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燈教授驟然間突下重手,二丫根本就未加防備,她怎麼也想不到住在同一個四合院裡的房客,這位和藹可親的北大教授竟然會要殺了自己。而媚娘就不同了,牠久經沙場反應奇快,耳朵裡聽到教授的話越來越不對頭,隨即便警惕起來。
“喵……”牠一見無燈教授身上透出一股殺氣並舉起了手臂,便剎那間狂叫一聲撲了上去。
小活師見狀雖然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但也跟隨著媚娘一道發動了攻擊。由於其就坐在無燈教授的身後離著最近,驀地轉過身便抱住了他的一條腿,張開兩排小尖牙就“喀嚓”一口咬下。
說是遲,那時快,當無燈教授的手掌即將拍到二丫囟門的一剎那,但見其頭頂驟然閃爍起五色魘芒,但覺“吱啦”一聲竟如火燙般將手掌皮燒糊了,冒出一股焦煙兒。
他猛然睜開雙眼,見狀不由得駭然驚呼道:“幼魘!”緊接著,耳邊凌厲風聲抵近,知道背後有人來襲。
無燈教授實在是大意了,原本以為二丫只是個普通女人,也不曾料想那媚娘是一貓妖,但其畢竟是一派武學宗師,臨危不亂,在間不容髮之際,身子驟然間拔地而起……
他躲過了身後媚孃的兩隻利爪,但卻忽略了還有一個小活師,但覺腳踝處鑽心一痛,明白已經著了道。他半空裡猛然弓起身子一竄縱上了東廂房的屋頂。隨即低頭一看,小活師滿嘴是血的摟著自己右腳正想咬第二口,於是趕緊將其扯下抱於胸前,施展輕功一路踩著屋脊倉惶逃去。
無燈教授心中十分明白,縱使自己儒家功再強,也不會是一隻嗜血成性的幼魘對手。
“活師……”二丫已然顧不得自己有孕在身,狂叫一聲縱上了屋頂,舉目望去,吳教授帶著孩子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二丫瘋了似的在什剎海成片的平房屋頂上無目標的追了一陣子,突然間腹中劇痛,身子一歪便從屋脊上摔了下來,落入一家偌大的四合院內。
院子裡突然的響動引起了屋內一名中年婦女的注意,她推門出來發現了倒在海棠樹叢下的二丫。
“你是誰?怎麼到我家來了?”那女人疑惑的扶著二丫坐起身。
“肚子……孩子……”二丫痛苦的呻吟著。
中年婦女此刻才注意到她隆起的肚子,原來竟然是一位孕婦,下身已滿是血汙。
“哎呀,要趕緊去醫院。”那女人驚恐的說道,隨即匆匆跑回房內,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沒多久,一輛救護車呼嘯著來到了門口,載上二丫送到了最近的積水潭醫院,那位好心的中年婦女也一直陪著她,併為其墊付了醫藥費。
二丫被直接送進了急診手術室。
“你是病人家屬麼?”一位護士走過來問。
“不是,她正好暈倒在我家……”
“那你認識她麼?動手術需要家屬簽字。”護士著急道。
“不認識。”中年婦女回答。
“那可怎麼辦?”護士為難的直跺腳。
“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孕晚期流產併發大出血,得趕緊手術,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那就趕緊先救人啊,我先代簽行不行?”中年婦女急道。
“你叫什麼名字?”護士問。
“東東。”那女人答道。
※※※
是夜,月色晦暗,天邊一抹烏雲漸漸籠罩西邊的天空。
恭王府大戲樓前,無燈教授懷抱著已經睡熟的小活師,默默的站立在臺下。
亥子交更,戲臺上的太師椅上驀然多了個黑影,主人到了。
“無燈,什麼事兒?”臺上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主人,恕在下無能,除掉有良身邊女人的事兒搞砸了。”無燈教授垂頭喪氣的說。
主人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沒想到那女人竟然是一隻幼魘。”
“幼魘?”主人大吃了一驚,似有不信,“無燈,你確定麼?”
“沒錯,她身上出現了五色護體魘芒,在下的一隻手掌差點就因此而廢了。”無燈教授撫摸著右手,至今仍火辣辣的疼痛。
“哦,京城中竟然出現了一隻雌性幼魘,這可是出人意料,”主人沉吟道,“只有大規模的瘟疫和戰爭方有可能孕育出魘,若真是如此的話,可謂喜事一樁啊。無燈,你可曾傷害到她?”
“不曾,在下哪兒會是幼魘的對手。”無燈教授自愧不已。
“記住,”主人突然厲聲道,“不得再對她有任何的傷害,此事老夫自會去料理。”
“您要親自去會她?”無燈教授問。
“那個有良不過是‘中陰吸屍大法’的傳人,哪能比得上一隻幼魘對老夫有用處呢,哈哈……”臺上傳來一陣桀桀怪笑。
“恭喜主人,又納到一難得的人才。”無燈教授恭維著。
“何止難得?簡直就是絕無僅有,”主人糾正說,隨即疑問道,“無燈,你手中的嬰兒是怎麼回事兒?”
“回稟主人,這孩子名叫‘活師’,是二丫,也就是那隻幼魘的女兒。”
“女兒?”主人愣了下,自語道,“難道這二丫除了身孕之外,還有個孩子……”
“主人,既然眼下京城裡沒有其他的事兒了,在下想要帶這孩子回僰王山,將來培養她成為儒家功的傳人。”無燈教授說。
“不,”主人一揮手,嘿嘿兩聲冷笑,“你暫且留下,讓張局長安排個安全隱秘之所,照顧好孩子,這是老夫手中的一個籌碼,明白麼?”
“是,主人。”無燈教授無奈只得應允道。
戲臺上魅影一閃,主人離去了。
無燈教授抱著小活師,翻牆出了恭王府,在街邊的公用電話亭給張局長打了個電話,告知其主人的指令。
“教授,您就直接去王府井北京飯店老樓256房間吧,那是一間專門用來接待特情的秘點,只有我才能夠使用,安全絕無問題。”話筒裡傳來張局長的聲音。
“房內還有別人麼?”無燈教授問。
“那是一間套房,設施齊全,昨晚我剛剛安排了徐華聲和平原兩個人住進去了,前不久,教授您和他們曾在僰王山鎮剛剛見過面的。”張局長解釋說。
“那好吧。”無燈教授結束通話電話,在街上招手攔了輛計程車,直奔東長安街北京飯店而去。
“咚咚咚……”無燈教授來到了北京飯店,輕叩256號房門。
門開了,睡眼惺忪的徐華聲點點頭,無燈教授走進屋裡。
“教授,我們又見面了,張局長才打來過電話,您就住在裡間吧。”徐華聲客客氣氣的說道。
這是一間套房,外面是雙人標準間,裡屋則是一張大床,裝置齊全,十分的整潔。
平原躺在外間的被窩裡探頭打了招呼,自閬中出來以後,他越來越覺得徐華聲以及無燈教授和京城部裡張局長之間有古怪,因為好多事情都有悖於常理。
無燈教授將熟睡的小活師放在大床上,輕輕的掖好被子,然後關門坐在沙發上詢問起飛霧洞後來的情況。
徐華聲大致述說了一遍,當其講到興文縣局的幹警們聞到一股臭屁味兒相繼暈倒,所有的嫌犯逃得一個不剩時,無燈教授會意的一笑,不用說這又是客家嬤嬤“鮑肆之香”搗的鬼。
※※※
“教授,這嬰兒是哪兒來的?”徐華聲詫異的望著床上熟睡的小活師。
無燈教授目光異樣的盯著他,沒有作聲。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徐華聲面色一紅,尷尬的說道。
無燈教授挽起袖子,亮出那枚七彩圓暈,輕聲問:“外面那人也有主人的標記麼?”
徐華聲搖搖頭,說:“他還沒有加入進來,張局長正在對其稽核考察之中。”
“此人有何特長?”
“平原是我在政法大學的同學,現為川北閬中縣的一名法官,法律國學方面知識豐富,只是人比較單純一些。”徐華聲答道。
“國學?”無燈教授聞言心中微微一動,打從喬老爺死後,自己一直苦惱儒家功後繼無人。多年來隱匿僰王山中,極少遇見青年知識分子,即便偶爾下山到鎮上買些生活之物,滿目所見也都是些不學無術的農民。這次原本設想將小活師帶走培養為自己的傳人,結果卻又變成了主人的籌碼,看來已是無望,只是不知道這個平原的儒學功底怎麼樣。
“嗯,大學時,他的歷史以及古漢語等學科都是班裡最好的。”徐華聲回憶說。
最關鍵的是他還未被主人種上標記,無燈教授尋思著,儒家功自成一派,若是終生成為魘的下屬,又如何能夠發揚光大呢?自己已經上了賊船,可不希望儒家功永遠淪為被他人利用的物件,數十年隱匿在飛霧洞臥底,本就是想一旦破解了大洛莫機關的秘密,就有可能一朝擺脫主人的控制。
“平原,你可以進來了,何苦在門外偷聽呢?”無燈教授突然說道。
徐華聲聞言一愣,疑惑的扭過頭去。
門開了,平原穿著背心褲衩抱著膀子,面色尷尬的走了進來。
“對,對不起,我只是……”平原面紅耳赤的囁嚅著。
“沒關係,”無燈教授呵呵一笑,道,“老夫正想同你聊聊呢。”
“聊什麼?”平原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老夫久居山中,滿腹經綸卻無人可以傾訴,聽說你國學不錯,我們就聊聊中庸之道如何?”無燈教授說著看了眼徐華聲,微微一笑,“你可以去休息了。”
“好吧,確實是困的不行。”徐華聲站起身來,打了個哈欠。這位教授輩份甚高,連張局長都對其畢恭畢敬,自己只有唯命是從。方才他一語道破平原在門外偷聽,可見其功力奇高,還是老老實實的去睡覺吧。想到此便乖乖的走出房去並隨手帶上了門,上床鑽進了被窩。
“坐下吧,”無燈教授示意平原坐在沙發上,然後單刀直入的問道,“你對釋道儒各家都有些什麼看法?”
平原愣了下,心想怎麼聊起學術方面的問題來了?
“釋道儒三家,佛教是舶來品,自東漢明帝建白馬寺始迄今不到兩千年。縱觀當今世界,但凡信奉佛教的國家無一不是欠發達的國家,經濟落後,人民貧窮,國力贏弱。道家則是本土宗教,有著兩千五百多年的悠久歷史,是在中國古代鬼神崇拜觀念上,以黃、老道家思想為理論根據,承襲戰國以來的神仙方術衍化形成的。道教追求長生不死,得道成仙以及濟世救人等,其中迷信色彩與功利思想較為濃厚。儒家是先秦諸子百家之一,與道傢俱同樣悠久的歷史,在秦始皇‘焚書坑儒’的運動中受到第一次重創。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學是中原文化的主要價值觀。二十多年前的文化大革命則是對儒學的第二次絞殺,而且更加的決絕和徹底,當下社會的人們之所以信仰缺失,物慾橫流以及道德敗壞等等,都與其有關。古往今來,儒家對中國古代的經濟發展與貢獻是最為巨大的,十六世紀以前,全世界影響人類生活的重大科技發明約有300項,其中的175項便是由中國人發明的,使得我們的農耕、紡織、冶金以及手工製造長期領先於世界。同時儒家也留下了一大批知名的科學著作,如《天工開物》和《考工記》等等,論貢獻絕非釋道兩家可比。”平原侃侃而談,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無燈教授頜首微笑著,心中對這年輕人很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