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非洲大草原,動物成群聚集在河邊喝水,長頸鹿、斑馬、犀牛、角馬……吃飽了的獅子在草叢裡睡覺,獵豹趴在樹枝上打盹。
草叢裡蚊蟲撲閃。
程迦戴著帽子,穿著迷彩服,踩著高幫的靴子,跟在彭野身後不遠。
同行的有當地的管理隊和護衛隊,全是黑人,隊長叫摩根。
程迦聽他和彭野講著近幾年保護區的盜獵情況,他們竭盡全力,可動物仍頻繁被屠殺,以大象和犀牛為主。
程迦來過非洲,但去的是中部的私人保護區。克魯格保護區有一百多年曆史。有人保護,大象和犀牛的數量和種量也都在銳減。無法想象沒有保護區,非洲的野生動物境遇會如何。
沒過一會兒,前邊遇到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圍著一隻犀牛奔來跑去。犀牛在發怒,朝人攻擊。白大褂們飛跑躲閃,四下逃開。
犀牛跑了不一會兒,就搖搖晃晃,轟然倒塌。
原來在給它打麻藥。
一隻小犀牛在媽媽身邊繞圈圈,急得橫衝直撞,被幾個工作人員拿網套住。
彭野他們走過去看。工作人員拿著小桶粗的針管,給犀牛角內注射液體,把它染成紫紅色。
程迦走去彭野身邊,沉聲問:“這是幹什麼?”
“給犀牛角注射毒素。”
“毒?”
“新研發的,人接觸了對身體有害,但對犀牛無害。”
“為了不讓人盜獵?”
“對。毒素裡添了顏料,帶紫紅色的就是有毒的犀牛。”
母犀牛很痛苦,一汪眼淚順著眼角淌下來。小犀牛擔心媽媽,急得在網裡拼命掙扎,拖著三個高大強壯的黑人在草地上滑。
程迦盯著,問:“很疼?”
“疼,但保命要緊。”
一行人沒有久留,繼續往前走。
程迦抱著相機拍照,忽然,她在鏡頭裡發現了異樣。抬頭,她望見了禿鷹。
遠方天空,很多隻黑色的大鳥在空中盤旋。
和在可可西里一樣,這是有大型或大量動物死亡的標誌。
摩根也發現了成群的禿鷹,罵了句:“該死。”
一行人趕過去,在低矮的灌木叢裡找到一頭巨大的非洲象,象牙連同整個面部被割掉,露出黑紅的血肉和巨大的森白的頭骨。
“切掉面部是為了儲存完整的象牙根。”摩根對彭野說,“大象和犀牛被取走象牙和犀牛角後,一般都不會立即死去,然後,活活疼死。”
摩根說,母象的象牙比公象小很多,但盜獵者不會放過,有時甚至屠殺剛長出牙的小象。
腐臭味招來大量蚊蠅。
程迦走過去拍照,剛才巨大象身遮擋著,繞過去才發現還有一頭小象,奄奄一息了,還拿鼻子纏著媽媽的尾巴。
摩根檢視後說它很幸運,如果鬣狗群來了,小傢伙會被咬死吃掉。
他指著周圍的大象腳印,告訴彭野和程迦,大象是一種非常重感情的動物,這頭母象死後,族群的大象們在周圍守護了至少四五天,不讓禿鷹、鬣狗咬食,然後才離去。大象還會撫摸死去同伴的屍骨,為它們哀悼。
程迦問:“為什麼不帶小象走?”
“小象不肯離開媽媽。”摩根看著那可憐的孩子,道,“這頭大象是族群裡的長者,掌握著一個族群尋找水源養育後代的所有經驗,它死了,對整個族群是極大的打擊。”
隊員們把小象抬起來放進籠子,奄奄一息的象寶寶拿鼻子揪住媽媽的尾巴不放,張開嘴,發出一聲撕人心肝的悲鳴。
程迦從未聽過大象叫,回頭望那隻象寶寶,在它烏黑的大眼睛裡看到了滾滾的淚水。
動物不會說話,所以人聽不到。
可動物是會流淚的,只是人依然看不到。
程迦別過頭去,見一個黑人小夥子紅了眼眶。她想到了尼瑪,走過去問:“小象救得活嗎?”
小夥子用蹩腳的英語說:“存活率不高,它們很多會不吃不喝,慘叫,撞籠子,撞牆。”
“為什麼?”
“因為想媽媽呀。”
大象是有感情的,親人朋友的缺失會讓它們患上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症。
世界各地的大象孤兒院數不勝數,少部分幫助小象走出心理陰影,大部分把它們當作吸引遊客的招財樹。
小象被關進籠子裡,垂頭趴著,沒什麼生氣。
它很快被帶走,一行人開始戴手套穿鞋套,搬出工具,像對待犯罪現場一樣檢測腳印、纖維、彈殼、子彈。
程迦這才明白彭野此行的目的。
克魯格不僅最早把盜獵列為犯罪,還在這一層面上往前邁了一大步。他們把每一次殺戮視為謀殺和犯罪現場,提取彈道和犯罪者遺留的諸如腳印指紋、衣服纖維、毛髮皮脂等資訊,列入資料庫;同時把被害動物的DNA等生物資訊也儲存起來。
這樣,有朝一日,追回丟失的象牙和犀牛角,就能知道這是哪頭大象和犀牛身上的。
有朝一日,抓到盜獵分子,就能找到是哪杆槍進行殺戮,哪個人開了槍。
即使不是現場抓獲,這些犯罪證據也能將罪犯送入審判庭。
他們把動物當人對待。
所以彭野來了。
現場取證完畢後,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半路,前方出現騷動,摩根立刻警惕地對弟兄們示意。來了盜獵者。
一瞬間,荷槍實彈的隊員們迅速發動攻擊。
彭野飛撲過來將程迦摁在身下。兩人趴在草叢裡,看見子彈亂飛。幾聲槍響,一位隊員直接爆了對方的頭。他們對其他盜獵者也毫不手軟,根本不避開關鍵部位。直到對方繳械投降。
戰鬥迅速結束。
摩根的隊員們把盜獵者綁起來,彭野說:“你們比我們那兒狠。”
摩根說:“對他們手軟,他們還會再來。”
彭野點點頭,若有所思。
一天的考察結束,往回走時,彭野仍和摩根討論著。
程迦在拍照的間隙,偶爾會看他,他一身迷彩服,背影高大,英氣十足。他認真說話時會習慣性地微微皺眉,側臉輪廓分明。
他也不知怎麼,在說話的間隙會時不時回頭瞄一眼,看看她,神色不變,又轉頭繼續說話。
往回走的路上,程迦想了很多。這段時間以來,她的內心是平靜的。
以前,她一直是個進攻者。冷漠疏離的外表是她進攻的武器。她想創造自己的世界,走自己的節奏,過上隨心所欲的刺激生活。
可漸漸地,她從彭野身上看到了一種不一樣的力量,防守的力量。
看似枯燥、寂寞、平庸,卻是責任、決心和堅守。
她想,她應該學他,做一個防守者,不再消耗,保守本心,在自然中獲得寧靜與沉澱。
走到半路,彭野落到後邊來,到程迦身邊,低頭問:“累嗎?”
程迦道:“我睡了大半天才出來的。”
他笑了笑,又走到前邊去了。
等到和保護隊的人分開,回到住處爬樓梯去房間時,程迦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這件事?”
“幾年前。”
“把這個借鑑回去,難度大嗎?”
“沒錢、沒人、沒時間。”
程迦問道:“那怎麼辦?”
彭野說:“找上頭撥款,拉贊助收捐款。”
“你們那兒慈善捐款多嗎?”
“很少。關注度不大,沒什麼宣傳效應,企業都不情願把錢往這兒捐。”
程迦沉默了,隔一會兒,她說:“攝影展的錢過段時間會轉給保護區。”
彭野嗯了一聲,剛要說什麼,程迦一皺眉,捂著嘴別過頭去,像要嘔吐。往復幾下,臉色發白。
彭野握住她手腕,拍她後背,“怎麼了?”
程迦搖搖頭,“有點反胃,沒事。”
彭野微微皺眉,想了想,說:“這邊到傍晚了氣溫低,你衣服穿少了。”說著,握緊她有些發涼的手。
程迦似有隱憂,垂著眼,也想了想,說:“嗯,或許受涼了。”
回到房間,程迦還是一陣噁心,跑去洗手間嘔吐。
彭野見狀,重新穿上衣服,說:“去看醫生。”
程迦卻不肯,鑽到床上躺著,縮排被子捂住口鼻,“睡一覺就好了。”
彭野沒料到她也會跟孩子一樣犯脾氣,伏在床上摸她額頭,問:“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沒。”程迦合著眼睛,沒什麼力氣的樣子,“今天走累了,還有點水土不服。我上次來非洲也這樣。休息下就好了。”
彭野掀開被子把她身上翻來覆去檢查一遍,看有沒有毒蟲叮咬的地方,確定沒有,才讓她好好休息。自己還是連夜出了趟門買了治水土不服的藥,程迦卻不吃,幾乎要吵起來。
彭野擰不過她,晚上兩人早早睡了。
到了第二天,程迦身上輕微發燙,仍是不肯下床。彭野叫來醫生,說是水土不服,沒什麼問題,也開了藥。
接下來幾天,程迦沒跟彭野出門,留在屋裡休息。她說吃了藥,情況好轉了。
直到有天晚上,彭野回來得早,進門時意外聽見程迦的嘔吐聲,走進洗手間就撞見她把藥衝進下水道。
彭野站在門邊,臉色微變。
程迦察覺到,回頭見了彭野,她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走過他身邊,坐到床邊。
彭野回頭,略微惱怒地道:“解釋一下。”
程迦冷淡道:“不想吃。”
彭野皺眉,“這是任性的時候?”
程迦扭頭望著窗外的樹林,面無表情。
“說話都沒力氣了。”彭野拿了藥,倒杯水,過去她面前,“吃了藥才會好。”
程迦無端煩躁,打他的手,“說了不吃。”
彭野手心的藥撒在地板上,水也灑出來,潑溼了他的手腕。他抿緊嘴唇,低頭看她,她倒恢復了淡漠平定的樣子。
他問:“這兩天你原本的藥也沒吃?”方妍開的藥。
程迦垂著眼坐在床邊,也知道觸怒了他,就冷靜地等著他發火。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外邊的風吹進來。彭野轉身去把水杯放好。程迦看他一眼,他剛好回頭在看她。
她別過眼睛去,他又走回來,彎腰把藥粒撿起扔進垃圾桶。
撿完了,彭野來到她腳邊蹲下,仰望她。
兩人都沒說話。
他握住她的雙手,拇指肚撫著手背,問:“一個人困在家裡很無聊。再一天就回去了。抱歉,你生病,我也不能陪著照顧你。”
程迦沉默了半刻鐘,低聲道:“回去就好了,我不想吃藥。”
“那就不吃。”
彭野的考察之行很快結束,程迦的身體沒好轉也沒惡化。
兩人從約翰內斯堡回去。
過安檢後,程迦去了趟洗手間,彭野等待的時候,看見對面精緻堂皇的鑽石店,一片白燦燦的光。
南非鑽石,世界聞名。
彭野看著,不經意咬起了嘴唇。
他所有積蓄都準備用來給保護站建立保護區現場勘查小組。
他看了一會兒,從塑膠袋裡拿瓶水來喝,卻意外抓出一張小票。
無意間一瞥,彭野看見了Pregnancy Test Kit。
在候機廳等飛機時,兩人沒怎麼說話。
程迦很平靜,彭野起初有些心事重重,後來平靜了。反倒是程迦,漸漸變得心事重重。
飛機得在香港中轉,頭一段從約翰內斯堡去香港的旅程要十三個小時。
彭野票早訂了,程迦後買的,跟著他坐,沒買頭等艙。
上了飛機,程迦把小登機箱舉起來放進行李櫃,後邊彭野幾步上去接過,嗓音低沉,說:“我來,你別動。”
“就兩件衣服,很輕。”程迦說。
坐下後,旁邊有人往上塞行李,彭野看著,抬手護住程迦的頭。
程迦看他一眼,“矯情了。”
彭野平靜道:“別摔下來砸到你的頭。”
“……這黑人兄弟比你還壯,他那箱子比我的還小。”
彭野:“……”
兩人各自想著自己的事,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別的對話。
起飛後不久,空姐過來送餐,問要什麼飲料,程迦說:“咖啡。”
彭野攔住,說:“不用了,牛奶。”
程迦略微皺眉,覺著他今天不大對勁,但也說:“那就牛奶。”
彭野問:“還犯惡心嗎?”
程迦道:“沒。”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他還在看她,淡淡地問:“怎麼了?”
彭野說:“辛苦你了。”
程迦想想跑南非一趟,的確折騰,但——“還行,說不上辛苦。”
坐了七八個小時,程迦腿有些水腫,她彎下腰揉腿。彭野見了,俯身給她揉捏。
程迦並不習慣。彭野是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舉止親密的人,她也是。
但男人手勁大,收著力,捏得又酸又軟,程迦也就沒掙。
隔著走廊,坐了個帶著女兒的父親。小孩坐飛機時間太長,又辛苦又累,發脾氣嗚嗚直哭,父親把小孩兒摟在懷裡,輕聲細語地哄。
小女孩不依,越哭越傷心,父親把她抱起來,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哄著她,親吻著小姑娘淚溼的臉頰。
程迦看著。彭野也看。
程迦說:“我小時候也這樣。”
那小女孩趴在爸爸肩上吧嗒吧嗒掉銀豆豆,彭野略微笑笑,“難以想象。”
程迦說:“我爸也這麼溫柔。”
彭野想起什麼,笑容就收了。
程迦並未察覺,看了那對父女一會兒。她想起她的父親,也有母親,還有原野上的小犀牛和象寶寶。她想,懷孕得慎重,孩子是責任,是託付。
彭野說:“你父親走的時候,你多大?”
“十四歲多。”程迦淡淡地說,“對方車裡的人喝酒了。”
彭野是知道的,被他弟弟晃了的那輛車司機是酒駕,所以衝向程迦父親的車時,沒踩剎車。
早該是時候了。他鬆開她的腿,直起身,剛要說什麼,程迦調低座椅,說:“我睡了。”
彭野於是說:“好。”
接下來的旅途,他沒睡著。
到了香港,轉機去上海就快了。要到上海時,程迦身體不舒服的症狀徹底好轉,她才想起來問:“去西寧的票買了嗎?”
“沒。”
“原就打算回來的時候順道看我?”
彭野看著她,“嗯。”
程迦尋常地說:“沒地方住,讓你應召上門一晚。”
彭野第一次去程迦家,乾淨,冷感,看得見黃浦江上的東方明珠。
彭野也看到了整面牆上擺滿的相機,他覺得像程迦的眼睛。
他特意走近了看,程迦回頭見了,道:“不怕嗎?來過我家的人都怕那個。”
彭野說:“那他們應該怕你。”
程迦於是問:“你不怕我?”
彭野淡淡地笑笑,想起那個夜晚,女中學生身上沾著血,懷裡抱著相機,她的眼睛和相機鏡頭一樣。
彭野心口一塊石頭壓著,在她面前格外沉重無力。他終於轉頭看她,聲音不大地道:“程……”
“你先去洗澡吧。”程迦說。
“……嗯。”
彭野立在淋浴間裡,用冷水狠狠搓了幾把臉,不禁譏笑自己,當初去青海的時候也沒此刻躊躇不定。
程迦沐浴液的味道瀰漫在四周,是青橄欖,他早已熟悉的她的體香。
半途,程迦推門:“彭野,我來了。”
彭野回頭,隔著水流縱橫的玻璃,她一件件脫了衣服,赤條條地走進來。他這才反應過來,立刻轉一下水龍頭,把水溫調熱。
程迦頭髮上臉上全是水,安靜地問:“你累了?”
“你累了。”
“我不累。”程迦說。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大掌撫著,黑眼睛溼潤,“洗完澡去床上,我來。”
程迦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間,他一路怪異的舉動都有了解釋。
她吸了口氣,說:“彭野,我沒懷孕。”
彭野一愣。
“就是水土不服。”
彭野一時間沒說話。程迦看他那表情,不是失落,也不是慶幸。
她說:“你看到小票了?”
“嗯。”
“被嚇到?”
“那倒沒有。”他笑了笑。
“我很惶恐。”程迦微垂下眼。
她的身體不適合,還有她的心態。
她抬眸看他,“現在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我知道。”彭野握住她後腦勺,用力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那時的緊張和謹慎,他都看進了眼裡。
“彭野,”她睫毛刮過他的下巴,輕聲說,“我沒準備好。”
“我也知道。”他說。
“你等我一段時間。”
“好。對不起。最近我失控了。”
“我也是。”她說。
彭野,你再等我一段時間。等我的身體與心靈都準備好了。我願意給你生孩子。
他握住她柔白的手臂,搭在自己脖頸上,一抬頭,望見床頭牆上程迦的照片。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她,略微笑笑,“誰拍的?”話說得雲淡風輕,身體動作卻下了力道。
程迦咬牙道:“自己拍的。”
他的臉如同以往,嚴肅又認真,帶著無盡的溫存,渾厚隱忍的低吼發自胸腔,眼睛像捕食的野狼一樣死死盯著她。
她被那雙黑色的眸子吸著,似醉似醒,怎麼就從睡一夜,變成了睡一輩子?
時差顛倒,程迦在正午醒來,拉著黑窗簾,臥室裡光線很暗。
彭野在她身邊沉睡。
程迦輕輕下床,赤身赤腳,走到吧檯邊喝水,照例吃了方妍開的藥,卻減了量。
慢慢來。
她點了根菸,思索。她知道她心裡那道坎是什麼。她拿起手機,考慮很久了,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喂?”
“……媽。”
“嗯?”
“在幹嗎呢?”程迦不自在地搓著後頸,菸灰搖搖欲墜,趕緊把煙拿到前邊來。
“……做頭髮。”程母的聲音也有所緩和,問,“最近忙嗎?”
“不忙……我明天回家吃飯。”
“好。我讓張嫂給你買好吃的菜。”程母又說,“你今天中午就可以過來。”
“我中午有事。明天來。”
程母說:“那好。”
程迦結束通話電話,略略撥出一口煙。
彭野從昏暗的臥室出來,客廳裡一地陽光,把他刺激得眯起眼睛。
程迦光著身子和腳丫,蹺著二郎腿坐在高腳凳上,面前一個木質畫架。她一邊畫畫,一邊抽菸。
落地窗外陽光燦爛,她的身軀籠在光霧裡,白得幾乎透明。
彭野走過去,彎腰從背後摟住她滑溜溜的身體,她在畫油畫,類似波洛克的抽象主義風格,但色彩更明快。
彭野問:“畫心情?”
程迦回頭仰望他,愣了愣,才說:“是啊。”
“我以前不配合方妍,不和她說話,她就讓我畫給她看。”
“以前的畫呢?”
“在暗室裡。”
“我去看看。”他通知她。
“隨意。”
彭野起身,看一眼窗外,又看看程迦的照片,拉上了窗簾內層的白紗。
他走進暗室,看到很多照片一排排晾在牆上。顯影紙,相機紙,膠捲,顯影水,油墨,數碼沖印機,電腦……齊全得像在照相館。
程迦在外邊說:“抽屜裡。”
彭野拉開抽屜,看見了畫。密密麻麻的點,雜亂無章的線條,深淺不一的斑塊,陰暗冷淡的色系,不像外邊她正在畫的那幅。
他一張張看完,以為還有,拉開下邊的抽屜,結果看見了自己。一摞A3紙大小的照片上全是他。每張照片都有文字描述,他看到他立在走風坡上,風馬旗,瑪尼堆,他望著藍色的天空。
高原風情,一行小字:“彭野,保護站三隊隊長,脾氣很硬,心卻很軟,他說追捕盜獵者不是為了把他們關起來,而是讓他們不再做。他喜歡畫地圖,看星空,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
彭野此刻心是軟的。
他又看到一張:黃昏時分,荒涼的高原上青藏公路綿延遠方,燒羊皮的火堆只剩灰燼,他站在灰堆邊。暮靄沉沉,西天只剩最後一絲紅光。
這張下邊只有一句:“最後一個男人。”
彭野把相片收好,走出去,語氣平定地道:“程迦。”
“嗯?”她回頭看他一眼,畫筆上沾著明黃色的顏料,又繼續畫去了。
“我有事要和你說。”
程迦又回頭了,看他半刻,見他是嚴肅的。
“說吧。”她放下畫筆。
彭野眼神篤定,朝她走去。門鈴響了,彭野腳步一頓,回臥室穿T恤。程迦也套了件睡袍去開門,竟是程母。程迦意外,有幾秒鐘沒說話,“……媽。”
“有上心的人了?”程母問,走進來。
程迦沒答,母女倆交流甚少,但母親的嗅覺著實可怕。
正說著,彭野從程迦臥室出來,程母一見,臉色就變了。彭野神色也不對。
程迦關上門,說:“媽,這是……”
“彭先生。”程母說。
彭野終究頷了頷首。
程母說:“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你說。”
彭野道:“好。”
程迦警惕,“你們怎麼……”
“別管。”程母走去書房,程迦看彭野,撞上他複雜的眼神,他什麼也沒說,跟著去了書房。
程母立在窗邊,聲音不大:“你厲害。”
彭野平靜地看她。
“她上一次主動跟我打電話,是要戶口本和江凱結婚。”
彭野神色仍是未動。
“彭野,”程母壓抑著音量,“她不認得你,你不認得她嗎?”
“我無能為力。”這是彭野最真實的感受。當年的錯他控制不了,如今和她的發展他也無法控制,“我道歉。”
“道歉的話我聽過很多遍,沒有任何價值。你弟弟和那個酒駕的肇事者一樣,都有罪,可他現在過得風風光光!我不會告訴迦迦,你自己從她身邊消失。”
“對不住,”彭野說,“我不會放開程迦。”
程母怒斥:“恬不知恥!”
這聲把外邊的程迦引進來。門推開,談話戛然而止。
程迦冷臉看著兩人,走過去,最終,卻不經意地攔在彭野面前。人比彭野細小一圈,卻是保護的姿勢。她這維護的背影給彭野心裡插了一刀。
程迦看著母親,“怎麼了?”
“迦迦,他……”
“程夫人!”彭野心口一驚,“我和她講!”
程母不給他機會,“他家的人間接害死了你爸爸。”
驟然的死寂將三人裹挾。
程迦抿緊嘴唇。良久。
“程迦……”彭野的聲音在程迦背後,很低、很冷靜,卻帶了一絲旁人不可察覺的輕顫。
程迦說:“媽,你先回去。”
程母頓時要怒,看程迦眼神冷定,終究離開。
程迦沒看彭野,走去書桌邊拿了根菸點燃。她轉身,靠著桌子,看他,眼底沒什麼情緒。
彭野也看著她。
過去,那場罪是他存活一世唯一的軟肋;現如今,她一句話,就能把他擊潰。
他有多強硬,這處軟肋就有多致命。
程迦並沒有沉默多久,撥出一口煙,說:“你忙,這種必要的事都忘了講。也不遲,說說吧。”
這話裡給的希望太明顯,以至於他並不能輕易相信。
程迦一支菸抽完,彭野也把事情講完。
她始終沒看他,也沒插話,只聽他講。
他沒管好弟弟,和他一起深夜飆車,闖紅燈晃了一輛車,對方為躲避,衝進對面車道,而那司機酒駕,沒踩剎車,撞向程迦父親的車。
那場車禍,她只知撞他們的酒駕司機坐牢,卻不知前邊還有這一晃。
彭野說完了,等待審判地看著她。
程迦問:“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你抱著相機坐在紅色吉普車頂,十六問你是誰,你說你是程迦,攝影師程迦。”
隔著煙霧,她無言沉默的間隙,他五內翻騰,心跟挖出來扔在雪地裡滾了一遭似的。
“程迦,”彭野動了動嘴唇,“如果你需要時間冷靜,我可以先走。”
程迦抬眼看他,“走去哪兒?”
彭野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睡完就走人,什麼德行。”程迦低頭把煙摁進菸灰缸,起身就往門外走。
“程迦。”彭野喊她。
程迦回頭,卻目光清淺,語氣尋常道:“你不是說過了嗎,過去不用交代,交代未來就行。”
彭野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他突然朝她走一步,卻又瞬間停下。
四目相對,她看出他的惶惑,而他十二年的自我救贖,她早用十二天看進眼裡。
他說:“你不怪罪我?”
“有沒有罪,人都得往前走。寬不寬恕,人都得活下去。”程迦說,“揹負著罪,再一路向善。這就是人生啊。”
彭野一瞬間眼眶微溼。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話自己,一個大老爺們被小女人云淡風輕的一句話弄得鼻酸。扔在雪地上的心被撿回來擱在溫水裡泡著,要融了。
程迦並不習慣處理此刻的他,也留給他空間,淡淡地說:“我繼續畫畫去了。”
她走了,彭野轉頭望窗外,遮著眼睫上的溼霧,搖著頭笑了。
十二年,壓在心頭的負與罪;在這一刻,全被這女人卸下了。
我們不是聖賢,我們會犯錯。但我們曾經的錯,讓今後的人生更清醒。
揹負著罪,再一路向善。這就是人生啊。
程迦這女人,哪哪兒都好,他很確定。
程迦這女人,哪哪兒他都愛,他也很確定。
這樣確切的愛,一生,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