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裡有冷冷的光,她怔忡看著他,半晌極慢地搖頭,“我不想參與進去。”
兩兩無話,師徒只是靜坐著,崔竹筳到底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立場,叫雲觀知道了應該很傷心罷。失去江山,失去愛人,今上是大贏家。我若是他,早知道回來要面對這一切,倒不如在外漂泊一輩子。我同他也算有交情,但無論如何,我首先是你的先生,你幸福與否,才是我最關心的。你先前說不想參與,我想這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雲觀勢單力孤,要想與今上對抗,只怕不那麼容易。說不定到最後,還要走原來的老路。你是內闈中人,一切不與你相干,只要今上愛護你,你不會受到任何波及。聽我的話,同今上不要有任何嫌隙,你在禁中的依靠只有他。別忘了,咫尺之遙還有一位烏戎公主,一旦貴妃得了寵幸,烏戎與大鉞聯手,不單雲觀性命堪憂,連綏國都有危險。”
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只是一直混混沌沌,沒有理出頭緒來。經他再一點撥,霎時雲開霧散了。
“只是雲觀怎麼辦?我怕他有不測。他如今必定不願意聽人勸了……”
崔竹筳蹙眉凝視她,“所以你要同今上好好相處,萬一雲觀落到他手裡,你至少還能替他求情。”
求情?這種事只怕懸得很,但無論如何也是退路,她吶吶應了,“那先生何時請辭?”
“我?”他轉眼看天章閣下巨大的匾額,“待塵埃落定了,是去是留自有論斷。聖人來這裡有陣子了,回去罷,坐得太久怕惹出閒話來。”
她聽了離座往亭外去,走了兩步復回身叮囑:“先生若有事,只管差黃門來湧金殿回我。”
他頷首道好,“我的話切要記住,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今上是聰明人,不要刻意取悅,就當雲觀從來沒有出現過。你同今上感情越深,對你自己越有利。即便辜負了郭太后的囑託,至少保得綏國無虞,也算你盡了全力了。”
她對崔竹筳一向不疑,也相信崔先生是為她好。就如他說的,雲觀的事可以不去過問,綏國的事總有切身的利害關係。
她來天章閣不能空手而歸,到閣內挑了兩卷《楞嚴經》方返回慶寧宮。進宮門時春渥正指派人把薰香爐抬出去除灰,見她回來了趨步跟進殿裡來。她把經放下,舒展大袖跽坐在窗下矮榻上,邊翻邊道:“時候差不多了,官家回福寧宮了麼?”
春渥答得有些遲疑,“安排在貴妃跟前的人傳話回來,說官家多喝了兩盞……中晌歇在宜聖閣了。”
她手裡的經卷落下來,卷軸砸在几上一聲悶響。
這下好了,果真是收勢不住了……
心煩意亂時,徐尚宮進來傳話,說秦讓在殿外求見。她忙應了聲,“請秦高品進來。”
秦讓垂著兩手入殿一揖,“與聖人請安。”
她點了點頭,“高品來了,上回我在福寧宮中鬧了一通,後來也不曾好好過問,官家可罰你?”
秦讓笑道不曾,“官家不單未罰,還給臣升了兩等,如今臣是內西頭供奉官了,錄押班也升了副都知,都是聖人給臣等的恩典。”
穠華聽了很高興,“我唯恐給你招了禍端,這樣好,我也放心了。”
秦讓笑了笑,近前的人最清楚,正是因為之前大吵了一通,帝后的感情才愈發好了。這是個大坎兒,邁過去就是助了官家一臂之力,不但不罰,還要大大受賞。大鉞的內侍升官不容易,從小黃門到高品都花了他近十年的工夫,愈往上愈艱難。如今可算當了供奉官,可見娶妻納妾都在眼前了。聖人這一鬧,成全了他們這些沒指望的人,歪打正著,足以叫人感激涕零了。
秦讓趨前兩步道:“聖人可知官家歇在宜聖閣了?”
先前正為這個煩惱,聽了又勾起傷心事來,只不好做在臉上,故作大度道:“原本就應當,梁娘子進宮三月餘了,官家總不能一直不聞不問。況且烏戎使節要來訪,官家亦有官家的難處。”
秦讓一疊聲道是,“聖人最是大度,不過官家只是喝得有些過了,並不是真心要留在梁娘子處……”說著一頓,向上覷了眼,“臣適才聽副都知說起,官家仰在榻上直找皇后,梁娘子當時甚為尷尬。聖人若是願意,眼下便去宜聖閣相陪,也免得梁貴妃趁機鑽了空子。”
穠華愣在那裡,這算什麼呢?問問她的心,只想把他接到身邊。可是既然在貴妃閣中,她中途搶人,還不讓持盈恨出個窟窿來!終歸都不是沒名沒分的,她不能仗著皇后的身份欺壓人。他醉中叫錯了人,貴妃已經很難受了,她再出現,可就是有意與人結怨了。
她思忖良久,還是搖了搖頭,然而到底不放心,紅著臉問:“官家……可曾……招貴妃……侍寢?”
秦讓呆了呆,“官家歇在後閣,只有梁娘子在裡間侍奉……有沒有侍寢,臣就不得而知了。”
她悵然哦了一聲,“官家不喜歡別人親近,如今這毛病好了麼?怎麼對貴妃那麼不拘呢?”
秦讓道,“聖人放心,官家這毛病只與聖人在一起時有好轉,別人跟前就算裝出尋常樣子來,背後也要難受半天。聖人是官家的藥引子,”說著嘿嘿一笑,“自打上次聖人入偏殿書屋,臣就看出來了。所以聖人要是放心不下,就藉著官家先前找聖人,到官家身邊侍候著,梁貴妃也不能說什麼。”
說自然不會說,恨必定會恨之入骨。若他藉著酒勁做出什麼來,現在去恐怕也晚了。萬一弄出個捉姦的戲碼,豈不把臉都丟盡了?
她擰著眉一笑,“禁中那麼多娘子,都是名正言順的,我憑什麼控制官家幸誰?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去卻萬萬去不得。你回宜聖閣吧,防著官家要指派你。”又吩咐阿茸賞他些東西,作為他高升的賀禮。
秦讓走了,她心裡油煎似的難熬。喝醉了酒,酒能亂性。貴妃生得如花似玉,眼色好,又會來事,說不定現在藥引子換成了別人,她成藥渣子了。
春渥見她這樣只得來勸慰,“要學會忍讓,你自己把人往外推,其他人可不是。大內多少娘子眼巴巴地盼著官家,誰得了機會願意錯過?”
“娘別說了,我頭都疼了。”她揉了揉太陽穴,萎頓地倒回迎枕上。思量了下,悄聲道,“著人打聽,可有彤史去宜聖閣。”
所謂的彤史是內闈女官,專管帝王燕幸之事。如果今上與貴妃有了那事,不等別人催促,貴妃自己也會著急要記檔的。春渥應了,轉身出去讓人遠遠注意著,復回殿裡,在她邊上坐了下來。她心裡煩躁,眉頭緊蹙著,她輕輕撼了她一下,“躺一會兒便罷了,不能睡著。你這裡鬆懈了,叫別人佔了先機。”
她側過來,深深嘆了口氣。
“我瞧你心裡這麼難受,何不照秦讓說的去做?”春渥替她掖了掖薄被,“夫妻間,做什麼要端著架子?我知道官家在乎你,你這樣彆扭,豈不叫他寒心?”
連春渥都覺得她彆扭,可是她心裡的苦處不能說出來。她原以為慢慢認了命,踏實過日子就會好起來,可是雲觀死而復生,看來註定不得太平了。
她覺得委屈,掩著嘴細聲啜泣,春渥倒心疼了,絮絮寬慰道:“好了好了,這兩天變成水做的了,別哭壞了眼睛。你悶悶不樂,我們看著也不好過。這樣罷,梳妝好了出去走走,官家要回福寧宮,我們在迎陽門上候著,總能遇上的。”
“遇他做什麼?”她掖著眼睛說,“他選擇多得很,我一個掛名的皇后,不喜歡扔了就是了。”
真是一副小孩子心性,顛來倒去全是她的道理。春渥無奈笑道:“別任性,做不做實打實的皇后,還不是你自己說了算?人家留在你殿裡,你深更半夜把人家轟出去,如今又來哭?”
她氣得捶榻,“不是我趕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
春渥知道同她說不清,也就由得她鬧。不過這回沒有滿床打滾,看來是真傷心。忙上去捧捧她的臉,“好孩子,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還小,脾氣來了控制不住,這麼下去把官家送了別人,到時候可別後悔。”一壁說一壁拽她,“起來吧,裝個偶遇,官家心疼你,你的眼淚對著他流,比一個人偷偷哭有用多了。”
春渥只是打趣,她哭得愈發傷心了,一頭栽進她懷裡,口齒不清道:“娘,我遇上了很為難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清……”
春渥拍拍她的背,溫聲道:“說不清就不說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做。我問你,喜歡官家麼?”
她止住了眼淚,靦腆地點點頭,“雖然他毛病很多。”
春渥又氣又好笑,“你自己的毛病也不少,還挑別人?如今他在貴妃閣中呢,你就這麼遠觀?”
她想了想,果然下榻到鏡前抿頭去了。看自己氣色不好,取了胭脂兌水化開,薄薄在頰上拍了一層。都收拾完了又猶豫起來,“若他在貴妃閣中過夜,那我怎麼辦?”
春渥愣了下說:“不會的,官家政務忙,歇了午覺一定會回去的。”
她低頭嗯了聲,“叫她們別跟著,只我們兩個去。”
她終歸還是好面子,春渥道好,攙她出了慶寧宮。
不能直接去宜聖閣,便在花園裡來回打轉。穠華從來沒有這樣的經歷,心裡牽掛著一個人,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從午後一直等到傍晚。
太陽下山了,天邊只剩淡淡的微光,巨大的失落籠罩住她,她有預感,也許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日月交替,周身寒浸浸的。春渥眼見沒了指望,嗒然道:“回去吧,彆著涼。”
她臉色頹敗,精心暈染的面脂都花了,站在苗圃前搖頭,“再等一會兒。”
她出身不多高貴,但因她父親傢俬鉅萬,她自小嬌養,不落那些高門大戶的千金下乘。她有她的驕傲,然而現在這份驕傲被擊碎了,說再等一會兒,不過是絕望的執拗。春渥痛惜她,攏攏她的肩道:“罷了,萬事不能強求。宮廷之中就是這樣,你早些見識到,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深深朝宜聖閣方向望了一眼,閣中宮人已經開始預備掌燈了。她撫撫手臂,才覺得周身涼起來,灰了心,便不值得等下去了。同春渥相互扶持著往回走,邊走邊道:“娘,他終究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