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使滿城風雨, 但是我不認為那位狼牙的摘星長老能傷到建寧王。”木舒斟酌良久, 還是將自己揣測與思量向兄長們一一坦白,“引蛇出洞也好,請君入甕也罷, 我只知道,建寧王倘若無事,那祿賊應當命不久長。”
她這麼好的隊友都捨得坑了,難道還能指望李倓對安祿山手下留情嗎?
“大哥與三哥會暫時留在洛陽。”葉英語氣淡淡,說到此處卻微微一頓,平靜而又不容拒絕地道,“此間事了,隨我回莊。”
葉英在面對年幼的妹妹時,態度總是溫和的,即便不苟言笑,也是內斂可親的。但是平日裡的葉英不僅令人高山仰止,行事作風甚至堪稱嚴厲,藏劍山莊內甚至有一部分較為滑頭的弟子甚為畏懼這一位鮮少出現的大莊主。但是即便木舒記憶中的大哥永遠是溫柔謙和一如君子,她也不會忘記這位大哥內斂之下深藏的執拗,他寡言少語不代表軟弱好欺,甚至可以說,他下的決定從來都讓人無從反駁。
木舒微微一頓,她知道大哥並未完全相信她的說辭,但她還是垂首微微一笑,道:“好。”
木舒心中思量著日後的計劃,搜腸刮肚地想著到底如何隱瞞自己身體的異樣。冷不丁地忽而覺得腦袋一沉,還未抬頭,眼角的餘光便窺見唐無樂整個環抱過來的手臂,頭頂響起唐無樂平日裡那玩世不恭又漫不經心地語調:“挺好的,媳婦兒,回去之後剛好可以收拾收拾東西出嫁了。還是大舅哥想得周道,咱們的婚事不能拖了,都上了族譜了,就差個拜堂了。”
木舒:“……”哈?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木舒覺得背脊一涼,額角頓時沁出了冷汗,這個當真不是她的錯覺,而是整個室內的氣場都變了,空氣似乎都化作凝固的膠質,堵得人呼吸不暢。然而窒息感只是轉瞬即逝,緊繃欲裂的氛圍忽而又一點點地鬆弛了下來,但是木舒總歸無法欺騙自己方才是在做夢了。
#什麼鬼?修羅場嗎?!#
#少爺你跟我家大哥到底什麼仇什麼怨啊?!#
木舒表示自己小萌新瑟瑟發抖,卻沒想到事情還沒完,自家三哥還像個操碎心的老父親一般酸澀地道:“……小妹死裡逃生,受盡苦難,出嫁之事還當從長計議。總歸是要風光大辦的,便是等戰亂過去又有何妨?……我覺得還能再留兩年的。”
留留留!留什麼留?!再留你閨女都出嫁了!留再久你妹兒也是我的!
如今已及而立卻還是沒有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唐無樂氣得想掀桌,一個個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
木舒總算是在自家兄長和夫君之間的修羅場中回過神來,趕忙順毛打圓場道:“肯定是要調養好身體回家一趟的,我還等著喝小侄子小侄女的滿月酒呢。”既答應“回家”又指明是“一趟”,木舒忽然就懂了為何人們總說(劃掉)婆媳(劃掉)關係最難處了。
公事私事都解決完,木舒便讓人安排兄長和小侄女的住處了。李倓雖然喜歡坑她,但是在其他方面倒是沒有虧待的。洛陽城如今成了李倓的封地,李倓便大方地劃了一處精緻的四進四合院給她。原本李倓很大手筆地打算劃一座五進的院落,但是木舒又不久居此地,五進的院落都能贍養一個小家族了,完全沒有那個必要。考慮到要安置師父師兄以及兄長們,木舒便點了一處四進的。
即便如此,加上僕人,幾個人住四進的院子還是有些太空蕩了,如今洛陽硝煙不斷,便顯得更加冷清了。
然而木舒剛剛安排好小侄女和三哥的住處,還沒來得及詢問自家大哥的意見,就看見自家大哥穩如泰山地坐在茶几前,不動不搖。
木舒突然心生不詳的預感。
而事實便是如此,葉英待得室內重歸寧靜之時,才不輕不重地放下了茶杯,輕聲道:“身體可還好?”
木舒微微一怔。
“你往日裡總是不羨脂粉,不施粉黛的,這也與你幼時身體不佳有所牽繫,過重的脂粉,你總歸是不喜的。”葉英的語氣堪稱平靜,哪怕他看得比誰都清晰明瞭,“你可以說此乃女子天性,也可說女為悅己者容,但是國難當頭,大哥是不信你有這份閒情的。”
“你不想說,大哥也不多問,但是你總歸要告訴我你是否安好,總歸要讓家裡安心的。”
——小妹長大了。
幼妹再度歸來,葉英比誰都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以往幼妹再如何聰慧玲瓏,葉英始終都是放不下心的。因為她總是懷揣著一份不為人知的沉重往事,哪怕歆羨著天空之上自由的飛鳥,也總是強迫自己埋葬掉這份渴望,總是笑意溫存的模樣。她大抵是不願意讓家人為她過多操心的,所以總是比任何人都乖巧,比任何人都聽話,卻也因此,才格外讓人放心不下。
但是此次死裡逃生之後,葉英分明能感覺到,她卸下了那自己為自己套上的枷鎖,走出了自己曾經畫地為牢的方寸之地了。
葉英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他甚至是為此感到欣慰的,因為她開始學會追逐自己想要的。
葉英心性本就中正平和,所修行的劍道也是從年復一年的花開花落中悟出的自然之理,慧劍之道。正如人之生老病死乃是常態,喜怒哀樂亦為常情,他本就是那樣平和的人,在乎之事幾許深,卻總歸不會是放不了手的人。
只是身為兄長,總要知道她一切都是安好的。
木舒笑了笑,忐忑不安的心,似乎也趨於平靜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柔帶笑:“我很好,以後會更好的。”
她想,她或許也從未想過能瞞過自家大哥的,他以心為劍,以心藏劍,世間諸事,又有什麼不甚明瞭?
點到即止,本就是作為兄長最深的溫柔了。
塔納之事,她不欲多談,只是有些事,不吐不快,倒是木舒一直想傾訴的。她懷著莫名的思緒,有些說不清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低沉的話語似有釋懷,也似有沉重之意:“……哥哥,她死了。”
那個給她帶來十數年病痛,險些讓她與所愛之人天人永隔的女子,死在那場灼燒雙目的火焰裡。
大仇得報,木舒心間卻沒有快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如附骨之冝,黏連不去。
這是她唯一想要對兄長傾訴的委屈。
木舒寥寥數語的陳述,葉英便知曉她話語中的“她”指的是何人,那個女子只出現了短暫的一年,卻改變了太多人的命軌。那始終懸浮在心口上的雲翳,如今被親手逝去,那人死得輕描淡寫,連帶著一同埋葬的,是幼妹十數年來哽咽於心的掙扎與過去。
輕如鴻羽,卻又沉重一如忘川之上鵝毛不浮的弱水,這麼多年,竟都只是凝聚成唇邊的一句“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