福對楊瑾遙遙抱拳施禮。
“徐先生!”楊瑾抱著木匣,連忙還禮。
楚狸好奇地道:“你抱的什麼東西?”
“一條義肢,”楊瑾正興奮當頭,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後,立即想起韓羽的囑託,連忙補充道,“我重新設計,吩咐工匠做的,剛剛取回,比原來那條靈活些,正要送去給四弟!”
楚狸輕啊一聲,也沒有再多問。
楊瑾怕言多語失,忙轉移話題,向徐福問道:“方士今日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老夫即將離開咸陽,”徐福揹負雙手,看了眼楚狸,“今日特來與小徒作別。今後,還望楊大人對劣徒多多關照啊!”
楊瑾喜道:“徐先生要走?是回雲中麼?楊某正想使人回雲中一趟,接回小弟楊旭,說不定可與先生同行!”
徐福莞爾一笑,搖首道:“老夫不是去雲中,而是要出海!”
楊瑾一呆:“出海?”
徐福自雲中回來後,煉丹製藥,為始皇醫治痼疾,始皇病症大有好轉,但始終難去病根。
一日,始皇面帶愁容,問徐福:“徐先生乃世外高人,卻不知可有妙法能根除朕的病疾?”
“根除痼疾,並非無方……”徐福說道此處,故意略一沉吟,“便是長生不老,也不是沒有法子!”
始皇聞聽“長生不老”四字,大喜問道:“徐先生此言當真?”
始皇帝雖雄才大略,終歸也是肉體凡胎,如今他成就千古霸業,坐擁萬里江山,能困擾他的無非就是歲月匆匆,身體病弱,除了壽命,別無所求,而這恰恰是他唯一不能控制的事情。
“臣豈敢欺君?只是,”徐福頗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臣其實並沒有法子,有法子的是海外仙人。”
“仙人?”始皇精神為之一振。
徐福早就摸透了始皇心思,口若懸河說道:“據聞,東海之外,有蓬萊、瀛洲、方丈三座仙山,山內所居皆神仙,均有長生不死,返老還童之術。”
“哦?莫非朕要乘船出海,”始皇最清楚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露出心憂之色,“向仙人求取長生不老藥?”
徐福搖首道:“聖上龍軀貴體,不勞聖駕,臣願代聖上,前往仙山求藥。”
見徐福主動請纓,始皇最後一絲擔憂也蕩然無存,說道:“辛苦徐先生了,卻不知朕該準備些什麼?”
“糧草淡水自不必說,海船十艘,船工五百人,童男童女三千。”
始皇略一沉吟,道:“海船船工乃出海必備,這童男童女,朕卻不明白了。”
“仙人不為凡塵俗物所動,金銀珠寶只會玷汙仙山!”徐福解釋道:“可神仙喜歡至貞至純之物,童男童女是送與仙人充作侍奉童子,以此厚禮,當可換來長生不死仙藥。”
“原來如此,”始皇見徐福說得合情在理,迫不及待地問道:“若先生出海,何時可歸?”
“少則三月,多則半載,定求得仙藥歸來。”徐福信誓旦旦地答道。
於是,始皇帝迫不及待地立即下旨,按照徐福所提事物進行準備,定於七日後啟程赴東海。
楊瑾聽徐福說罷,不禁暗暗嘆息,這一來說不得又是一番勞民傷財之舉,尤其是需要三千童男童女,可不知要害得多少人家親子離散。可是,仙人之說雖虛無縹緲,在這個時代,卻也沒有誰敢斷言世上就一定沒有神仙。
始皇帝坐擁四海九州,如今也只有長生不死是他欲求而不可得的東西,這個誘惑之大,根本沒人勸得了的。而徐福又是提此建議的人,當著他的面,楊瑾更不好說什麼了。
雙方隨便交談一陣,楚狸自去送老師下山,楊瑾則抱著那義肢去尋顧勇。
顧勇雖斷了一臂,卻並不頹喪,因他傷殘,不便再戍邊,況且得到始皇親口加封,宅院田地都分了下來,他留在京師也就順理成章了。
楊瑾想盡快把弟弟接來,一方面是因為現在已經穩定下來,另外也是為了顧勇考慮,楊瑾是真心想促成他和楊蕊的一番姻緣。
楊瑾見了顧勇,將義肢向他演示一番。顧勇見那手腕有諸般獨具匠心的巧思妙設,若是安上,幾與人手無異,已是歡喜不勝,又見它具備諸般能力,到時候武勇將更勝從前,更是喜得心花怒放。
楊瑾雖然是有些心虛地說此物乃是他精心設計,但顧勇也未懷疑,在顧勇心中,他三哥的機關術天下無雙,正該是他三哥,才能造出如此神物。
依著顧勇心意,恨不得立刻就把那義肢換上,楊瑾一再申明安裝起來頗為麻煩,再三安撫之下,顧勇這才答應明日才安裝。當晚,他是寶貝似的抱著那條義肢睡的,似乎生怕一鬆手,這義肢就會生出翅膀飛走了似的。
翌日一大早,楊瑾還沒去找顧勇,顧勇先抱著義肢,提著一罈子老酒,興致匆匆地來尋楊瑾了。楊瑾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也知道這四弟確實著急,當下就讓顧勇狠狠灌了一頓,一罈子老酒下去,顧勇酩酊大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懷裡猶自抱著那條義肢。
趁著顧勇不省人事,楊瑾已把韓羽請來,韓羽讓楊瑾幫忙把顧勇架進帳去,由楊瑾守在外面。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韓羽才從帳中出來,向楊瑾點頭一笑,道:“成了!叫他慢慢適應吧,十日之內,不可做太劇烈的活動!”
“多謝韓兄!”楊瑾忙向韓羽道謝。
韓羽還要動身前往驪山,不便久留,楊瑾送走他後,急急趕緊大帳中去看,只見那榻上一汪鮮血,顧勇赤膊躺在榻上,楊瑾唬了一跳,趕緊搶到他身邊,卻見那條義肢已經嚴絲合縫地連線在他斷臂處。
楊瑾細看這義肢,卻不是簡單地固定在顧勇身上,難怪顧勇身下一汪鮮血,怕是韓羽將顧勇的臂上創口切開,將這義肢硬生生與他的血肉之軀,不知以何秘法連線在了一起。
此時看來,那條義肢彷彿原本就是長在顧勇身上的,只是顏色與他本來的面板顏色有些差異,至於尺寸粗細完全相同。
楊瑾又驚又喜,難免對韓羽又是欽佩又是嫉妒,輕推顧勇道:“老四,老四?”
“別鬧,俺再睡會兒!”顧勇揮了揮手臂,含糊的呢喃一句,翻了個身,又呼呼大睡起來。
楊瑾驚得目瞪口呆,因為顧勇揮動的正是斷掉的那條左臂,楊瑾雖早知這條手臂靈活,可萬萬沒想到竟靈活到如此地步,顧勇揮動之前,與活人手臂無異,他胸前沾了血跡,大概有些癢,迷迷糊糊的還用那義肢的手指撓了撓胸口,那手指靈活自如,完全就是真人手臂一般。
“這……這……”此時楊瑾才明白韓羽為什麼說這本不該是這世上存在的技術,這分明就是仙家法術!
楊瑾忽然想到,韓羽是始皇帝東巡遇仙之後認識的一個奇人,難不成這其中有所隱瞞?實際上,這韓羽就是始皇帝所遇的仙人?
仙人告訴始皇帝鑄十二金人可以破除詛咒,隨即始皇帝就遇到了能幫他鑄十二金人的韓羽……
顧勇還在沉睡,陶素正在山上指揮軍士執勤。自從上次出了事,軍隊可不只在晚間才加強戒備了,白天也是軍務繁忙,所以此時不在。楊瑾滿心歡喜,不能與人分享,便跑去找到楚狸。
楊瑾一見楚狸,便歡喜地道:“楚狸,老四有了一條新的義肢,靈活自如,宛如活物,幾乎不差於從前的真手,嘿!他正醉著,等他醒來,不知有多歡喜。”
楚狸正在山坡上坐著,楊瑾一屁股坐到她的旁邊,歡喜地道:“自從老四斷臂,我一直為他擔心,這下子好了,老四絕不會變成廢人的。”
楚狸轉過頭來,有些訝異地問:“那不是你幫他新做的麼?怎麼看起來歡喜得有些意外?”
楊瑾倒地不是善於偽裝扯謊之人,不禁一呆,這才省起韓羽對他的叮囑,一時不知該不該說出那個秘密,若是不說,他猜測韓羽其實就是仙人的推斷自然就更不能講了。
吱唔片刻,楊瑾只好道:“是!沒錯!我做的,不過……有些地方遇到點小麻煩,向韓大匠請教過,他也幫了我一些忙。”
楊瑾心道:“我只推脫說向韓羽請教過,他是大匠作,技藝比我高明也屬正常,應該不會洩露他的秘密。”
楚狸果真沒有深究,欣慰一笑,道:“那就好!顧勇心大,雖斷了一臂,也未見頹廢,可少了一臂,終究有些不方便。你的本事,我是見過的,你用心給他設計的手臂,一定非常合用。”
楊瑾皺了皺眉,方才只顧歡喜,這時才發覺楚狸似乎有些鬱鬱寡歡。楊瑾不禁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道:“你有心事?”
楚狸抿了抿唇,輕輕說道:“沒什麼,只是老師出海訪仙人,海上情形莫測,我擔心他會遇到什麼兇險,不免有些擔心。”
楊瑾恍然道:“原來如此,徐先生學究天人,知天文,曉地理,他既主動請纓出海,應該是有十足的把握的。”
楚狸苦苦一笑,將下巴埋到了膝蓋裡,點漆似的雙眸凝睇著山下,那裡又有一尊立姿金人將於今日澆鑄了。
楚狸有些幽怨地問道:“楊瑾呀,你真的喜歡我麼?”
楊瑾奇道:“怎麼突然這麼問,我當然真的喜歡你!”
楚狸扭過頭來,凝視著他:“那……如果我的家人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怎麼辦呢?”
“你的家人?對了,你還從未對我說起過你的家人!”楊瑾有些赧然,歉意地說,“我還以為,你自幼追隨徐先生,沒有家人呢。”
“我當然有家人,每個人都有家人的,不是麼?我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楚狸淺淺一笑,卻仍難掩淡淡憂傷。
楊瑾有所醒悟道:“嗯……是啊,你是楚地人……你……”
楊瑾忽地恍然大悟,始皇帝威加四海,可這並不代表潛流之下沒有危機。六國雖然滅了,可矢志復國,仇視大秦的仍大有人在,其中尤以楚人為甚,民間有傳言:“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難不成因為自己做了秦的大官,會遭到楚狸家人的仇視?
楊瑾壓低了聲音,擔憂地輕聲問道:“你的家人,不喜歡始皇帝,不喜歡大秦,是麼?”
“我……”楚狸話到嘴邊,欲言又止。
楊瑾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發誓說道:“等十二金人事畢,我把小弟接來京中安置好了,便與你去見你的父母家人,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做大秦的官,那我就辭官不做好了。”
楚狸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真的願意為了我,放棄做秦的大官?”
楊瑾用力點頭:“我願意!”
楚狸綻顏一笑,嬌美如花:“嗯!那我就放心了……”
她又望了一眼山下,道:“要鑄金人了,你這個大匠可別不務正業,快去看著吧,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見我的家人!”
“好!”楊瑾向她燦然一笑,起身向山下跑去。
楚狸望著他奔跑的背影,甜甜地笑了,這笑容中帶著一份堅定。
有些事,是她左右不了的,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保護她的族人、她的家人、她的愛人!
這是楊瑾曾經說過的話,但是對她而言也是一樣。如果這天要開,就讓它開吧!如果曾人要重回故土,就讓他們回吧!不管怎麼樣,她會保護他、保護楊旭、保護顧勇、保護陶素……
他和他的朋友、家人,她一定有力量保全。如果,她是仇視秦國的楚人,楊瑾一樣愛她,那麼她是曾人,又有什麼關係呢?
楚狸仰起頭,風撩起她的秀髮,神采飛揚。
多日來積鬱心頭的情緒一掃而空,她覺得這時的天,特別特別的藍……
※※※
十二金人鑄造完成!
從韓羽口中,楊瑾知道,在皇陵地宮當中,真正的十二金人業已鑄造完成了所有配件,只等韓羽親自主持裝配。
而這用做幌子的十二金人,在天下人眼中才是真正的十二金人,它們會被工匠們以最快的速度打磨光滑,塗抹金漆,運至阿房宮。
十天後,十二尊金人從甘泉山腳下移出,每運一尊需數千人,地上遍鋪滾木,從甘泉山腳下直鋪到阿房宮,十二尊金人運往阿房宮,足足用了半個月時間。
半個月後,十二尊金人全部運抵阿房宮,穿過林立的殿閣,十二尊金人彷彿從遠古傳說中走出來的蠻荒巨人。
十二金人相對陳列。皆穿夷狄服裝,或坐或立,神采飛揚,姿態各異。沐浴朝陽,光燦奪目,氣勢威猛懾人,猶如魔神降世,睥睨眾生。
阿房宮殿宇樓臺重重,玉璧金頂,雕樑畫棟,內有長亭秀水,嶙峋山石,正值春夏交接之季,滿園奇花鬥豔,百草爭芳。現在又有氣勢磅礴的金人立於宮中,更添神聖肅穆的莊嚴氣氛,令人感覺彷彿置身宇外天宮。
始皇帝率領文武群臣,在甲冑鮮明的禁軍護衛下,浩浩蕩蕩來到阿房宮。始皇帝下了御輦,左有李斯,右有蒙毅,眾人行走在巨大的金人腳下,見到如此驚世駭俗之物,群臣讚美之詞不絕於耳。
李斯在始皇身側稱讚道:“金人器宇軒昂,彰顯我大秦威風,定可保大秦社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趙高在一旁不失時機地說道:“聖上乃真命天子,獨得天地恩寵,又有徐方士出海為聖上尋求長生靈藥,待方士歸來之日,聖上與日月同輝,和天地同壽,大秦江山千秋萬載,恆古長存。”
“哈哈哈哈……”始皇開懷大笑。
地宮之中秘造真正的十二金人,這件事秘密之極,只有始皇和韓羽兩個人知道全部底細,就連李斯和趙高也不清楚。蒙毅是他絕對信得過的人,可是因事關重大,他也不曾告知。
當然,這麼大的工程,不可能瞞過所有人,起碼參與制造的那些匠人,就算不了解全部底細,也會知道其中部分。不過那些工匠都是同時負責建造他的陵寢地宮的,他們置身於層層保護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與外界有所接觸,所以即便知道什麼,也能保守秘密。
因為等到皇陵全部工程完畢,死人是不會洩密的。
始皇帝在阿房宮大宴群臣。韓羽、楊瑾也在宴席之列。宮娥侍女上菜斟酒,如翻飛彩蝶在席間穿梭,姿色靚麗猶勝佳釀。又有樂師隊伍到來,奏起絲絃樂器,曲調雅緻千迴百折,隨著樂聲漸入佳境,舞女翩然而入,婀娜起舞,盪漾衣裙如荷塘碧波,飄飛綵帶好似晚霞映空。阿房宮內一副人間仙境景色,不是瑤池,勝似瑤池。
桌面上,炙烤烹煎各色美食一應俱全,即便是天仙過路,也難免垂涎不止。可韓羽絲毫不為所動,照舊是老樣子,神色恬淡,對美人兒視若無睹,對桌上美食同樣置若罔聞。
“楊兄,金人已經鑄成,有機會,我想去雲中一趟!”韓羽忽然提議道。
“雲中?”楊瑾詫異地揚起了眉,“你要去雲中?”
“不錯!去年歲末,天降怪石,致使楊兄在雲中郡發現魔物棲息的巨大地下洞窟,”韓羽回憶著顧勇醉酒後說起的經歷:“不知楊兄還能不能找到那個地方?”
“當然能找到,那個洞窟的入口並沒有堵死,我命人用柵欄封鎖,由我大哥吳卓派人日夜看守。”楊瑾點頭回答。
“事不宜遲,”韓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這就去向聖上請命,擇日動身前往雲中郡。”
“哎……”楊瑾還未阻止,韓羽已經離席而去。
楊瑾苦笑,這個韓羽,總是這樣一副不通世故的呆萌樣子。
韓羽徑直向始皇走去,說來也奇怪,始皇向來防範心慎重,卻唯獨對韓羽不阻不攔。楊瑾隔著很遠,聽不見韓羽對始皇說了些什麼,只看見始皇聽後,面色嚴肅地頻頻點頭,顯然是同意了韓羽的請求。
掌燈時分,宴席方才散去,始皇留宿阿房宮中,蒙毅無需伴駕,金人鑄造已成的楊瑾便隨蒙毅返回將軍府。
咸陽街上夜風習習,蒙毅拉楊瑾同乘一車。
“楊瑾,你鑄造金人,勞苦功高!始皇帝必有嘉獎,先恭喜了!”蒙毅讚賞地說。
楊瑾嘆了口氣,道:“鑄金人,驚險重重,想起那一萬多枉死的軍士匠人,小人便心有慼慼,哪裡歡喜得起來?”
“嗯……”蒙毅撫須蹙額,不由想起心事。
蒙毅去年隨始皇東巡,見海中升起龐然大物,走出一個巨人,以巨掌託始皇進入鉅艦與不知名人物密唔之後,鉅艦騰空而去,旋即便來了個莫名其妙的韓羽,開始幫始皇鑄金人,這一切,一直令蒙毅心中疑慮,尤其是今日見到那金人,更是令他不期然地想起了在海上見過的巨人。
只是,始皇帝曾嚴令,任何人不得說出海上所見。蒙毅對始皇帝忠心耿耿,雖心存疑慮,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二人同車而行,各懷心事,一時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