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
他把文羚裹起來強硬抱出地下室,迅速把自己身上的汙血臭味洗乾淨,站在點燃的檀香香爐邊燻了一會兒才去看望他受驚的小孩兒,發現臥室門居然被反鎖了,裡面隱約傳來悶悶的哭聲。
他一定嚇壞了。
文羚埋頭在枕頭裡發抖,破碎的畫面潮湧般朝他大腦襲來,瘋狂衝擊著他以往的認知,晝夜交替,潮汐往來,紅與黑火焰交疊,加百列與撒旦,美好溫柔的和恐怖扭曲的交織成抽象的劇痛,就像上帝親手撕裂天空在他眉心點了一指。
他好像什麼都看不見,又如同看見了銀河變遷,他慘叫慟哭,用筆在廢紙上勾畫出他所看見的東西,這讓他的身體更加虛弱,生命順著筆尖流逝在紙上,一切熱烈的貪婪的希望的灌注在潦草的線條中。他曾經熱烈活過,這是他的證明。
門框上沿放著備用鑰匙,但梁如琢不敢拿,甚至不敢敲門,也不出聲,背靠臥室門席地坐了下來。
我也沒有那麼可怕。梁如琢仰頭靠在門板繁複的巴洛克花紋上,低頭盯著雙手攤開的掌心,戒指諷刺地套在無名指上。
這是他騙來的愛情,從一開始文羚想摘的星星就只有風度翩翩的梁二少爺,而不是披著君子皮的他。
他怎麼會輕易相信有人會愛真實的自己啊,在浴室鏡子裡看見裡面站著一個渾身是血的鬼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怕。
櫥櫃格子裡的幾盤錄影帶好像被擦乾淨了。他之前告訴過文羚很多遍,如果家裡有感興趣的東西可以隨便翻看,只當這裡是自己家,可小孩還是會拘束,不太敢亂動東西。
他把錄影帶拿出來,用老式放映機在掛幕上放映,折騰這些舊東西勉強能讓他暫時分心。
整套嚴婉芭蕾舞集,當年震驚世界紅極一時,一共有十部,除去《天鵝湖》、《胡桃夾子》這些經典劇目,第三盤理應是嚴婉成名作《蝴蝶夫人》,但已經遺失很久了。
當年他從居住十二年的陋巷搬進梁家老宅,沒有朋友和熟人,母親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極少見光。學校課業太簡單,他每天只能靠看這些錄影帶和畫畫打發時間,或者看看大哥趴在書房做那些晦澀難懂的電學題目,鉛筆在算草紙上唰唰地寫。
來梁家之前母親囑咐他少惹事,什麼事都讓著大哥。
他聽話照做了,大哥指使他去倒杯水,他就跑去給他倒水。回來就看見大哥把他正放的錄影帶拽出來,帶子扯了滿地,沒畫完的半張畫被撕得粉碎。
他愣住了,水杯不小心打溼了大哥的物理作業,大哥走過來,把他的頭按在作業上,說就你也想過來分家產,跟你那婊子媽趁早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他忍不住還手,跟大哥扭打到一塊兒。後來大哥被關了三天禁閉,母親打了他一耳光,要他人在屋簷下學會低頭,隨後匆忙切水果給大哥送去。
沒人問他為什麼,也沒人在乎為什麼,他腫著半張臉去把地上的錄影帶收進懷裡,也許還修得好,卻被母親從懷裡奪出來扔了。
從此以後大哥有什麼他就搶什麼,玩具、朋友、女同學,還把大哥珍視的一串珍珠項鍊扯斷丟擲窗外,倚坐窗臺微笑注視大哥罵罵咧咧蹲在地上一顆顆撿。
母親因此責罵他,打他,他笑盈盈攤開手,輕飄飄吹聲口哨,說一句我錯了,下次還敢。
母親葬禮那天也有親戚問他,你媽死了你怎麼不哭,他說,她解脫了。
他想呵護文羚的心情就像小時候脆弱的自己渴望被保護那樣強烈,這世界,死了不甘心,活著活受罪。
櫥櫃格子裡缺失的第三盤錄影帶成了引爆他的一枚火星兒,梁如琢猛然踹翻茶几,三角鋼琴被壓住琴鍵砸出一個坑,響聲雜亂無章。他把房間裡一切東西都砸了個爛碎。
他站在廢墟中走神,有人從他腳邊撿走了一件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臥室門打開了,文羚蹲在地毯上,把散落到地上的錄影帶都攏到懷裡,一盒一盒理出順序。
梁如琢轉身背對他,雙手扶著窗臺眺望視線最遠處的公路。天快亮了,他知道文羚害怕黎明的天空,下意識拉上了窗簾。
“我提前跟你說過我有多壞,你把我想得太好,這是你的錯。”
“好吧,接下來你想做什麼?回老宅嗎?我給你訂機票,老大肯定樂壞了。”
“我哥想你想得快瘋了,這些我沒告訴你,這兩年他好幾次過來說出差,其實就是想接你走,我太他媽瞭解他了。”
背後忽然攬過來一雙手臂,小心地環在他身前,一具溫熱的身體緩緩貼上來。
文羚貼著他脊背囔聲問,你到底生什麼氣呢?
梁如琢怔了足足半分鐘才回神,把沙發上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拇指抹了抹文羚發紅的眼瞼,抱他坐在沙發上,單膝蹲下給他系紐扣,手指不聽使喚,把第一個紐扣和第三個扣縫系在了一塊兒。
文羚伸出手,讓梁如琢枕到自己膝頭。他太嬌小,像小梅抱著她的大龍貓。
“別害怕,我也把別人的手扎穿過,那滋味真是爽極了。”
第53章
梁如琢身子蹲得很低,幾乎把頭埋進文羚臂彎裡,凌亂的房間恢復寂靜,沒有人再說話了。
文羚撫摸他仍潮溼的頭髮。他身上有股刻意薰染的檀香氣味,混合著不知道打了幾遍的沐浴露香味,其實剛剛如琢帶著滿手血腥味抱住他時,他們才真正毫無隔閡碰撞在一起,僅僅因為他不敢直視他認知以外陌生的如琢,好比不敢正視現實的逃避者,陷入巨大的恐慌。
如琢錯在不該一開始就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居高臨下給予蒼生無限溫柔,如果一早就讓所有人以為他是個壞蛋,那麼哪怕他偶爾露出一個值得同情的眼神,人們就會想,可憐的惡魔,他還有救。
“你還在發抖。”梁如琢抬眼一暼,目光頃刻穿透文羚的內心,他能用眼睛聽到他的心跳。
“害怕我?”梁如琢彎起桃花眼,儘管笑著,瞳仁裡有太多負面情緒倉皇流竄。
文羚有點委屈,鼻尖肉眼可見變得通紅,還淌出一滴小鼻涕,努力剋制說兩個字就抽噎一下:“大晚上的、你總不能、不讓我、害怕吧……”
他坐到文羚身邊,攬著他的肩膀。文羚把鼻涕蹭到他身上,揪著他衣襟哽咽:“這也、太霸道了……我、我是病人啊。”
“還想、趕我走……憑什麼,我又沒、做錯什麼……”他越哭越大聲。
他被養嬌了,屁大點事都要拿來哭一哭,更別說真的受了委屈。
梁如琢給他抹眼淚,抹乾淨又淌出來,蛋白似的臉皮兒被他粗糙的指紋抹得又紅又熱,內心從混亂無措逐漸被安撫寧靜。
他無奈笑笑,你說對了,我能把你帶到哪兒去,不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