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開封府後,石越心事重重地趕回白水潭。滿腔的雄心壯志,一瞬間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一路之上,石越竟然有了一種惶惑:自己輕薄得想要改變歷史的程序,許多人的命運也的確因為自己的決定而改變,但是,這種改變是好是壞,難道真的是自己能判斷出來的嗎?那些跟隨自己的人,因此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石越突然發現,自己肩膀上要承載的東西太多,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載得起!
剛到學院門口,幾個白水潭的鄉民一看到他,便圍了上來,跪倒在地,懇求道:“石大人,桑公子可是個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呀。”
“我會的。你們放心吧。”石越無力地承諾著。一面卻是逃也似的離開他們,進了白水潭學院。學院裡的道路、草坪上靜悄悄的,竟是一個人都沒有。石越只覺得頭一暈,幾乎要跌下馬來,心中無論如何也不敢去想那個答案:不是樹倒猢猻散了吧?
勉強挺直了身子,石越驅馬到了明理院前面,平素熙熙攘攘的明理院,此時竟只是孤零零站了潘照臨一個人。“完了!”石越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公子,學生們都聚集在講演堂……”潘照臨輕聲說道。
石越霍地睜開眼睛,彷彿一個走到懸崖邊上的人,突然看到了無限希望。還沒有完!還沒有完!石越的精神在一瞬間振作起來,朗聲說道:“走,我們去看看。”
潘照臨見石越處亂不驚,心中亦是一寬,自覺所託得人。他一面向石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陪著他走向講演堂。
講演堂本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二人到時,這裡已經聚集了白水潭的全部學生。讓石越欣慰的是,在這最艱難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教授都沒有離開白水潭,連沈括也聞訊趕來,與程顥、邵雍等人一起,約束著情緒激動的學生。“我不會辜負你們的!這裡是承載思想的源頭,無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護白水潭不受傷害!”石越輕咬雙唇,暗暗發誓。
這時學生們都已經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個青衫青年站在講演臺上,揮著拳頭高聲說道:“諸位,諸位,桑教授何罪?程教授何罪?孫教授何罪?段子介何罪?十三同學何罪?我們不過是探討經義,講了一些真話,奸黨小人就要從中構陷!這是不是逆行倒施?秦政無道,偶語詩書者棄市;東漢閹亂,太學生議政有罪!古之暴政,竟然復見於今日!黨錮之禍,太學生以赴死為榮,皇甫嵩身為將軍,以不被禍為恥,上書自請下獄。我輩不可讓古人專美於前。假若議政有罪,我張淳願效古人之風,與諸師長、同窗同罪。哪位願與我同往,去開封府投案?”
“張淳兄,我當與你同往。”
“張淳,我也與你一起去!”
……
臺下呼應者不絕於耳。
又有一個人跳到臺上,厲聲說道:“張淳之說,雖然重義輕生,但今世不比東漢,皇上聖明,非昏庸之君可比。我袁景文,願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為桑教授擊鼓鳴冤!哪位同學願與我聯署同往?”
“袁景文說得有理,我等願往。”
“不錯,我便不信這世界上有人能一手遮天。”
……
還有一些穩重的學生則聚集在一起,商議道:“師有事,弟子服其勞。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現在師長有難,我們應當上書闕下,請把師長的罪過讓我們來替代,請皇上成全我們的孝心。這才是正理。至於是非黑白,上有聖明天子,下有石山長,我們不可以貿然行事,陷桑教授諸師長於不忠不義之中。”
“不錯,這才是正理。”
“我們一起去起草吧。”
……
也有一少部分人則靜悄悄的默不作聲,這些人有些生性懦弱,有些則是對沈括、程顥等人十分信賴,只盼著石越回來主持大局……
石越與潘照臨在一個角落上默默地聽著各種議論,見袁景文糾集了一幫人走下臺來,準備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石越這才現身,向講演臺走去。眾人見到石越,立時高聲喊道:“石山長回來了,石山長回來了。”沈括和程顥等人見到石越,也是長長吁了口氣。
石越默默走到袁景文等人面前,停下腳步,沉聲問道:“你們準備去哪裡?”
袁景文是格物院的學生,實是石越的信徒,見石越相問,連忙答道:“學生準備去登聞鼓院上書,為桑教授鳴冤。”一面說一面注視石越,眼神中滿含期待。
“桑教授不過是被開封府抓去,尚未審判定案,有何冤可訴?”石越冷冷地問道。
這一盆涼水澆下來,袁景文等人頓時訥訥不言。好一會兒,袁景文才鼓起勇氣說道:“鄧綰那種小人,定會構陷成罪。我們去登聞鼓院,也好讓天下人知道清議如何。”
“是清議還是朋黨?”石越厲聲喝道,“你們還要授人以口實嗎?我們白水潭的學生去上書,正好給奸人以機會誣陷。”
“石山長,君子無朋,小人才有朋!”有人不服氣地頂撞。
石越環視眾人,苦笑道:“小人若要構陷你,要的只是一個口實,他管你君子有沒有朋?”頓了頓,目光轉向張淳,說道:“張淳,你有什麼想法?”
張淳上前一步,昂然說道:“回山長,學生想去開封府投案。”
“效法皇甫嵩?”
“正是,學生願與諸師長、同窗同罪。”
“同罪?諸師長和同學有何罪可言?”
“正因為他們無罪而受罪責,學生才想投案領罪。讀書人因為議論時政與經義而得罪權勢奸黨,乃是最大的榮耀。學生要去宣德門前叩閽,上書朝廷,朝廷若認為我師長同窗無罪,便當釋放;若認為他們有罪,那麼學生願意與之同罪。”張淳也是明理院出名的硬骨頭,這時說來,更是辭氣慷慨。
石越心裡雖然十分欣賞張淳的血性,但是站在他的立場,卻必須阻攔。他高聲問道:“你這是學東漢人之風骨吧?”
“正是。”
“那麼東漢黨錮之禍,如你這樣做之後,被關押的人有沒有放出來呢?”石越忽然質問道。
“這……”
“因為黨錮之禍,東漢終於元氣大傷,終至於亡國。這種逞一時之意氣的做法,為什麼還要學?你們這樣做,只能給小人以藉口,在皇上面前構陷我們是朋黨,最終損害的,是大宋的元氣。”
“……”
“桑教授說過,今天敢踏出白水潭山門一步的學生,以後就永遠也不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了。你們若真是桑教授的好學生好弟子,就回去正常上課。這件事情,你們放心,我自然會有應對之策的。”石越又是訓斥,又是勸解,努力彈壓著白水潭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