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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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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尚宮福了福身,笑道:“喜日子要連過三晚,這是禁庭的規矩。官家和聖人是夫妻,夫妻間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皇嗣要緊。天色不早了,官家和聖人早些歇下,婢子們也好向太后覆命。”

今上不太自在,寒聲道:“這是叫我和皇后在你們面前寬衣解帶?”

幾位尚宮有些怯,交換了下眼色囁嚅:“婢子們是奉太后之命,不敢不從,請官家恕罪。”

穠華知道靠硬來沒法把她們轟走,便道:“官家和我都不習慣這樣,陸尚宮帶另兩位退到簾外,我為官家更衣,睡下就是了。”

殿裡的紗幔很薄很輕,後殿裡又點著燈,隔了一層不過朦朧些,大致也能看清。尚宮們不是一根筋的人,官家已經不快了,既然皇后發話,就順著臺階下罷。趕緊應個是,卻行退了出去。

穠華有她的算盤,肩上的守宮砂不能讓她們看見,官家手臂上的傷口也不能露相,把人遠遠打發開,能掩則掩了。既然做戲給她們看,便顧不得他樂不樂意,替他脫了大袖,自己把長衣也褪了,兩個人一頭躺下,才見那幾位尚宮熄了外間的燈,福身告退了。

雖然相看兩相厭,到底是活人,昨晚糊塗著,一張床上睡就睡了。今天都很清醒,再躺在一起似乎不大好。穠華再三斟酌,打算去外殿,反正現在天熱,睡貴妃榻也可以。但他動作比她快,沒待她開口,不聲不響起身走了。

閒過了頭,日子很難熬。穠華簡直說不清自己是怎麼過的,吃了睡,起床後無聊便去他那裡看看,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帝王的威儀靠數不清的臣子和奴僕來烘托,那些都沒了,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今上的脾氣還不錯,雖然話裡話外總夾帶一種奇異的試探。拋開這些看,他可以算得上是個溫和的人。禁中長大的孩子,無論心思深淺,血液裡天生有種優雅和高貴,即便靜靜坐在那裡,也令人覺得不容冒犯。

她害怕獨處,有時找不到話題,不知道怎麼搭訕,就一個人在寢殿裡走動。柔儀殿很大,從南走到北五六十步,她揹著手踱過去,只要瞥見他還在,心裡就安定下來。

太后真是金口玉言,說關三日就整整三日,放他們出來已經是第四天的傍晚。柔儀殿的大門開開的那一刻,殿外侯了好些人,一見他們就俯首長揖,弄得將軍凱旋一般。

穠華有衣穿,已經萬分感激了。她心滿意足地整整浣花錦衫的衣領,重新擺出了典雅端莊的姿態。別過臉看今上,他意態閒閒,負手而站。經過三天相處,多少已經熟絡了,她臨走向他福了福,“臣妾回宮去了,官家莫忘了來看我。”

他沒有正面回答,目光挪向遠處,“去吧,好好歇著。”

春渥和正宮殿的尚宮上前攙她,她提裙下丹陛,走了兩步,慢回嬌眼,又呼官家,“我那唱詞可別忘了。”

今上終於轉過頭來,“知道了,走吧!”

她笑了笑,挺起胸膛,被一幫人簇擁著踏出了宮門。

夜裡春渥同她睡,細聲問她,“你和官家怎麼樣了?”

她躺在床上,高擎著兩手看她新染的蔻丹,聽見春渥問話,唔了聲道:“沒怎麼,我們沒有圓房。”

春渥支起了身子,“真的麼?那綢帕又是怎麼回事?”

“是他劃破手臂染的。”她縮了縮胳膊,左肩從領口拱了出來,“你看。”

她的守宮砂還在,燈火下紅得鮮煥。春渥有點慶幸,又有點悵惘,喃喃說:“官家是怎麼呢,果然身子不成麼?你這樣的容色,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三天什麼事都沒發生,真叫人納罕。”

她意興闌珊,十指交纏扣在腹上,皺著眉頭說:“娘,他比我想象的難對付。我以為百般開脫就能撇乾淨,其實一點用都沒有。這禁庭,或者說外面的世界,遍佈他的探子。比方我和雲觀書信往來,還有孃孃當初入宮的原因,針尖大的事他都知道。”

春渥滿臉緊張,“那他為什麼還要封你為後?他不怕你害他?”

穠華淡淡挑了挑嘴角,“連皇帝都有可能被廢,何況皇后!我覺得他總是勝券在握,並不擔心我對他不利。他這人真怪,腦子同別人長得不一樣。回頭和金姑子她們知會一聲,讓她們萬事小心,可別叫他拿住了把柄。”

春渥長長嘆了口氣,“官家有很遠大的志向,這種人本來就深不可測。你同他為敵,我擔心你最後會害了自己。”說著頓下來,遲疑道,“不過我覺得……他可能有點喜歡你。”

“嗯?”穠華側過身來,“為什麼這麼說?”

“你那天喝了酒起疹子,是官家替你擦的藥,你有沒有印象?”

她頓感訝異,腦子裡飛快回想,可是茫茫一片。她搖搖頭,“我那時候醉得厲害,不記得了。”心裡七上八下吊起來,低頭看看抹胸,抱著春渥的胳膊問,“疹子起得嚴重麼?滿身都是?”

春渥往她胸前指了指,“很嚴重,到處都是。”

她嚇了一跳,那他給她擦藥,豈不是全看見了!她不敢想,雙手捂住了臉,哀哀呻吟:“怎麼辦……”

春渥咳嗽兩聲安慰她,“不要緊,就算官家脫了你的抹胸也不丟人,你長得又不難看。”

穠華沮喪地看她一眼,不是難看不難看的問題,是她願不願意讓他看。她先前還靦著臉在柔儀殿和他攀談,他暗中大概要笑死了。想到這裡雙頰滾燙,怏怏把臉貼在了玉枕上,“我有點生氣。”

春渥愣了愣,“別生氣,不是我們丟下你不管,是官家接了藥,把人都趕了出去。所以我覺得他可能喜歡你,否則大可不管你,對不對?”

一點都不對,春渥總是這麼善良,把別人想得很美好。她說:“他就是喜歡搶雲觀的東西,皇位啊,女人啊,什麼都想要。太后催得緊,他又想拿我當藉口,明知道我仇視他,就不會真的同他洞房。”她手卷喇叭擱在她耳朵上,“他不喜歡別人碰他,也許真的有龍陽之好。你想辦法替我打探,看他有沒有寵信的小黃門,咱們可以許以重金,收歸己用。”

“你還沒有死心麼?”春渥擰眉道,“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掌握中。”

“我有耐心,總會讓我抓住機會的。”她閉上眼睛喃喃說,“防人能防一輩子麼?我先對他好一些,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再給他迎頭一擊……明天想辦法讓金姑子傳話給崔先生,建安的所有事官家都瞭如指掌,那麼崔竹筳是李府的西席,他也一定知道。他現在進宮不是明智之舉,恐怕官家正舉著竹竿等他上鉤呢。還是在城中等訊息吧,過陣子再決定是去是留。”

春渥卻說來不及了,“你們大婚第二日他就已經進宮了,如今在天章閣任直學士。”

這麼快,八成是今上大開方便之門吧!她舉手覆在額上,想了想道:“那暫且不要有來往,等過兩天我和官家提一提,自己老實交代,比他先開口詢問好。娘不知道,我簡直有點怕。他兩隻眼睛盯著我,我就有種要露餡的感覺。就像小時候爹爹讓我背書,我背不出來一樣。”

春渥環過胳膊在她背上拍了拍,“不要怕,咱們也不是隻有一條路可走。要上險峰很難,如果覺得累,停在山腰看雲海,也沒什麼不好。”

她不說話,靠在她肩頭睡著了,呼吸淺淺的,還有些稚氣。

春渥轉頭看窗外,天是深深的墨藍,大月亮彷彿就掛在格柵窗上,黃銅鏡面似的。然而又有或深或淺的腐蝕後的痕跡,乍看之下蒼涼,漸漸生出些恐懼,叫人心頭悚然。

第二天持盈來看她,站在檻外等人通傳。她迎出來,笑道:“這陣子忙得很,想和你說話,抽不出空來,今天好好敘敘。”引她入湧金殿,吩咐女官,“替梁娘子加個簟子,咱們坐下品茶。”

持盈對那個娘子的稱呼似乎不大滿意,後宮除了皇后,其餘的一概稱娘子,即便貴妃也一樣。憑什麼皇后是聖人呢,大鉞的習慣真和烏戎不同。

“我還叫你阿姊,聖人會不會不高興?”她試探著問她,復靦腆笑了笑,“我恐怕有點高攀了?”

這個問題不用穠華來回答,自有慶寧宮的尚宮應付。尚宮對皇后言行有勸導的義務,調理妃嬪自然也在職責範圍內。徐尚宮團團的一張臉,笑得很滑笏,“這個恐怕不甚妥當。雖說娘子與聖人交好,但入了禁庭,便要守禁庭的規矩。平時若不善加約束,官家面前衝口而出,或是底下諸娘子看在眼裡,都不成體統。”

持盈臉上頓時五光十色,穠華怕她下不來臺,忙道:“徐尚宮直言,你不要見怪。咱們私底下姊妹相稱,也不妨礙的。你如今移居哪裡?”

持盈這才一笑,“遷到宜聖閣去了。原本那兒也是殿,只是禁內有規矩,嬪妃住所不稱殿,便改為閣了。”接過宮婢呈敬的茶,呷了口道,“我才從寶慈宮來,太后有意思得很,已經命人選料子給皇孫做衣裳了。聖人肚裡有小寶寶了麼?”

穠華不由失笑,“哪來的小寶寶,太后太心急了。”

“我倒覺得預備下了也好,反正早晚要生的。”她微微傾前身子問,“官家待聖人好麼?後宮的娘子們都羨慕聖人,說皇后到底不同,有太后做主,官家也要讓幾分面子。”

她滿臉豔羨,想來也有所期待。穠華說還好,如果要細問,她可答不上來,便順勢道:“說不準什麼時候官家會去你閣裡,到底他好不好,你自己和他相處就知道了。”

持盈紅了臉,反倒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喝了一盞茶,轉而道:“天章閣來了位新直學,畫得一手好丹青。禁中幾位娘子到我那裡小坐時提起,六月初六是天貺節,宮裡曬紅綠。聖人替娘子們討官家個恩旨,請那位直學替大家畫像罷。”

穠華料她說的是崔竹筳,連她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了,愈發肯定瞞不過殷重元。不過這持盈心眼兒真不少,後宮女眷什麼時候能隨意讓畫師畫像了?宮規森嚴,她這新上任的皇后不知禮,貿然同今上提這樣的建議,豈不是不安於室?她常出入寶慈宮,怎麼不請太后的示下,反倒要繞個圈子來託她?

穠華抿唇一笑,“天貺節要為官家曬龍袍,是個大節日。娘子們若想請直學畫像,就先回稟太后吧,等太后點了頭,再求官家不遲。”

持盈遲登了下,怔忡道:“我竟沒想到這一層,請聖人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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