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沉默良久,我一向不大善於安慰人的,所以我不知怎麼搞的竟不合時宜地問了這麼一句:"後來你又交過男朋友嗎?"
安心很明確地回答:"不算你的話,沒有。"
她的這個回答讓我說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怎麼叫不算我呢,難道我不算嗎?可細一想想,這個回答至少說明她是把我和她的關係,放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上了。
我繞開話題,假裝隨意地問道:"我剛認識你沒多久那會兒,有一次去找你,在路口看見你和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在一起。我看你們好像很熟似的,反正不是一般關係,所以我就沒叫你,怕打攪了你們。"
安心疑惑地反問:"什麼時候,誰呀?"我大致描繪了一下那人的外貌,反正那人特顯老。安心恍然點頭:"啊,是他呀,那是我一個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是什麼意思呢?我不便直問,只好帶了些惡意的酸勁兒,說了句:"是嗎,我還以為他是你爸爸呢,他那歲數,和你算是忘年之交了吧。"
安心沒有回答,對我的尖刻只報以淡淡一笑。她不回答本身似乎也有點反常。她那淡淡一笑,更有幾分曖昧可疑的味道。
我接下去問:"兩個月以前我收到你還給我的錢,是從雲南南德寄過來的。是誰寄的?是你家裡的人嗎?你們家不是在清綿嗎?"
安心這下倒是毫不迴避地說道:"就是我那個朋友寄的,他姓潘,他寫了他的名字嗎?"
我說:"沒有,落的是你的名字。看來你們倆關係還真不是一般二般,都好得不分彼此了。"
我的口氣上,明顯話裡帶刺的,但安心不知是裝傻還是真的遲鈍,竟隨著我說道:"對,他對我真的很好。"
我看著她那張畫兒一樣標緻的臉,難以看透她是單純到頂還是老謀深算。我現在才發覺她是一個讓人一眼看不透的女孩。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恰恰是這一點,才讓我一直對她神魂顛倒,欲罷不能。
那天我們從嘉陵閣出來,我本想拉安心找個酒吧坐坐,但後來沒去。一來因為安心說有事得早點回去,二來我也怕酒吧那地方熟人太多,萬一被誰碰上三傳兩傳傳到鍾寧的耳朵裡,又是一場風波。
我開車把安心送到西三環路離三環傢俱城不遠的一個路口,安心下了車。我堅持要把她送過去,她堅持不讓,說裡邊窄車子不好調頭。她最後跟我說再見時我抓住了她的一隻手,把那隻手放在我的手心裡輕輕地揉搓著,然後拿到我的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她沒有拒絕,但也沒做反響。
我說:"還想再見面嗎?"
她笑笑,反問:"你還想買傢俱嗎?"說著她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他們傢俱廠的經營專案,還寫著安心的名字。她說:"下次來別忘記拿著它,憑這個可以給你打七折。聽說你要結婚了,帶上結婚證我打對摺賣給你。不過我們那傢俱可是屬於工薪階層的,你們才看不上呢。"
她說完想拉開車門下車,我接了一下鎖死按鈕,車門嘩的一聲鎖死了。她回過頭來,疑惑地看我。我皺著眉問道:"你聽誰說的?"
"什麼?"
"你聽誰說的我要結婚了?"
"聽跆拳道俱樂部你們班何春波說的,他那天到我們那兒買傢俱來著。"
何春波?我一時想不起這位何春波何許人也,聽這名字顯然是個跟我並不太熟的人,他根本不可能知道我跟安心的關係,不可能把我的這類事兒在安心面前學舌,我疑心地追問:"他怎麼跟你說起我來了?"
安心不答。
我執意再問:"是你問他的,還是他自己說的?"
安心沉默了一會兒,承認:"是我問他來著。"
我心裡呼地餵了一下,愣了片刻,突然扭過身抱住了安心。
雖然在車子裡我們的姿勢都很彆扭,但我仍然緊緊地抱住了她,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道:"你不想我結婚,對不對?"
安心任我抱著她,甚至,她的身體是配合著我的。但她的回答卻依然固守了那種和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冷靜。
"你還是結婚吧,有個家你就穩定了,要是有個孩子,你就什麼都不想了。我希望你有一個安穩的家,我希望你過上最幸福的生活!"
她的話讓我感動,特別是最後的那兩句,讓我從表面的冷靜中,分明聽出她內心的某種悲傷。我都想掉淚了。那一刻我都想發誓索性跟著她離開我已經擁有的一切,相依為命地過那種一貧如洗的生活去!
但我什麼都沒有說出口,我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心裡頭難受極了。
我知道,我愛上了安心。
但我又不能決心了斷和鍾寧的關係。那是一個現成的富貴,一個近在眼前伸手可觸的顯赫的事業。事業對男人來講,就意味著功成名就和一輩子的地位與寄託!而愛情,我知道的,總有冷卻的一刻。
我是不是太俗氣了?太市儈了?太一身銅臭了?
是,我就是俗氣,就是市儈,就是名利燻心!但我也想得到真正的愛,我也向往純真的愛情,真的,我愛安心!
那些天我一有空就去看安心,約她出來吃飯,和她聊天,甚至,還站在她的傢俱攤位前,幫她吆喝生意。但我心裡總是黑洞洞的,沉甸甸的,充滿矛盾。每次去三環傢俱城,心理上都是偷偷摸摸,做賊似的,因為總還是怕被熟人碰見,碰出麻煩。
我和鍾寧的關係,那些天也恢復了正常。我們第一次恢復接觸是因為我爸在家門口過街時讓一輛計程車給剮了,我得知後急急忙忙趕到朝陽醫院。鍾寧已經先到了,正在病房外跟肇事的司機吵架。我們既無意又有意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和誰說話,連招呼都沒打。我先進了病房。我爸傷得不重,腿上有點擦傷,已經做了包紮,頭部磕了一下,還需要進一步檢查。我正跟我爸問長問短,鍾寧匆匆結束了吵架進來了,幫著端茶倒水,指使護士拿這拿那,一副孝子賢孫的樣子。我爸挺感動,我也挺感動。忙乎到醫院開始往外轟人了,我們才走。
出了醫院大門,天色已晚,鍾寧先開口問我:"你餓嗎?"我點頭,說:"找個地方吃點東西陽。"於是商量了一個地方,各開各的車去了。
然後一塊兒吃了飯,互相點了對方愛吃的萊。我們也就這麼和好了,過去的事兒誰也不再提起。
我的苦悶只和劉明浩說過,我需要傾訴。劉明潔是推~認識安心的人。但劉明潔也是一個現實的人,他當然不會鼓動我為了純潔的愛情而犧牲一切,他說:"對一個女人的感覺遲早是要變的,你不可能把對一個女孩兒的激情永遠固定地保持下去。男人一到了某個年齡,就不會那麼浪漫了。對咱們男的來說,感情這玩意兒很快就是過眼煙雲,惟一實在的,能一輩子對你有價值的,還是事業!要事業就甭講感情,誰講感情誰垮臺!真的,老弟,你還太年輕,千萬聽大哥這句話,大哥說別的都是扯淡,推獨這句話,絕對是至理名言!絕對是真的!"
我知道這話絕對是至理名言,絕對是真的。道理我全懂,可也許正因為我還太年輕,還沒有完全度過生理和心理的青春期呢,所以總是擺脫不了對安心的思戀。這思戀總是一天到晚折磨得我坐立不安。
是的,我以前泡妞,常常是三分鐘的熱氣,只要一上過床,興起馬上減弱,可惟獨對安心不是這樣。儘管後來我找地方和她又上過幾次床,我不敢說對她的身體,對她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迷戀如初,但確有一種東西始終令我激動,那就是精神上的吸引和心靈中的默契,是那種和其他女孩兒交往時從未產生過的生活的幸福感。和其他女孩兒的肉體交往真是不算少了,但只有安心能夠讓我的心突然變得忠誠和善良起來。
由於有了安心,我和鍾寧的每一天,都過得索然無味。小的口角層出不窮,臉紅脖子粗也時有發生。爭吵無論大小,起因和內容全是雞毛蒜皮。鍾寧為此多了一個口頭禪:"你他媽真不像個男的!"沒錯,我一點都不知道讓著她,她生氣了也懶得去哄。
而且對她陷害安心那件事,始終耿耿於懷,懷恨在心,所以我有時和鍾寧吵架拌嘴純粹是成心找碴兒,以發洩心中的怨氣,控制不住似的。
慢慢的,鍾寧似乎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她找了劉明潔,她問劉明法我這一段又泡上誰了,劉明港裝傻:不會吧,上次你都晾了他倆月了,現在借他膽兒他都未必敢。鍾寧說:你別他媽替他裝,你們男的我還不知道,你們美是對自己的傍尖兒愛搭不理了,那肯定就是又泡上別的妞了!你們那點德行勁兒我還不清楚,你蒙誰呀!
劉明浩那天晚上火急火燎地狂呼我BP機,約我見面。我和他在莫斯科餐廳見了面,劉明浩向我通報了鍾寧找他的情況,他告訴我鍾寧在打聽安心的行蹤,打聽我和安心還有沒有勾搭。我問劉明浩是怎麼回答的,劉明治說他開始還堅貞不屈來著,後來鍾於軟硬兼施,甚至威脅劉明浩:始拳道館的工程尾款你不想要了吧,以後國寧公司的生意你也不想做了吧。劉明浩是個軟骨頭,終於叛變,供出了安心的新單位。他解釋說:從鍾寧話裡可以聽出她已經知道了安心的行蹤,我再硬扛著也沒用了,扛著也是無謂的犧牲。
開始聽劉明浩這麼說我還斷定這肯定是鍾寧憑空詐和,劉明浩就是貪生怕死出賣朋友。後來劉明浩突然說出鍾寧在我衣服口袋裡曾經翻出過一張安心的名片來,這個情節立刻令我啞口無聲。安心給過你名片嗎?劉明浩問我。我未置是否,但臉色已經白得很徹底。我真他媽後悔死了,只能暗暗怪自己實在是太馬虎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