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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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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只得安撫她,畢竟是自己肚裡出來的,終歸一千一萬個捨不得。待她情緒平穩些了才問:“我聽說你夜裡沒吃飯,怎麼呢,是初來大內不習慣麼?”示意宮婢把東西放下,親自挽了袖子上去揭盅蓋,邊舀七寶素粥邊道,“胃口不好吃得乾淨些就是了,不吃不行,夜長得很,恐餓壞了肚子。”遞過銀匙來,把碗擱在她面前的憑几上。

穠華伸手去牽她腕子,“孃孃今晚同我睡吧,這閣分太大了,我一個人害怕。”

太后欣然應允,母女間親厚是天性,哪怕各懷心思,只要面對面,那份溫情用不著偽裝。

“看著你,就像看到年輕時的我。”太后含著笑,嘴角挑出一個落寞的弧度,“我初入宮時也像你一樣,覺得殿宇又高又深,一個人住著害怕。”

穠華抬眼望她,“孃孃為什麼一個人住?先帝不和孃孃在一處嗎?”

太后緩緩搖頭,“這宮裡有數不清的滕御,就算官家寵幸,也沒有夜夜留在你閣內的道理。宮裡的女子都是這樣,一年中有大半的時間一個人獨處,要學著看開、看淡,否則日子便熬不得。”

捨棄那個忠貞至死不渝的丈夫,攀附權貴落得夜夜孤枕,這就是她想要的嗎?穠華不能理解,一個頭銜何以有這麼大的魅力。她想自己還是隨爹爹多一些,看重感情,也懂得尊重自己的良心。

“那皇后呢?如果孃孃是皇后,是不是就能和先帝長相廝守?”

太后的眉心舒展開來,語調變得輕快許多,“那是自然。夫妻敦睦,連那些言官都不得置喙。我記得前朝有位過繼的皇帝,與皇后少年夫妻,感情至深。皇后生性潑辣,容不得皇帝身邊有別人。太后覺得不妥,差人勸說,皇后直言:我嫁的是當初的十三團練,並不是你的官家。依舊我行我素,太后亦無計可施。”說著頓下來,目光殷切劃過她的臉,“女子入宮,當為皇后。若我的女兒有朝一日踏進他國的禁庭,我絕不讓你受孃孃同樣的苦。這世上一切名分都是假的,只有正妻元后的金印才是真的。”

穠華聞言羞怯道:“孃孃快別取笑我了,我無才無德,萬不敢肖想這個。”

太后倒也不逼得緊,瞧她慢慢用完了一盞粥,叫人來伺候她漱口。

夜間風大,直欞窗半開,吹得案頭燈火搖曳。她換了件淡綠的春錦長衣,雪白的面板襯得那綠尤為鮮嫩。太后捋捋她的烏髮,母女兩個一頭躺著,說些體己話。可是說到她爹爹時,太后總是沉默,隔了很久才道:“我曾後悔過,當時不該拋下你們父女入宮來。我那時也是耳根子軟,聽了別人的調唆,一個人形單影隻時,十分想念你和你爹爹。可是大錯已經鑄成了,沒有回頭路走。我只有一步一步往上攀,因為不上則下,宮廷傾軋會令人屍骨無存。”她嘆了口氣,“有時也覺得疲累,照理說五哥做了皇帝,已經沒有什麼能威脅到我,其實不是。綏國有內憂,也有外患。烏戎尚且不足為懼,叫人不安的是鉞。北鉞日漸強盛,而五哥初登大寶,側目的人不在少數。”

穠華靜靜聽著,狀似無意地應了一句,“何不與鉞修好,先除外患,再解內憂。”

“你說得很是。五哥如今還未冊立皇后,我曾想過派人去汴梁求親,可惜大鉞也是子嗣不興。帝姬裡沒有待字的,宗姬又怕牽制不住鉞廷,所以這事就擱置下來了。”太后側過身,一彎雪臂鬆散搭在她身上,慢慢地,哄孩子式的一下下輕拍。

她想了想,遲疑道:“沒有別的辦法麼?”

太后道:“不能娶,只有嫁。可綏國的情況和鉞一樣,先帝留下的三位公主早已經出降,就好比一盤羔兒肉擺在面前,苦於無箸一樣,可惜得緊。”

看樣子到了“話又說回來”的時候了,穠華索性緘口不言,牽起被子捂住了半張臉。

太后終於按捺不住,試探道:“今日問你有沒有下降的人選,我看你神情有異,就命內侍出去打探了一番。穠兒,你與晉德懷思王殷重光有過盟誓麼?”

言歸正傳了,穠華鬆了口氣道是,“可惜他沒等到登基的一日,否則兩國還可少些兵戈。”

太后無限悵惘,“他仁厚,手段不及他庶兄。他在建安十幾年,殷重元早就操控了大鉞軍政,豈能容個毫無寸功的人凌駕於他之上?老天是沒有開眼,讓他庶兄繼位,不單懷思王無處伸冤,綏國也多了個虎狼敵人。”

既然到了這份上,她也顧不得其他了。捱過去一些,細聲問:“孃孃先前說,殷重元還未冊封皇后?”

這人委實奇怪,登基三年不立後,也沒有寵幸過哪個妃嬪。從探子發回的密函上看,性情簡直稱得上莫測。譬如他近乎病態的偏執,他生活的地方一切要按原樣擺放,半分也不許動。只為一個小黃門擦拭香爐後紋飾擺錯了方向,他可以下令將人剝皮萱草,懸掛於拱宸門上。

這樣不通的性格,卻有個思想強大的頭腦。鉞在十多年前就已經落入他掌中,他一步一步把這個弱國扶持起來,再過不久恐怕就會籌劃吞併天下。因此要除掉他,一旦大鉞群龍無首,便無法和綏抗衡了。

“鉞國無後,或許是殷重元眼光過高了。穠兒,孃孃問你一句話,只問一次,你若不答應,絕不再問第二遍。”太后似乎比她還緊張,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你……願不願意和親,入大鉞禁庭,做殷重元的皇后?”

穠華笑起來,眼睛裡卻是無邊的荒涼,她說:“孃孃,我願意。”

她說願意,竟比不願意更叫她難過。

郭太后側躺著,淚水從眼梢滔滔流淌進鬢髮裡,“孃孃不知道說什麼好……我這麼做,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心裡一定在想,我這母親好不公,認回你,就是為了把你推進火坑。可是國家大任在肩頭,我也是迫不得已。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同五哥商議過,五哥是極力反對的。然他畢竟年幼,還未及弱冠,朝綱若鎮不住,也許會被廢,也許會被殺。同大鉞聯姻,是目前最穩妥的辦法,我要為他爭取時間。”她哀哀望著穠華,這眉目,看一遍,在心頭烙一遍。突然覺得羞愧,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一兒一女,孰輕孰重,她已經很明確地作出了選擇。穠華不覺得難過,只是有些失望罷了。她反過來安慰她,“孃孃別傷心,我也正想到鉞國去看看,看看害死雲觀的人長得什麼模樣。”

太后道:“殷重元這人難測,你去了要加小心。原本可以隨便找個人聯姻,又怕讓他拿住把柄藉機興兵。你不同,你是五哥的親姐,有這層關係,他輕易動你不得。穠兒,好孩子,你聽孃孃說,如果找到機會——殺了他!”她狠狠咬著槽牙說,“留他在世上,終究是個禍害。他六親不認,連自己的親兄弟都能殘害,別人在他眼裡又算什麼?綏國的國力兵力都已經不及大鉞了,再不採取行動,過不了幾年,中原版圖上便不會有綏,我們這些人也會不復存在。”

所以打算棄車保帥,把她嫁過去,讓她殺了自己的丈夫。事成,生死由她;事敗,仍舊生死由她。她不過是射向鉞國的一支箭,離開弓弦就沒想過再收回來。能不能逃出禁庭,殺夫後又何去何從,這些從來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

雖然想法一致,但話從至親口中說出來,再委婉也還是刺痛人心。她沒有哭,此行不是看在他們的面上,為雲觀報仇才是目的。她是想殺了殷重元,殺了他,順便成全綏國,一舉兩得,倒也不錯。

她說:“孃孃的話我記在心上了,就怕他戒心太強,近不得他的身。”

太后的手指在她花一般的臉頰上拂過,笑容裡有驕傲的味道,“我的女兒,有傾國傾城的美貌。不過殺一個裙下之臣,有何難?”

裙下之臣,殺有何難,都是寬慰她的鬼話。穠華笑得淒涼,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樣一條路,沒人幫她,只有靠她自己。

答應去大鉞和親,她的公主頭銜再不拘泥於壽春了。公主出降當升一等,晉封成國長公主。至於嫁妝,是與她名頭相襯的繁巨,太平車足裝了四十輛有餘。太后親點二十位女官陪嫁,個個花容月貌。穠華站在一群美人中間只覺好笑,她孃孃下得一手好棋,怕一個靠不住,十個二十個總叫殷重元在劫難逃了。只是吃相未免太難看,大鉞的後宮充斥著綏國來的佳麗,真當鉞人傻?

她笑著請太后把人收回去,“我有侍女,跟了我好多年,很是貼心。孃孃知道靳柯刺秦麼?單槍匹馬,一卷畫軸,一把匕首,雖然功敗垂成,至少到了秦王面前,有一半的機會。孃孃如今準備這麼多美人,浩浩蕩蕩入禁庭,鉞國也有諫官,免不得掀起軒然大波。與其被遣送回綏,不如掩住鋒芒,交給女兒一人來辦。”

太后惆悵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鉞國路遠,你又是孤身一人,我怕你應付不了。多些幫手,也好護你周全。”回身在人群中挑選,點出兩個人道,“金姑子,你同佛哥一起跟隨長公主入鉞。你們倆身手好,有你們在,我也放心些。”

好歹是替她考慮了後路的,雖然淺顯得一眼能看穿,但聊勝於無,也不至於叫人那樣意難平。

兩個女官出列,福身向她一拜,穠華看了眼,都是娟秀的五官,據說身手好,卻生得稚氣無害。她笑道:“真人不露相麼?叫我瞧,真瞧不出端倪來。”說著拉她們的手看掌心,到底掌中粗糙,她搖頭道,“要好生保養才是,手是女子的第二張臉呢。”

她們低聲說笑,高斐來時其情切切,蹙著眉頭說:“阿姊明天就動身,我們姐弟剛剛相認,這麼快又要分別,我心裡不捨得厲害。”

生長在帝王家,和民間養大的不同。外面十幾歲的孩子私塾裡回來,路過獅子巷口只會買煎耍魚、雞絲粉。高斐呢,穿著帝王的袞服,帶著面具,每句話都有他的用意。

穠華淡淡一笑:“我走後官家保重龍體,孃孃跟前我無法盡孝,請官家代為看顧。”

太后在一旁掖淚,高斐看向她,她眉眼間喜怒難辨,反倒叫他心裡沒著落了。他緘默下來,揹著手踱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天上風吹雲動,一簇簇如絮般翻滾向遠處。他躊躇了半晌才道:“這件事,是否叫阿姊為難?靠女人擊敗對手勝之不武,或者再斟酌斟酌吧!”

她卻說得有些無關痛癢,“昨晚我和孃孃徹談過,去鉞國是我心甘情願的,官家不必替我憂心。”

高斐長長嘆息:“阿姊俠義,愈發叫我汗顏。待他日阿姊功成,我定率三軍出城百里,迎接阿姊還朝。”

該不捨的不捨過了,該慚愧的也慚愧過了。第二日晴空萬里,綏國遣十員大將並金吾百人,護送成國長公主遠赴大鉞。

穠華以前養在閨中,對地域疆土沒有概念,出城千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從建安到汴梁,真是不近的一段路途。好在氣候一直不錯,偶遇風雨也不至於狼狽慌亂。大綏是個優雅的國度,它從容和緩,已經建立了近百年。兩國聯姻,就算抱著政治目的,依然會在最細微的地方,花費最多最精巧的心思。送嫁隊伍有笙歌相伴,公主的車轅掛著銀鈴,車頂綴滿鮮花。武將們不著甲冑,穿八搭暈直裰,遠遠看去毫無兵戈之氣。彷彿只是一戶燻灼人家,嫁出了心愛的女兒。

從阮州到灃州,再過襄陽府,入大鉞邊境,一路暢通無阻。到達汴梁的這天恰巧是五月初五,倚著車圍往外看,湖上彩舟畫舫,鼓樂喧天。汴梁和建安一樣,百姓觀龍舟傾城而出,十分的富庶繁華。

可是端午雖然熱鬧,卻是個不太吉利的日子。這天有諸多講究,不能上屋頂,不能懸掛草蓆被褥。端午被視作瘟疫和鬼魅橫行的開始,比如有官員今天起任,或是有孩子今天降生,一概會被視為凶兆。

既然要避諱,當天肯定不宜進宮。內侍省派了宦官專程來接應,把送嫁的隊伍引進了四方會館。

穠華搭著佛哥的手下車,見門前侍立了一排小黃門,戴幞頭,著褚色圓領袍,俱掖手低頭站著。邊上侍奉的內侍高品上前行了一禮,“長公主一路辛苦,今天暫且在會館歇下,待明日清早大內擺了鑾儀,再迎長公主入禁庭。”

她欠了欠身,“多謝中貴人。”提起裙角進門,一面打探,“官家可知我已到汴梁?”

“綏國和烏戎的使團一入汴梁,官家就已經得了奏報。”那內侍高品伺候她在榻上坐定,復微微一笑道,“長公主入宮後由臣侍奉,臣叫時照,有什麼差遣,長公主只管吩咐。”

穠華卻被他的前半句話弄得忐忑起來,“哦,時照,你剛才說有烏戎使團也入了汴梁?”

時照說是,“這次與大鉞通婚的不只綏,還有烏戎。烏戎送來的琴臺公主是靖帝第五女,同長公主前後腳到,如今也安置在會館中。”

難怪他一口一個長公主,殷重元有挑揀的餘地,誰來入主中宮暫時還不能確定。穠華自留了一份心,倒不是覬覦他的後位,就像孃孃說的,不做皇后,見他的機會便少得多,什麼時候才能實行計劃?

她靠著引枕喃喃:“琴臺公主……多好聽的封號啊!想必人也極美吧?”

時照道:“是很美,但長公主不必憂慮,兩國通婚,相貌是其次。何況真要論起美來,依臣看,長公主還略勝一籌。”

時照的話說得很透徹了,反正已經到了人家的疆土上,究竟是福是禍,一切都聽人家的安排。就算做不了皇后,只要能入大鉞禁庭,事情就還有轉圜。

她微頷首,“我這裡沒別的事了,你先去歇著吧!”

時照揖手一拜,卻行退了出去。阿茸進來替她梳頭,低聲道:“怎麼又來了位公主呢!那琴臺公主有根底,只怕咱們要吃虧。”

她是擔心她這半吊子公主身份尷尬,言官們說話又刻薄,難免不把老底掏出來理論。

穠華搖了搖頭,“琴臺公主再尊貴,畢竟是國君的女兒,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阿茸捏著銀梳停頓下來,思量過後恍然大悟,“要是立她為後,輩分就自發矮了一截,世上可沒有岳丈向郎子納貢的道理,這樣大的虧,鉞國皇帝肯定是吃不得的。”

穠華取了磁刻鴛鴦胭脂盒託在掌心裡,垂眼道:“留點神,明白在肚子裡就行了,這裡可不是中瓦子,小心隔牆有耳。”

阿茸吐了吐舌頭,復探過來看,奇道:“太陽就要落山了,公主擦胭脂做什麼?要出去麼?”

她唔了聲,略傾前身子靠近黃銅鏡,拿玉搔頭勾上一抹點在唇間,曼聲道:“說不定待會兒有客來訪,我要四平八穩的,不能慌了手腳。”

她話才出口,金姑子就進來通傳,說西苑琴臺公主出了御所,往這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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