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葉明羽的排場並不大,可以用低調來形容,但來的人卻很有分量,以顯示對她的重視和尊重。除了歐陽謹和歐陽珞辰,還有代表母親文筱棠和妹妹歐陽明珺前來的歐陽明珂及丈夫程子卿,三叔叔歐陽律夫婦和小姑姑歐陽沛夫婦,此外,只有宋雲枝和司機,再無他人。
葉明羽原本以為,只有段少揚作陪,順便替她壯膽,沒想到他把他叔叔一家也給叫來了——段至遠和他的兩個兒子,段少晏、段少岑,另外還有少不了的尾巴段小稚。此刻段小稚的嘴巴大得能吞下一個**蛋,沒想到曾經她眼裡卑微渺小的麻雀,還真一躍飛上了:“這頓就先將就一下,以後回到家,儘管跟你爸爸提要求,你們家的那幾個大廚,手藝了得,料想當年皇g裡的御廚也不過如此,吃胖一圈絕對不成問題。”
一桌人配合地笑,看起來其樂融融的樣子,葉明羽卻怎麼都提不起胃口。這種陌生的溫情,令她感到很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小時候跟妹妹兩個聯手搶老爸已經夾走的春捲的情景。
此時三叔叔歐陽律忽然問:“小瑜怎麼會住在少揚這兒,你跟少揚……?聽說你的養父母也是清城人氏,怎麼不見他們?料想大哥也很想當面謝謝他們吧。”
這個問題似乎問出了在座眾人的心聲,大家的目光一齊對準了她,這令她有些尷尬。以她目前在葉家的處境,還有跟繼母和妹妹的關係,g本不宜讓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繼母刁鑽尖刻,指不定會說出什麼不堪入耳的話來,萬一提出過分的要求又該如何?到時候只會讓場面更難堪。
可她又不能如實說,正不知如何作答時,歐陽謹道:“哎,要謝謝小瑜的養父母,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我倒是對小瑜跟少揚如此要好,好奇得很呢!”
真是過了一關還有一關,葉明羽拿眼偷瞧段少揚,想讓他解圍,卻見他故作無辜地眨眨眼,g本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說:“我們是……好朋友。”
歐陽沛笑眯眯地打趣說:“我跟你姨夫剛談戀愛那會兒,別人問起,我也是這麼說的。”
眾人大笑起來,除了歐陽珞辰。剛剛兩人之間的小動作落入他眼裡,只覺百爪撓心。捏著筷子的右手不自覺地越收越緊,只聽“啪”地一聲,上乘的象牙筷生生斷成兩截,刺破掌心,傷口頓時湧出殷紅的血。疼痛令他幡然醒悟,急忙扯過紙巾蓋住沾有血跡的斷筷,握拳將手藏到桌下,避免被人察覺有異。
一旁的段少晏發現了立刻關切道:“怎麼了,沒事吧?”
見大家紛紛朝他看過來,他只是搖搖頭。
“不好的筷子還留著?怎麼做事的?!還不趕緊再給客人添一副!”段少晏板著臉對下人說。
那麼結實的筷子,擺上來之前都仔細檢查過,一點裂痕都沒有,兩隻手的力氣全用上也不見得能掰斷,怎麼會無緣無故斷掉?下人冤得很,卻不敢分辨,唯有照辦。
原本只是個小c曲,過去就過去了,可就是有人不肯輕易放過。
歐陽明珂擦擦嘴,慢條斯理地說:“我看不是筷子有問題,而是有人心裡不痛快。”
“什麼意思?”段少岑立刻饒有趣味地c嘴問。
“樂土”之行,段家兄弟倆都因有事沒有去,所以並不知情。
“我聽說,小瑜在此之前,是小辰的女朋友?”
這話一出,語驚四座。
歐陽珞辰緊了緊桌子底下的拳頭,葉明羽更是心跳如雷。
“誰說的,她明明是我的‘準大嫂’,這話可是我大哥親口說的!”段小稚忽然道。
“小珂!胡說八道什麼呢!”歐陽謹也急忙呵斥,雖然臉上仍帶著笑,眼神卻很冰冷。
歐陽明珂是替母親、自己和妹妹不值,雖說她們母女三人才是絕對的被認可的正統,可沒有父親的疼愛和庇護,依舊什麼都不是。父親的態度讓她很快意識到,剛剛說的話,得罪的絕不止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妹。她後悔失言,不敢再說下去了,立刻順著段小稚的話下了臺階,換了一副說辭:“是嗎?看來道聽途說確實不可信,一定是弄錯了。看來小稚很喜歡我家小瑜呢,呵呵,少揚,是姐姐糊塗了,莫怪莫怪。”
段少揚喝了一口紅酒,終於開口:“怎麼會呢,以後明瑜還要靠明珂姐你多照顧呢。”
一頓飯吃出了百般滋味,葉明羽初次體會到了新生活的複雜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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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邊眾人各懷心思圍桌而食之時,歐陽家大宅內,卻冷冷清清。
文筱棠如泥塑一般呆坐在書房的紅木椅上,面前堆了一大疊墨汁尚未乾透的宣紙,每一張上面都只有一個字——忍。
篤篤篤,有人敲門,是跟著她一起陪嫁過來的如錦,手上端著個托盤。底下人都知道太太不高興,如錦唯有親自伺候,靄聲問:“太太,您已經一整天都沒吃過東西了,廚房剛剛煮了您最喜歡的蟹黃菌菇糯米粥,好歹吃一點吧?”
文筱棠沒反應。
如錦嘆了口氣,將托盤輕輕放在桌子上,勸道:“既然忍到了今天,不如繼續忍下去。那個女孩子跟明琅是孿生子,先生他並沒有……”
“並沒有什麼?並沒有背叛我嗎?我跟他夫妻整整三十五年,在他心裡,我究竟算什麼?!知道我不能再生育,不但去領養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孤兒回來,給他無上的權力,還在外頭金屋藏嬌,有了野種!我們並不是沒有孩子,我們有明珂和明珺!雖然她們是姑娘,可那又如何?誰說女子不能掌權,任海的女兒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麼?如果他歐陽謹能給我們的女兒更多的關愛,她們何至於此?!
堂哥以前總是勸我,我不聽,割捨不下這麼多年來的夫妻情分。可是這情分,恐怕也是隻有我對他而沒有他對我!‘歐陽夫人’的頭銜不過是個空殼罷了!
如今,忽然又冒出個女兒來,他跟那個戲子竟然不止生了明琅這病秧子一個!還大張旗鼓地親自去迎接,搞得世人皆知,他這麼做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歐陽謹,你欠我太多!”
越說越激動的文筱棠淚流滿面,情緒失控至歇斯底里,狠狠一掃,連托盤帶碗“噹啷”一聲脆響,砸得滿地狼藉。又將那疊宣紙一一撕得粉碎,如此還不解氣,把往常珍藏的詩書字畫翻出來,係數撕毀,狀若癲狂。
如錦從未見過文秀的她發過脾氣,嚇得不敢上前阻攔,只能由著她去,直至她撕得沒了力氣,跌坐在沙發椅上失聲痛哭,才上前拿帕子替她拭淚。此時的文筱棠一頭亂髮眼睛通紅涕淚俱下,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端莊賢淑的模樣。
自小家教甚嚴,她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可到底也有忍無可忍的時候。為了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英俊男子長身玉立在鋪滿銀杏樹葉的半心湖邊,微笑著向她伸出手,一句“筱棠,與我歐陽謹攜手一生,可好?”,她賠掉了大半輩子。
他辜負了她,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