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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酒壺,仰頭灌了一口,行雲流水,精準無誤。

……有時候長庚懷疑,他連所謂的“瞎”也是裝的。

沈先生可能是服了,不再做無謂的掙扎,罵罵咧咧地用皂角洗乾淨手,跑進廚房,蒸上糕點,開始收拾十六扔下的爛攤子。

長庚便將自己一早臨的帖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給沈先生看,沈易看完點評完,長庚就將那頁紙塞進灶臺裡,幫著生火。

“字寫得挺長進,最近下了不少功夫,”沈先生道,“我看你臨的是安定侯顧昀的長亭帖?”

長庚:“嗯。”

正在旁邊遊手好閒的十六聞言,驀地扭過頭來,臉上閃過異色。

沈先生沒抬頭:“安定侯十五領兵,一戰成名,十七掛帥,奉命西征,途經西涼城外,見古人遺蹟,有感於前朝風物依舊、而江山已百年,提筆手書《長亭賦》,本來是寫過就算,不料被身邊的馬屁精們偷偷留下,刻在了石碑上——要說起來,顧昀的字是當代鴻儒陌森先生一手□□出來的,確有可取之處,只是寫長亭帖的時候,他年紀尚幼,又是少年得志,未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到火候。你既然練字,放著那麼多古帖不臨,為什麼要臨今人的帖子?”

長庚將臨滿了字的紙捲了卷,毫不吝惜地塞進了灶臺裡:“我聽人講過,玄鷹、玄甲、玄騎三大玄鐵營,在老侯爺手中蕩平了北蠻十八部落,後來傳到小侯爺麾下,又使西域悍匪俯首——我也不是喜歡他的字,就是想知道,握著三大玄鐵營的那隻手留下的手書是個什麼樣的。”

沈先生手裡的勺子無意識地在鍋裡攪著,目光卻似乎已經飄遠了,好一會,才緩緩地說道:“安定侯姓顧名昀,字子熹,是先帝長公主與老侯爺的獨子,自幼父母早逝,被今上所憐,養在宮裡,又特賜襲爵,本是個天生的富貴閒人,卻非要去西域吃沙子,英雄不英雄的,我是不知道,恐怕腦子不太好。”

沈先生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長衫,衣角上還沾著鋼甲的油汙,脖子上掛著一塊倒黴的圍裙——這兩兄弟一起湊合著過,家裡也沒個女人,一個比一個不像話,那圍裙不曉得是不是拿回來就沒洗過,早看不見底色了,裹在身上不倫不類。

唯有那張臉輪廓分明。

沈易鼻樑高挺,不說笑的時候,側臉近乎是森然冷淡的,他眼皮微微一顫,忽然出聲道:“自老侯爺去後,玄鐵營功高震主,為上所忌,加上朝中佞臣媚上者橫行……”

一直沒吭聲的十六忽然開口打斷他:“沈易。”

灶邊的兩人一起望向他,十六正盯著門框上一個小小的蛛網。

十六喝酒不上臉,臉色越喝越白,一點情緒都收進了眼睛裡,看不分明。

他低聲道:“別胡說八道。”

沈氏兄弟平時非常沒大沒小,做兄弟的不敬兄長,兄長也把兄弟寵得沒有人樣,天天從早吵到晚,可感情是很好的。

長庚從未聽見十六用這種生硬的口氣說過話。

他生性敏感,不明就裡,深深地皺起眉。

沈易牙關繃緊了一下,意識到長庚在觀察他,勉強收斂住情緒,笑道:“算我失言了——不過誹謗朝廷難道不是茶餘飯後的下酒菜嗎?我不過隨便說說。”

長庚察覺到氣氛尷尬,便機靈地岔開了話題,問道:“那從北伐到西征中間的十年裡,玄鐵營歸誰管?”

“沒人管,”沈易道,“北伐之後,玄鐵營一度沉寂,走得走,死得死,還在軍中的老人們寥寥,也大多心灰意冷,十幾年過去,當年的精兵早就換了一代,多年裝備未曾更換,也都老化得不成樣子,直到幾年前西域叛亂,朝廷沒了辦法,才讓安定侯臨危受命,重啟玄鐵營——與其說是顧帥接管了玄鐵營,還不如說是他在西域重新磨出了一批勁旅,你若有機會,倒是可以學學他現在的字。”

長庚一愣:“難道沈先生看見過安定侯後來寫的字?”

沈易笑道:“雖然罕見,但坊間也偶爾流出來一兩幅,都自稱是真跡,反正是真是假我也看不出。”

他一邊說,一邊吹著白氣,端飯菜上桌,長庚很有眼色地上前幫忙,當他端著粥與沈十六擦肩而過的時候,卻被那病秧子伸手抓住了肩膀。

長庚比普通少年長得早,同齡人中身材高大,縱然骨肉未豐,個頭卻已經快要趕上他那小義父了,這麼微微一抬頭,就看進了十六的眼裡。

十六其實長了一雙很典型的桃花眼,只有他眼神渙散地四處亂飄時才看得出,因為當他目光凝聚起來,那雙瞳孔裡就彷彿有一對雲霧輕籠的深淵,叫人看不清,黑沉沉的。

長庚心裡又是一悸,他放低了聲音,刻意叫了自己平時不大常用的稱呼:“義父,怎麼了?”

十六漫不經心地說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老想著當英雄,英雄有什麼好下場嗎?你只要一輩子吃飽穿暖,睡醒不愁,那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哪怕拮据閒散些,也沒什麼關係。”

沈十六裝聾作啞的時候多,難得說幾句人話,卻開口便潑長庚的冷水。

他一個半聾半瞎的殘廢,自然是胸無大志,銳氣全無。可是這種得過且過的喪氣話,少年人如何聽得進去呢?

長庚心裡有點不舒服,因為感覺好像被他看低了,沒好氣地想道:“都和你一樣混日子,將來誰養家餬口?誰照顧你吃飯穿衣?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他避開十六的手,敷衍地說道:“別亂動,小心熱粥燙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章 巨鳶

沈家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一邊吃著飯,沈先生一邊給長庚講了一課《大學》,講著講著就沒了重點,穿插到了“冬天如何保養鋼甲”的事,他本身就是個雜家,想起什麼說什麼,有一次不知怎麼的,還興致勃勃地給長庚講過如何防治馬瘟,連十六爺這聾子都聽不下去了,強行讓他住了嘴。

吃完講完,沈先生意猶未盡地收拾起盤碗,對長庚說道:“今天我得把這幾尊重甲收拾完,他們老不保養,有的關節都鏽住了。下午我可能得出門一趟採點草藥,葛胖小他們都請假玩去了,你打算怎麼樣呢?”

長庚:“那我去將軍坡練……”

“劍”字還沒出口,一回頭,沈十六已經把他的鐵劍掛在了牆上,宣佈道:“兒子,走,巨鳶可能要進城了,咱們去湊熱鬧。”

長庚無力:“義父,剛才我跟沈先生說……”

沈十六:“什麼?你大點聲。”

好,又來了。

巨鳶來了又走,年年都一個樣,長庚想不出有什麼新鮮好看,可還沒等他提出抗議,十六已經不由分說地拉起了他,半拖半拽地推著他往外走去。

暮夏暑氣未消,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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