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隔間出來,彭野回身,低頭看著程迦,說:“這家老闆娘會編藏族姑娘的小辮子,讓她給你拾掇一下?”
程迦說:“好。”
彭野掀開簾子,十六和老闆娘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聊天,聽到腳步聲,兩人回頭,表情相當微妙。
可彭野相當淡定,就像剛才他是去後邊和程迦聊天了一樣。
彭野抬著簾子,讓開一條路,給身後的程迦先出去。
十六張大嘴巴,“程迦,你穿這衣服真好看。”
程迦說:“我穿什麼都好看。”
十六大笑道:“對對對。”
老闆娘起身走過來,道:“再把頭髮編成小辮兒就最好了。”
彭野說:“你幫她弄一下。”
老闆娘帶程迦到櫃檯邊幫她編辮子。
等待的間隙,彭野在店裡四處走,最後站在掛頭飾的牆邊看。
十六過來撞他一下,笑眯眯地低聲道:“七哥,感覺怎麼樣?”
彭野搭上他肩膀,下了力氣擰。
十六痛得齜牙咧嘴,沒敢叫出聲,小聲道:“錯了錯了,我錯了。”
彭野鬆開他,去拿掛在牆上的一串珊瑚珠子。
十六揉著肩膀,問:“那你們剛才在幹什麼嘛?”
彭野說:“打架。”
“打架?”十六呵呵幾下,誰信呀。
他於是問:“打得開心舒爽不?”
彭野斜過眼來看他,“咱倆試試?”
十六勾住他脖子笑,“哥,咱能別那麼重口不?”
彭野手上拿著一串紅珊瑚頭飾,中間一顆淡黃色的琥珀。他回頭看了程迦一眼,她歪著頭坐在櫃檯邊,讓老闆娘給她編小辮兒,表情淡淡的,隱約透著點兒不耐煩。
程迦摳著袖子上的絲線,餘光感覺彭野的影子靠近,兜頭罩下來。她頭頂一沉,額前的髮際線上壓了顆琥珀,珊瑚頭飾分墜兩邊。
程迦無語地抬起眼皮。
彭野已轉身走了。
十六站在不遠處看程迦,紅珊瑚特襯她的膚色,他豎起大拇指,“程迦,不錯!”
程迦懶得應他,問老闆娘:“還得多久?”
“快了快了,還有十幾根。”
待了一會兒,彭野和十六去對面的鋪子買菸,程迦坐在這頭,看著彭野高大的背影融在烈日下。
陽光白燦燦的晃人眼,他的影子虛幻在光線裡,很遙遠。
空氣裡有點燥熱,昨天還是大雪,今天就是初夏。
他走到馬路對面去了,插著兜低著頭,在看煙。
路上依舊人來人往,有人挑著青菜擔子,有人駕著羊車,還有……程迦的視線裡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安安和肖玲。
兩人逛進這家店,一開始沒認出程迦,還在挑衣服。
等走近了,安安這才發現,“程迦?你這麼打扮真好看,像藏族姑娘。”
程迦問老闆娘:“編好了沒?”
“好了好了。”
程迦起身走了。
肖玲低聲道:“安安,算了,旅途裡見著的人,回去後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安安還在生她的氣,沒搭理她。
肖玲問老闆娘:“剛才她那衣服還有嗎?”
“沒了,這兒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只有一件。”
肖玲選了另一件去試衣間。
“我清理一下。”老闆娘跟過去,從裡邊拿出一件白色羽絨衣,要往角落的碎布堆裡扔。
肖玲一眼看見內層的商標,攔住,“這是……”
老闆娘道:“前邊那姑娘不要了,扔這兒看以後裁布能不能用上。”
肖玲說:“我來這兒玩,衣服帶少了,要不您賣給我吧。”
安安聽了,回頭看,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無語地轉過頭去。
老闆娘道:“賣什麼?這衣服我也穿不得,你要就拿走吧。”
肖玲開心極了,“謝謝啊。”
彭野等人回到客棧,石頭借了老闆的廚房,準備做飯。
程迦沒事幹,坐在稻草上幫著清點從車下卸下來的動物皮毛。她看到了幾隻小羊羔子,二維的、平面的、流血的眼洞望著她。
她摸了摸它的頭,把它塞回去。
做飯到半路,彭野接到一個電話,開口便喚了聲:“四哥。”
石頭、十六、尼瑪全注視過去,程迦坐在灶旁擰稻草把子,看了他們一眼。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彭野握著電話,笑了笑,走到窗邊,“我剛從風南鎮過來。”
“……不是不見你……上次見面得有兩年了……不是怕打擾……那晚有突發情況,趕時間……對,羊皮571張,別的也有……”
程迦聽出來,那位四哥是彭野曾經的戰友。
“現在?”彭野愣了愣,回頭看眾人,“……你來?”
他電話裡頭爽朗的男聲越來越清晰,從聽筒裡走了出來,“你是大忙人,經過都不找兄弟吃頓飯,我就只得開著車,跟在你屁股後邊追過來了。哈哈。”
四哥的聲音在窗戶外邊走,人已經到了門外!
一行人拔腳往堂屋裡去,到了大門口,迎面撞上一個高大魁梧,模樣周正的男人,見著彭野,滿眼都是笑,“老七!”
“四哥!”
兩個男人互給了個擁抱。
隨後——
“石頭!”
“何崢!”
兩人碰了一下拳。
何崢又捶了彭野一拳,“你小子!經過都不通知一聲。”他看看彭野身後的人,道,“隊裡就這幾人來了,難怪得趕著回去。”
彭野給他介紹:“這我給你提過,十六郎。”
十六朗聲道:“四哥好!”
何崢道:“小夥子不錯,有精氣神。”
彭野道:“桑央尼瑪,小孩兒。”
尼瑪臉有點兒紅,“哥,我老大不小了。”
何崢笑開了,拍拍他肩膀,“身子骨不錯,看著是能吃苦的。”
尼瑪立刻小雞啄米般地點頭,“能啊能啊。”
彭野目光搜尋一圈,發現程迦沒跟來,又看向灶屋,她坐在灶臺那邊擰稻草把子。
夕陽斜射,她穿著藍色的藏族服飾,長髮編成小辮兒,頭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在朦朧的光裡熠熠生輝。因低著頭,看不到平日那冷靜漠然的眼神,乍一瞧,竟溫順得很。
彭野拉了何崢往那邊走,“來得正好,剛做飯。”
何崢卻停了腳步,笑道:“這次來,有人搭我便車,也來看你了。”
何崢走到門邊,衝外頭喚:“阿槐。”
彭野稍稍意外,本應走過去看看,人卻鬼使神差地往灶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灶臺前沒人了,只留橘黃色的陽光和青白色的煙霧。
“野哥……”一道溫柔婉轉的女聲傳來。
彭野回頭,阿槐站在門檻上,衝他笑。
彭野說:“你也來了。”
阿槐輕聲道:“怎麼,不想見我啊?”
彭野笑了笑,“說的什麼話。”
幾人往灶屋裡走,何崢突然想起什麼,道:“對了,車上有幾十斤肉乾、魚乾。石頭,你去搬下來。”他把車鑰匙扔給他,“都是阿槐買的,我只顧激動,忘了給你們帶東西,還是女人細心體貼啊。”
彭野看向阿槐,“多少錢,我讓石頭給……”
“都是那天你給我的錢。”阿槐輕聲說,“你和我那麼客氣幹什麼?”
身後十六走近了,彭野沒再繼續說什麼。
進了灶屋,程迦坐在稻草堆上玩打火機。
彭野稍稍皺眉,“你這是想把自己給點燃?”
程迦沒什麼表情地看他一眼,看何崢一眼,又看向阿槐。阿槐也在看她,目光相遇,阿槐衝她笑,梨渦淺淺,有種小家碧玉的溫柔。
何崢問:“不是藏族的吧?”
彭野說:“不是。換了身衣服。”
“看著不像,”何崢笑著說,“怎麼不介紹一下?”
彭野一開始就想帶何崢來介紹的,現在倒搞得像他沒把程迦放在眼裡。程迦沒等彭野,自己開口:“我叫程迦,攝影師。”
十六幫腔道:“她拍照片給咱們保護區做宣傳。”
何崢喜上眉梢,道:“那敢情好。這幾年野生動物皮毛需求在增大,價格一路上漲,盜獵者跟著猖狂了。是得多宣傳宣傳,你做的是好事,比我們影響力大。”
程迦道:“我做的是輕鬆的事兒,沒你們苦。”
石頭搬著袋子進來,聽了,道:“程迦來這兒遭了不少罪,高反都沒怎麼好,還差點兒被黑狐手下的人殺了。”
何崢一愣,看向彭野,“怎麼回事?”
彭野把大致情況和何崢說了一遍,何崢道:“原以為你們這一路回去,只會有人來搶羊皮,怎麼還多了層危險?”
阿槐輕輕地說:“那你們要把她保護好,”又加一句,“自己也得多小心。”
程迦沒吭聲。
很快,阿槐幫著石頭、尼瑪炒菜做飯。
何崢和彭野則走去屋外聊天,兩人經過院子裡的草垛子,爬上去坐著抽菸。
何崢問:“你以前說,打算抓到黑狐就退,是要退個徹底?”
彭野道:“太苦。要不是為著事兒沒辦完,沒人撐得下去。但這事兒,永遠完不了。”
黑狐只是與他們樑子結得最深的盜獵團伙,可他們日常巡查工作要對付的除了黑狐,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團伙。
這些年來,很多被滅,很多苟存,很多正在新生。
沒完沒了。
何崢說:“等哪天,這世上沒人販賣藏羚皮,咱們就解脫了。”
彭野沒說話,幻想性的東西,他從來不考慮。
何崢又道:“我最近聽到一訊息。”
彭野扭頭看他。
“黑狐要洗手不幹了。”
彭野默然。
何崢看他失神的樣子,說:“怎麼你倒失落上了?”
“他不幹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何崢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幹了,他的團隊會遭受重創,四分五裂。可他不幹了,可能就永遠抓不到他了。
彭野吐出一口煙,說:“兄弟們的仇怎麼辦?”
何崢嘆了口氣,“這都是天意。說來,你也老大不小,該成家了。他不幹了,這就是天意。”
彭野低著頭拿菸頭燒手裡的草梗,沒說話。
何崢道:“我記得二哥說,你喜歡航海,打算退了去幹這個?”
彭野沒吭聲。剛進隊時說的話,何崢不提,他都快忘了。
他回頭看,草垛很高,與灶屋頂上的窗戶齊平,他一眼就看到屋裡的程迦,坐在稻草堆裡,她頭上的琥珀散著光。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
何崢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程迦,道:“說來奇怪,黑狐準備退隱,怎麼對一不相干的女人下殺手?”
彭野回頭了。
他望著遠處的夕陽,眯起眼睛,說:“天意。”
“你叫什麼名字?”
“程迦。”
“你是誰?”
“我是攝影師,程迦。”
彭野和何崢在草垛子上坐了一會兒,石頭在灶屋裡喊何崢。何崢拍拍屁股上的草,看向彭野,“走不?”
彭野說:“我再坐一會兒。”
何崢又拍拍他的肩,滑下垛子。
彭野把煙叼在嘴裡,掏出手機,不是智慧機,上個網摁鍵得摁半天,最終輸入“程迦”,搜尋。訊號不好,進度條走得緩慢。
彭野抽完一根菸了,才勉強刷出網頁。他一條一條地看。
草垛下有腳步聲,彭野扭頭,看見了程迦深藍色的繡花裙襬。
程迦走到草垛子下,仰頭看他,表情淡淡的,“上邊看得見太陽嗎?”
彭野眺望屋頂的遠山和夕陽,道:“看得到。”
程迦於是往草垛上爬,她穿著裙子,不方便。
彭野旁觀了一會兒,把菸蒂扔去遠處,俯下身,拎著她兩隻胳膊,輕而易舉地把她提起來。
程迦皺眉,說:“不用你幫忙。”
彭野手一鬆,程迦掉回地上。頭上還沾了幾根草。
他說:“那你在下頭待著吧。”
一隻母雞咯咯噠地從程迦腳邊經過,啄一下她腳邊的一顆稻穀,溜之大吉。
程迦看了一會兒雞,說:“石頭讓我來問你,加幾間房?”
彭野說:“不用加。”
程迦抬頭望他。
彭野說:“四哥睡覺打呼嚕,十六也打,他倆正好一屋。”
程迦哦一聲,拔腳走了,嘴上還說了一句:“你和阿槐住。”
彭野問:“你說什麼?”
程迦腳步停下,拿眼角瞧他,“我說,你和阿槐住。”
彭野無聲地盯著她的臉看,半晌,笑了一下,說:“你倒懂事。”
程迦不說了,轉身就走。
彭野喊她:“程迦。”
程迦又停下,“幹嗎?”
彭野問:“你能有那麼一會兒不作嗎?就一會兒?”
程迦冷淡地白他一眼,轉身要走。
彭野說:“過會兒讓阿槐跟你住一屋。”
程迦道:“我睡覺踢人。”
彭野說:“你還有這毛病?”
程迦說:“我毛病多著呢。”
彭野笑出了聲:“這倒是真話。”
程迦:“……”
她原地站了幾秒鐘,又走回草垛子邊去了,她靠在上邊望著灰灰的院牆,問:“何崢以前是你們隊的?”
頭頂上方,他答:“是。”
她仰起腦袋回頭,問:“他為什麼不幹了?”
彭野舔了舔嘴唇,琢磨了一會兒,說:“他單幹了。”
程迦說:“意思是他私人組隊?”
彭野說:“和我們一樣,也算是民間的。”
程迦問:“那為什麼不和你們一起?”
彭野沒回答。
程迦垂眼。
彭野低頭,只看得到她頭上的琥珀和珊瑚珠子。他在玩草,手上的幾根稻草編成了環兒,他輕手輕腳把草環兒安她頭上。
程迦察覺到什麼,皺著眉回頭,抓了抓垛子上的雜草,未覺頭上有異。
彭野問:“想什麼呢?”
程迦說:“我在考慮給何崢拍照,到時,圖片資訊和你們的整理在一起。”
彭野笑了一下,原本要調侃她“拍哪種照”,想想還是算了。
程迦盯著他,“你笑什麼?”
彭野說:“沒笑什麼。”
程迦目光洞悉,院子裡再次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阿槐。
程迦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從垛子上站起身,走了,和她擦肩而過。
彭野坐在高高的草垛子上,也沒說話。
阿槐微笑,說:“野哥,石頭哥喊吃飯了。”
“好。”彭野從垛上滑下來。
進了灶屋,大家坐下吃飯,程迦頭上還戴著幾根草,彭野見了好笑。
程迦以為他在對身邊的阿槐笑,沒搭理他。
程迦一人拿著勺子吃飯。
石頭見了,道:“程迦,你這勺子比我做的那個好多了。白天那勺子害你沒吃飽,你多吃點兒啊。”
程迦點頭。
尼瑪扒拉著米飯,瞅程迦。
程迦說:“不好好吃飯,看什麼看?”
尼瑪說:“迦姐,這勺子好看,在哪裡買的,我下次給麥朵帶一個。”
程迦頭也不抬,“彭野送的。”
幾道目光看向彭野,彭野沒解釋,夾菜吃飯。
程迦道:“他說挺便宜的,你叫他批發一打,一人送兩個。”
尼瑪小聲“哦”。
阿槐看看程迦,看看彭野,兩人沒有目光交流。她又看了彭野一會兒,說:“野哥,你別總吃青菜呀,多吃點兒肉。”她夾了幾大塊牛肉放進彭野碗裡。
彭野說:“我自己來。”
十六玩笑道:“哥你多吃點兒,阿槐姐的那些肉乾都是特地給你帶的。”
彭野看他一眼,十六縮著脖子閉嘴。
阿槐輕笑道:“說什麼呢?大家都辛苦,是給大家吃的。”說著又往十六碗裡夾牛肉。
她給每人都夾,也給程迦夾。
程迦說:“謝謝。”
阿槐笑,“不客氣。”
彭野伸手添飯,何崢一抬頭,怪了,“老七,你的手怎麼回事?”
彭野拿回來一看,手背上一堆紅痕,好幾處被抓破皮。
想起在四風寨,程迦拆了紗布要打瘋子,他抓著她給她把繃帶重新綁回去,她反抗,抓他的手。
程迦看了一眼,事不關己地收回目光。
彭野不在意地說:“估計蹭哪兒了,不打緊。”
十六湊過去,琢磨道:“這是什麼動物撓的吧?”
彭野道:“吃你的飯。”
何崢意識到了什麼,沒說話。阿槐也沒吭聲,她認得那是指甲摳的,可她也沒立場說什麼。她看看程迦,後者拿木勺舀著玉米鹹菜和米飯吃,眼裡沒看任何人。
吃完飯,彭野走出灶屋,才邁過門檻,何崢劈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到一邊。
彭野解開他的手,“幹嗎?”
何崢壓低了聲音道:“老七,你這可不著邊兒了。”
“我怎麼了?”
“那藏族小姑娘和你什麼關係?”
彭野說:“她不是藏族。”
何崢皺眉,一巴掌拍他後腦勺,“甭管她是不是,你和她搞什麼?還有阿槐,他們幾個不知道你和她的事,我還不知道?”
彭野沉默了幾秒鐘,道:“我和那藏族小姑娘沒搞什麼。”
何崢說:“真沒搞什麼?”
彭野說:“真沒搞。”
何崢又拍一下他腦勺,“別找事啊。”
他說:“你這小子,盡招人,你得管住自個兒。”
彭野沒說話。
其他人在下邊聊天,程迦先回了房間。
她看到了頭上的稻草,抓下來揉一揉扔進垃圾桶。她開啟相機,把照片導進電腦,卻意外發現一張照片。
木屋的牆板上掛滿色彩絢麗的民族服裝,程迦一身藍裙子,坐在板凳上。她半趴在木桌上,白色的袖子與藍色的袖子交疊在一起。她歪著頭,讓藏族大嬸給她編小辮兒。頭上的珊瑚珠子很漂亮。
她沒什麼表情,眼睛看著戶外的陽光。
程迦想起她讓大嬸給編小辮兒時,曾把相機交給彭野拿著。他在那一瞬間給她摁下了快門。
她找了找,沒別的了。
程迦摸出一支菸,邊抽邊看那張照片。攝影師的通病是看不得別人給自己照相,可這張,她喜歡。
抽完一支菸,她拿起相機準備出門。
到門邊,隱約聽見走廊上彭野和阿槐說話的聲音。隔音還行,聽著並不清晰。
兩人由遠及近。
彭野說:“明早起了就走,得儘快趕回去。”
阿槐柔聲道:“下次見面得什麼時候了?”
彭野道:“說不準。”
兩人到了門邊,彭野說:“你今晚和程迦擠一擠。”
阿槐好一會兒沒吭聲,最後才說:“好。”
“早點休息。”
彭野走去自己房間,剛擰開鎖,阿槐喚了聲:“野哥。”
“嗯?”
“我住你那屋吧。”阿槐走過去,在輕輕撒嬌,“我都來了……”
程迦蹲在門廊裡穿鞋子。
彭野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不好。”
阿槐聲音很小,嬌嬌的:“那我晚上和她住,現在……我去你屋裡坐會兒……說說話……行不?”
程迦穿好鞋,拉開門出去,就見阿槐揪著彭野的袖子,兩人貼得很近。
程迦轉身走,彭野哎一聲把她叫住,問:“去哪兒?”
程迦說:“天還沒黑,去外邊轉轉。”
彭野說:“你一個人出去不安全。”
程迦說:“我叫了桑央一起。”
彭野一時無話可說,程迦扭頭走,沒幾步,彭野說:“那就一起出去轉轉。”
彭野和阿槐在前邊走,程迦和尼瑪在後邊走。
程迦走一會兒,看到好的畫面就得拍下來,速度自然慢。彭野走出不遠,總得停下等她。等她走上來,距離不遠了,又繼續走。
集市上沒什麼人了,稀稀拉拉的,都在收攤。
阿槐問:“她是什麼時候和你們一起走的?”
彭野說:“離開風南鎮的那天。”
阿槐問:“你去見我的那天?”
彭野說:“嗯。”
“她跟你們一道去保護站?”
“嗯。”
“待多久啊?”
“不知道。應該拍了照片就走。”
阿槐點了點頭,走幾步又問:“大城市來的人,在這兒挺受苦的吧?”
彭野說:“她能吃苦。”
阿槐說:“她好像不怎麼愛說話。”
彭野道:“對人是不太熱情。”
和十六、尼瑪相處那麼久了,她都很少主動開口講話。
程迦對他的各種挑逗,他要是說出去,周圍沒一個人會信。
正說著,一隻黑山羊馱著一個小筐經過,穿布衣的老頭兒牽著羊繩。
彭野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籮筐。
老頭兒瞧見了,招呼道:“買點兒?收攤了,便宜。”他勒了勒繩子,往地上丟幾根草,黑山羊停下在他腳邊嚼著。
彭野望向身後,“程迦,給你買點兒東西吃。”
程迦走過來看,籮筐裡裝著土黃土黃的涼薯。
她看著彭野,“買給我吃?”
彭野說:“你們那兒不都說每天得吃點兒水果嗎?”
程迦看著筐底的涼薯,又看看彭野,“這是菜。”
彭野笑了笑,沒和她理論,彎腰從筐底拿出一個,放老頭兒的秤盤上,說:“先稱這個。”
“七兩多。”老頭兒手裡的秤砣翹得老高,“旺著呢。”
程迦看著那涼薯個頭不大,居然不輕。
彭野拿過來,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捏住涼薯上下兩個端點,他手掌大,外表的泥巴丁點兒沒蹭到他手掌。他右手從涼薯頂端開始撕皮。
程迦看著他撕開粘著黃泥巴的皮,露出雪白的涼薯肉,一瓣皮,兩瓣皮,跟剝橘子似的。
整個涼薯剝完,皮掉在黑山羊嘴邊,羊兒湊過去嗅了嗅。涼薯白淨淨的,不沾半點泥土。
彭野遞給她,說:“這是水果。”
程迦接過來咬一口,有些意外,涼沁沁的,一口下去全是清涼的汁水,水分太足了。
她懷疑曾經吃的涼薯和這是不同品種。
彭野看看筐裡剩下的,說:“夠你吃幾天了。要不喜歡,拿給石頭炒菜。”
阿槐站在一旁沒說話。走完一圈回客棧,阿槐也沒去彭野房間坐了,而是在程迦房裡看電視。
程迦在樓下跟何崢談拍照的事,談完上樓,走到自己門口,卻不經意地望向彭野的房門。
夜裡,人往往容易精神脆弱,容易感情動盪,容易動情。
走廊裡空空的,她靠在牆壁上,想著他立在四風寨的路口,迎面等待摩托車衝撞而來的那個眼神,冷靜,狂野。
飛身攔車的那一瞬,力量,速度,膽識,身手,應有盡有。
她確定她想上他。
腦子裡有很多人的聲音在迴旋。
“你能有那麼一會兒不作嗎?”
“程迦你不能控制你自己嗎?”
不是不能,是不想。
程迦推門進屋。
阿槐在洗手間裡刷牙洗臉。
程迦安靜地換了衣服,散了頭髮上的小辮兒,穿上高跟鞋。她站了幾秒鐘,拿出根菸,走到鏡子面前看,她只穿了件長襯衫,白色與淺藍的豎條細紋,正是彭野說她“腿醜”的那件。
鏡子裡她頭髮有點兒亂,她拿手抓了抓,隨意。
抽了幾口煙,她走出去,帶上門。
彭野洗完澡,光腳從浴室出來,收拾堆了滿床的行李。
男人生活不講究,他皺著眉頭,從行李包裡拎出一條不知道是誰穿過的內褲,團一團扔到門口。
門剛好被人推開,內褲落到一雙高跟鞋旁。
程迦目光下移,挑腳把內褲掀了掀,看了一會兒,然後抬眼。
“不是你的。”
彭野掃一眼程迦的打扮,沒說話。
她光腳踩著高跟鞋,襯衫擺下一雙光溜溜的長腿,潔白的腳踝上有黑色的蛇形文身。
程迦進了屋,合上房門,落上鎖,說:“你的比這個大。”
彭野不經意地輕哼一聲,轉頭接著收拾。
程迦靠在門上看他。
男人頭髮沒擦乾,水珠順著兩頰流到輪廓分明的下頜上,隨著他的動作輕顫。
程迦低頭,掏出煙,手也在輕顫。
半根菸抽完,程迦深吸一口氣。
“喂。”
彭野彎著腰,回頭。
程迦問:“身邊有女人嗎?”
彭野沒答,眉目都隱在昏暗的房間裡,好似荒野上的獸,審時度勢。
他不答,她心裡就明瞭了。
程迦一句話問出,反而不再緊張,抬抬下巴,“要不要做個伴?今晚。”
彭野扔掉手裡的汗衫,直起腰看她。
程迦倚在牆邊,慢慢撥出一口煙,說:“不是一路人,但現在一路上。”
彭野剛洗完澡,身上只有一條內褲,白色寬鬆的平角褲,但那裡的輪廓依然明顯。
程迦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下意識掐滅指頭的煙,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說:“我也只穿了一件。”
彭野看到了。她這襯衫很薄,沒穿內衣,裡面的風光若隱若現。
她朝他走來,他任她靠近。上次在服裝店隔間,他以為把話講明,可她愈挫愈勇。她欠收拾,他就來收拾收拾。
彭野拉上行李包的拉鍊,提起來扔地上,抬眸看她,“你憑什麼就認為我非得和你發生點什麼?”
“憑你看我的眼神。”程迦說,“你想上我。”
彭野舔了一下牙齒,冷厲地看著她。
出師不利。
她襯衫開了三顆扣,鎖骨纖細,肩膀跟雪鋪的似的,脖子上白色的繃帶更顯禁忌。她踩著高跟鞋走到他跟前,摸玩著下一顆釦子,抬眼看他。
“你來,還是我自己來?”
彭野抬手勾過那釦子,指甲蓋輕觸她。他看她的眼神神色莫測,半晌,說:“你自己來。”
程迦低頭便要解,看到彭野的腹肌,她的手靜止了。
她說:“我要摸。”然後,她就伸手去撫。
才碰上,整個人就像觸了電般,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輕輕地自言自語:“我看到更好的了。”
彭野沒聽清,“你說什麼?”
程迦不答,她食指摁在他緊繃的肌肉上,把他推到牆角。
彭野貼著牆。
她五指張開,在他腹肌上緩慢而來回地撫摸,彭野並沒拒絕。她又摸他的胸肌,他的背肌。她嗅他肌膚上的氣味。
彭野被她摸得有些心亂,問:“什麼感覺?”
程迦抬頭,“嗯?”
彭野笑了一下,“你摸來摸去的,什麼感覺?”
程迦望住他,說:“伏特加。”
她的眼睛很平靜,卻莫名在勾人。讓人陡升一種想摧毀它、想看它染上情愛的衝動。
有種落敗的預兆。
彭野臉上的笑收了一點兒,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是嗎?”
程迦說:“是。”
彭野朝她走近一步,說:“我嚐嚐。”
程迦渾身緊繃,被刺激得踮起腳尖,指甲摳進他的手臂裡。
扳回一城。
彭野勾起一邊唇角,說:“你別太緊張,我手動不了了。”
她咬著牙,人在他懷裡發顫。
彭野不經意地哼出一聲輕笑,低頭一看,她眼神卻依舊冷靜,甚至帶著高高在上的滿意,像看一個給她服務的高階僕人。
空氣中有種平靜而隱忍的較量氣氛。
彭野說:“程迦。”
“嗯?”她摸著他的後背,小手從後腰鑽進他的內褲。
彭野笑出一聲,說:“悠著點兒,我手上全是水。”
程迦聽出他笑裡的含義,男性骨子裡的高傲和強勢,在做愛上的主導和俯視。男人輕而易舉讓女人的身體產生強烈反應,女人就得拜服在他身下。
他說:“你什麼感覺?”
程迦淡笑一聲,仰起頭湊近他耳邊,一字一句道:“不夠讓我嘆息的感覺。”
彭野眼瞳暗了,有些危險。
程迦平靜得肆無忌憚,手往他內褲裡探,問:“你什麼感覺……”
話音未落,彭野忽然把她抱起來摁倒在床上。
程迦頭髮散亂,衣領大開。她冷冷一笑,直視著他。
他揹著光,眼睛黑得像能滴出水來。
程迦很清楚,他在忍。
她勾住他的腰,說:“來啊。”
他隱忍了幾秒鐘,卻忽然笑了,說:“不急。”
程迦腳趾勾了勾他,說:“你急。”
主動權易主。
程迦抿緊嘴唇,眼神筆直地盯著彭野。
她皺著眉看他。
她明白了,他在耍她。
程迦咬了咬牙,心裡剛萌生出一種今晚非得讓他求饒的恨意時,有人在哐哐哐擰門。
“老七,”外邊,何崢很迷惑,“你怎麼把門鎖了?”
程迦皺眉,看看自己躺著的這張堆滿彭野衣物的床,再看看另一張整潔的空床,突然明白何崢今晚住這屋。所以剛才彭野沒把她拒之門外,反過來戲弄了她一番。
“來了!”彭野盯著程迦的表情,笑容放大。她看上去恨不得殺了他。
他把程迦從床上拎起來,塞進衣櫃。
程迦冷著臉抗拒,彭野勾住她襯衫的扣子晃了晃,“你要這麼給人看,我沒意見。”說完,直接輕輕一腳,把程迦踹進櫃子,關上門。
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那沉默的櫃子,彭野幾乎是樂了。
開門的瞬間,彭野摸到褲子後腰溼答答的。
何崢走進來,“你鎖門幹什麼?”
“在洗澡,防賊。”
“這店就我們住。”何崢打量了他幾眼,奇怪,“你突然心情不錯?”
彭野轉過頭沒搭話,走進屋,一眼看見程迦的高跟鞋還散在他床上,大步過去拿衣服蓋住。
何崢在他身後,“你這褲子怎麼溼了一塊?”說著,要去碰。
彭野挪開一步,摸著黏黏的後腰,說:“洗澡水沒擦乾。”
何崢哦一聲,去洗手間上廁所,邊走邊嘀咕:“這房間好像不對味。”
彭野拿手摸了摸鼻子,不經意就聞到了指尖女人的味道。
何崢關上洗手間的門。
彭野拉開櫃子,程迦抱著雙腿坐在裡邊,冷冷地看著他。
彭野彎下腰看她,腹肌齊排排繃起來,他要笑不笑的,“還不走?”
程迦出來了,昂著下巴,問:“我的高跟鞋呢?”
彭野四處看看,“沒看見,找著了給你。”
程迦抿著唇不吭聲,光腳往外走。
到了門口,彭野扶著門,笑道:“慢走不送。”
程迦回頭,斜眼仰視著他,半晌,說:“你輸了。”說完,她走了。
幾秒鐘後,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上。
彭野舔著牙齒,手指輕敲門板,覺得那女人是個妖精。
她一定看出來了,有一瞬間,他是想動真格的。
程迦光著腳,襯衫鬆垮地回到房間。
阿槐坐在床上看電視,轉頭盯著程迦看。程迦走到自己床邊,從箱子裡翻出條內褲穿上,又翻出一根菸,把打火機扔給阿槐。
阿槐慌亂地接住。
程迦坐到她床邊,蹺起二郎腿,揚了揚拆了繃帶卻還帶著傷的手,說:“點菸。”
阿槐打燃火機,把火苗捧到程迦跟前,程迦夾著煙低頭,微微皺著眉,吸了一口。她緩緩吐出一口煙,朝阿槐伸手,阿槐把打火機還回她手裡。
她盯著阿槐看了一會兒,把煙霧呼到她臉上,阿槐不經意地往後縮了一下脖子。
程迦沒有笑意地笑了笑,扭頭盯著電視看,電視裡在播放緊急避孕藥的廣告,程迦哼出一聲冷笑。
看了一會兒,程迦拿眼角瞥阿槐,“你看我幹什麼?”
阿槐尷尬地別過頭去,過一會兒,還是忍不住看程迦,“你……剛才去野哥房間了?”
程迦嗯一聲。
阿槐沒話說了。
隔一會兒,程迦問:“你和他什麼關係?”
阿槐低眉不吭聲。
程迦眯著眼睛看她,這姑娘在彭野面前挺放得開,在她面前卻拘謹。程迦看得出,阿槐和彭野很熟,在他面前與在其他男人面前不一樣。程迦也看得出,阿槐在她面前有股自卑感。
程迦問:“炮友?”
阿槐問:“什麼意思?”
程迦點了點菸灰,把這個詞給阿槐科普了一下。
阿槐說:“那就是吧。不過,我和他很少見面的。”
程迦問:“怎麼認識的?他為什麼給你錢?”
阿槐告訴程迦,她是山裡的,沒上什麼學,從村裡出來打工,結果被人賣了。第一次站街就遇著了彭野。
程迦聽到這兒,笑出一聲,“我就說他是個騷包。”
“不是的。”阿槐很維護彭野,說那晚彭野情緒很低落,還醉酒,他是頭一次在外邊找女人,也是最後一次用這種方式找女人。
阿槐也說不清,不知是因為他們第一次見時她的身份,還是他的心永遠不曾停留,他每次和她做都戴套,忘買了就不進去了,沒有一次失控。
程迦手指夾著煙,在空中畫圈圈,問:“然後你們倆就好上了?”
“但見的機會不多,有時半年都見不了一次面。”
程迦想了想,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在這兒一干十多年,不來幾下估計人不正常。
“你後來怎麼沒幹了?他把你贖出來了?”
“是後來,那個團伙的老大被抓,我們都被解救出來,但我也不想回去了。”
程迦問:“幹嗎不回去?”
阿槐說:“我爸死得早,我媽在村裡就是個……全村男人都可以做我爸,我回去幹什麼?”
程迦沉默,有好一會兒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程迦問:“你在風南鎮靠什麼過活?”
阿槐說:“我在鎮中心開了家服裝店,生意可好了。”
程迦說:“好樣的。”
程迦又問:“你跟彭野最後一次見,是什麼時候?”
阿槐一時也沒說話,她不知道程迦說的見是見,還是睡。所以不知該說半年前,還是前幾天。
前幾天他們見過,但彭野身上沒帶著套,阿槐家裡也剛好沒了,他不肯來真的,那天彭野似乎也沒什麼心思,最後還是她用別的方式給他解決的。
她思慮幾秒鐘後,還是說了前幾天的日子,說在那天見到彭野了。
程迦一想,是和彭野在早餐館槓上的那天。
程迦問:“他活兒怎麼樣?”
阿槐一愣,沒想她說話這麼直接。
程迦見她反應慢,皺了眉,“問你話呢?”
阿槐慢慢點了一下頭。
程迦仰著頭朝天空吹出一口煙,煙霧落下來,她想了想,手段很厲害,來真的應該更好。
她想了一會兒,低頭看阿槐,“你喜歡他?”
阿槐點點頭。
程迦問:“他知道嗎?”
阿槐想了想,搖頭道:“我跟他一年也見不了三四回,他都有正事,來看我時間也緊,沒空說別的。”
程迦問:“你沒告訴他?”
阿槐緩緩地搖了搖頭,又說:“你先別告訴他。”
程迦說:“我幹嗎和他說這種事?”
阿槐糾結了一會兒,問:“其實,我也不清楚他的事,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的女人,也不知道他身邊還有沒有別的女人,你覺得……我應該試一試嗎?”
程迦說:“想幹嗎幹嗎,問別人幹什麼?”
阿槐有些意外,盯著程迦看。
程迦皺眉,“有話直說。”
阿槐說:“我原以為你會看不起我。”
程迦說:“我不輕視比我弱的女人。”
尤其是先天條件比她弱的,換個位置,她不一定能做得比現在的阿槐好。
阿槐又愣了,盯著程迦看。
“強弱不明顯嗎?”程迦眯著眼睛,淡笑,“要不要現在打一架?”
阿槐被她逗笑了,問:“你和他呢?”
女人之間的嗅覺是敏感的,不用挑明,誰都明白。
程迦說:“我和他是隻睡一宿,還是睡一路的關係。”
沒有睡一輩子。
阿槐哦一聲,過了一會兒,問:“為什麼?”
“不是一路人。”程迦說。
彭野知道,她也知道。
程迦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這時,路上一聲哭喊打破了小鎮夜晚的寧靜。
“救命!有沒有醫生,附近有沒有醫生?”
這聲音程迦耳熟,是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