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沐憐冷笑道:“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竟到天音樓撒野來了。我再說一遍,我們天音樓自有規矩,上午眾姑娘們不登臺,不獻唱。諸位如果想要聽曲兒,還請晚上再來。”
“奶奶的,這個娘兒們怎麼這麼囉嗦!”
“好不容易能在帝京踏實兩天,怎麼連聽個曲兒的興致都要被人攪了!”
…………
男人們紛紛開始叫嚷起來,有的還不耐煩地拽拽身邊的桌子,像是不滿足要求就要再掀翻幾張的樣子。
為首的男人上前兩步,一臉橫肉看上去甚是滲人。
“當真沒人可唱?”男人兩道濃眉一挑,熊一樣的身子立在楚沐憐面前。
楚沐憐往後退了一步,嘴唇發白,“若再這樣,我要遣人去衙門報官了。”
男人的胸腔中迸發出雄厚的笑聲,令人耳膜都在發顫。他回頭看向其他人,大聲道:“聽見沒有?這娘兒們說要去衙門報官?”
其他男人也都哈哈笑起來,張狂的樣子令人膽寒。
為首的那個男人收起笑容,眼睛瞪著楚沐憐,道:“你當老子是誰?老子和這幫兄弟們都是從西北戰場的刀尖上滾著活下來的!個個都是昨日聖上新進的爵!帝京府衙?哼,你當他們那幫孫子能幫你撐腰?”
站在樓上的安可洛看著下面,眉頭蹙起,扶了雕花欄杆就要下樓,才一轉身就覺得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她回頭,見是梳雲咬著嘴唇,緊緊扯著她的衣角,低聲說:“姑娘,你別做傻事……”
安可洛扯著自己的衣服,“梳雲放手!”
梳雲卻死咬著嘴唇不肯鬆手。
她們這一拉一扯,引得樓下的男人看了上來。
為首的男人眼中精光一閃,抬手指著安可洛,道:“樓上那個小妞兒不錯,就要她下來給爺爺們唱曲兒!”
他身後的男人們順著他抬起的手臂望去,各個都怔愣片刻,隨後也都開始嚷嚷,“孃的,沒想到帝京還有這麼美的小妞兒!”
楚沐憐的手攥了起來,美麗的長指甲深深陷入手心裡,張開口正要說話時,範衾衾從一側的屏風旁急急走來,擋在了她前面。
楚沐憐一驚,“衾衾,你要做什麼……”
範衾衾不理會楚沐憐,只是朝這幫武將們有禮地微微一福,笑臉吟吟地對男人道:“這位軍爺,您有所不知,樓上那位姐姐雖身在天音樓,但實是不會撫琴唱曲的。不如就讓奴家今兒為幾位唱幾曲可好?”
男人冷哼一聲,一把撥開面前的範衾衾,重重的力道讓她身子歪著退了好幾步,才扶了桌子穩住身子。
男人狠狠道,“你算個什麼貨色,老子還輪不到你來指手劃腳!”
安可洛見狀,狠狠從梳雲手中扯過衣角,快步衝了下來,口中急急叫道:“衾衾……你要不要緊?”
她襦裙上的流蘇一路曳地,身上的飾品叮叮噹噹作響,身後微微揚起一陣香風。
為首的男人咧開大嘴,發出沉厚的笑聲,“這小妞還挺識趣的!哈哈!瞧那小腰細的……嘖嘖,過來讓爺爺瞧瞧!”男人上前兩步,伸手就想朝安可洛身上抓。
楚沐憐在一旁再也忍不住,順手拿了放在地上用來撥銅火盆的金屬鉗子,用力一揮,便砸在男人的小臂上。
男人吃痛地吼了一聲,兩道目光火一樣地甩向楚沐憐,飛快地跨步上前,抬起另一隻手朝楚沐憐臉上摑去。
“楚娘!”安可洛驚呼一聲,正欲上前擋住,卻看見男人的手被人生生在半空中拉住。
拉住他手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屬下。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詫,又轉瞬變得怒氣騰騰,“你他孃的在幹什麼!給老子鬆手!”
那名屬下卻沒有要松的意思,反而更緊地扯著他的胳膊,抿緊的嘴唇微微顫抖,目光卻望向男人身後。
其他人見了,頓時覺得驚異,也都一同望過去。
天音樓敞開的大門口,一名窄袖黑袍、腰間束帶的男子定定地站在那裡,逆著光,讓人看不清臉。
大廳內的男人們瞬間安靜下來,連之前一直帶頭鬧事的壯碩男人也垂下手臂,臉上掛著震驚的表情,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個音,只能看見他的嘴唇在抖動。
黑袍男子撩起衣服下角,慢慢走進來,一步一步跨得很大。然後站住,手輕輕背在身後。
他揚起下巴,屋外射進來的陽光灑在他的麥色肌膚上,映得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目光掃過大廳中的這群穿著絹布甲的男人,然後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漣漪。
咚的一聲,為首鬧事的男人單膝跪下,重重的,在安靜的大廳裡格外刺耳。
又是連著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其他男人也紛紛單膝跪下,震人心絃的聲音響成一片。
他們都低著頭,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終於有人開了口:“尉遲將軍……”
這一句話,令天音樓的人臉色驟然生變。
輕微的一聲嘆息從黑袍男子口中逸出,“謝將軍白白整治西軍的軍紀了。”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慢慢割過跪著的眾人,聲音暗沉而嘶啞,“都給我滾回京西大營去。”
跪著的人卻沒有一個起身,黑袍男子卻也不再多發一言,眸子轉而看向桌旁的安可洛。
那雙暗黑深邃的眸子,令安可洛的記憶轟地炸開來。刀刻一般的臉,濃重的酒氣,硬實的胸膛,還有心裡那繃緊了的慌亂感,統統在一瞬間排山倒海似地湧入她的腦海。
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他從門口走進來,看著這些男人們一個個朝他跪下,聽著人喊他“尉遲將軍……”。
隨後她就突然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眼前只有那雙能攝人心魂的黑眸,耳邊只有那一句“尉遲將軍……”。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抓了一把,瞬間難以呼吸。
她的手指緊緊捏著桌緣,指甲淺淺地陷進軟木裡,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平復心中的那股震驚還有……不置信。
“尉遲將軍!”跪在地上的壯碩男人咬了咬牙,開了口,“將軍,弟兄們在外整整四年,好不容易回帝京一次……”
話還沒說完便被黑袍男子硬生生地打斷,“西軍的軍法可記得?”
“……記得。”
“那就滾回京西大營,去謝將軍那兒領罪。”語氣冰冷得像是冰川上未融的積雪。
“決帥!”男人用力吼了出來,這一聲在天音樓安靜的大廳中迴盪著,讓人心驚。
黑袍男子的身子震了一下,顯然是被這一句“決帥”撼動了。出將為帥,血戰沙場,生死與共。這地上跪著的,都是伴他從敵人刀鋒上活下來的兄弟。
良久,他才道:“戰事雖平,亦不可如此。不要逼我。”
地上跪著的眾人身子僵住,隨後慢慢起身,又慢慢走出天音樓,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微微側身,竟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大廳裡靜得一塌糊塗。
沒有人動,沒有人收拾倒在地上的桌椅,大家都看著這個站在廳中央的氣勢迫人的男子,進而面面相覷,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對著楚沐憐勾起嘴角,“先前之事對不住了。這地上損壞之物,我會叫人來賠。鬧事之人,我必重責。”
楚沐憐很努力地扯出一抹笑容,卻不知該如何答話才好,嘴唇動了半天才道,“既如此,還有勞……將軍了。”
他眉峰一挑,“我卻有一個不情之請。”右手探入窄窄的袖內,遂又伸出。
“哦?若是天音樓可以做到的事情,必不推脫。將軍請說。”楚沐憐回過心神,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的目光掃至安可洛的身上,深深淺淺地望著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想請這位姑娘,為我撫琴一曲。”
天音樓眾人都生生愣住。這帝京裡,人人都知天音樓的安姑娘縱有天姿,卻從不登臺。可尉遲決剛從西北歸來,應是不知這點,但他是皇上新拜的懷化大將軍,誰敢在這時候對他的要求說個“不”字呢?
安可洛也愣住,怎麼也想不到他最後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她對上那雙漆黑的眸子,心突然似前一夜那般狂跳起來,慌亂的感覺又回到身上,看著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看著她,突然笑了一笑,然後抬起右手朝她輕輕晃了晃。
他那一笑,彷彿千年鐵樹開花一般耀亮了她的眼。
他抬起的手雖然只晃了一晃,她卻看清了他指間閃過的那道翠色光茫。
那一瞬間,她覺得頭開始發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