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宮內流傳的關於王上當年鐵血治軍的故事的確有跡可循,並非荒唐杜撰。當然,庾庚也判斷不出,知道這樣一個秘密,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早有青衣內侍在殿內各處掌了燭火。巫王如往常一般批閱滿案奏疏摺子,燭火映照下,側臉模糊不清。
庾庚隨晏嬰行過大禮,指揮著下屬們將刑凳刑杖擺設完畢,便屏息立在殿側,等待巫王命令,大氣不敢亂出。
巫王抬首淡淡掃了一眼,道:“全杖,照實打,不計數。”說罷,又加了句:“若敢墮怠放水,孤決不輕饒。”
所謂全杖,便是行杖時,受刑人背、腿、臀三處同時受杖。按照規矩,左右兩人負責一處杖,共需六名內侍舉杖行刑。
這已是杖刑中最嚴苛的打法,庾庚聽得眉心一跳,暗自慶幸帶足了人杖數目,忐忑遵令,對九辰道了聲:“殿下,得罪了。”便吩咐兩個內侍:“替殿下寬衣。”
九辰冷冰冰的道:“我自己來。”便卸下弓箭,利落的脫去外袍,扔到一側,起身伏到刑凳上,道:“動作快點,開始。”
晏嬰慌忙替他撿起袍子,從懷中取出一塊素淨的帕子,遞過去道:“殿下將它咬住,實在疼得厲害了,也不至於傷了自己。”
九辰別過頭,將臉貼在臂上,不耐煩道:“拿走,我不需要。”
晏嬰看他難得露出幾分孩子心氣,一時觸動心事,雙目禁不住渾濁起來。
庾庚低聲吩咐了幾句,才讓六名行刑內侍分作兩撥,立在刑凳兩側,準備行杖。
巫王沒有任何動靜,九辰瞥著庾庚,道:“王上命令已發,你還在等什麼?”
庾庚諾諾應下,打了個手勢,示意內侍開始行杖,心底深處禁不住對這位「膽魄過人」的小殿下既敬且畏。
沉悶的杖聲響起時,晏嬰心臟便漏跳了許多拍,九辰面色只是慘白了幾分,唯有杖落雙腿的瞬間,極低的悶哼了一聲。
殿內金爐嫋嫋飄散著提神的青煙,燭火在夜風的吹動下搖曳不定,在殿壁上投下重重光影。整個垂文殿死一般的寂靜,只聞沉沉有力的杖擊聲,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巫王翻看竹簡的聲音。
每一輪行杖,因為杖腿之故,不論如何剋制堅忍,那個受刑時從不出音的驕傲少年總會極輕極輕的悶哼出聲。晏嬰驀地明白巫王用意,早已不忍心去看杖下淋淋血色,唯一能做的,便是握住九辰的手臂,咬牙陪他忍受這無盡煎熬。
“松……鬆手……”斷斷續續的破碎音節傳來,晏嬰陡然一驚,猛地抬頭,才發現九辰正冷汗淋面得望著他,雙唇乾裂瘮白,生生被咬出血色。
晏嬰連忙鬆手,方看清九辰的右臂已然被自己攥得凹下去一片,然後,在他大驚失色的眼神中,九辰張口便咬住了終於可以活動的右臂。
晏嬰目中終於溢位兩行濁淚,一把挽起袖子,將手臂伸到九辰口邊,道:“殿下,聽話,你咬住老奴的手臂好不好?”
迴應他的,只是一聲被咽回喉間的悶哼呻|吟,再無其他。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名青衣內侍進殿替巫王剪燭換茶,晏嬰打了個激靈,自恍惚的思緒中清醒,才發現耳畔已無喘息聲傳來。
猛然意識到什麼,晏嬰連忙去看九辰,果然見他埋首臂間,已無任何反應,急聲喚道:“殿下,殿下,你醒醒,快醒醒,現在不能睡,一睡就醒不過來了!”
九辰緩緩睜開被汗水粘溼的眼睛,辨了許久,見是晏嬰,便輕輕張口道:“不要吵……”說完,復又輕輕闔上了眼睛。
晏嬰鬆了口氣,替他擦擦額上汗水,隔段時間便喚他兩聲,確定他清醒後才能放心。
起初,九辰還能開口說話,到後來,便只是動動眼皮,又過了些時候,晏嬰再喚他時,已然得不得他任何動作。
“殿下!殿下!”晏嬰嚇得失色,喚了幾聲不管用,便輕輕晃動他手臂。
庾庚意識到情況不對,立刻讓內侍停止杖責,親自上前檢查後,才手足冰冷的跪地奏稟道:“王上,殿下昏迷過去了,奴才請旨。”
巫王落筆,合上手中竹簡,另取出一卷,頭也不抬,道:“潑醒,繼續。”
庾庚微愣,一時怔在原地,晏嬰卻跪爬到巫王案下,以額觸地,連連叩首,苦求道:“老奴求王上饒過殿下,殿下年紀尚小,這樣下去,會要了他性命的!老奴賤命一條,死不足惜,如果王上執意要罰,便罰老奴罷!”
巫王墨瞳之中閃過寒意,道:“代他受罰,你還沒有這個資格。”
庾庚聽著巫王冰冷無溫的語調,忙戰戰兢兢領命,讓手下內侍去將九辰潑醒。
半桶冰水兜頭澆下,九辰一點點睜眸,渾身戰慄,如墜冰窟,唇上幹得如同糊了層白紙,迷濛許久,才勉強看得清周遭燭影。稍稍一動,便是撕心裂骨似要炸開的蝕痛。
巫王不知何時離案走到了殿中央,負手望著刑凳上痛苦掙扎的少年,道:“晏公為了給你求情,連額頭都磕破了。世子殿下可有明白,何謂「君父」?”
九辰費力抬起漆亮雙眸,對著視線中一團模糊青色,用虛弱到幾乎不可聞的聲音,道:“兒臣的君父,為了一個荒謬的理由,可以將自己的親子囚禁深牢十多載,任其生滅。兒臣請教父王,何謂君?何為父?”
巫王負在身後的雙手驀然攥成鐵拳,霜風覆面,咬牙冷笑道:“孤倒要看看,巫國世子殿下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庾庚只覺一股寒意直竄脊背,滿殿燭火似乎都化作重重魅影,纏繞不去。今夜這一番暴風疾雨,他不知會如何了局。而他更難卜測的卻是,捲入這場漩渦,他一個小小的內廷司刑官,卑如塵芥,能否全身而退。
行刑的內侍會意,只能舉杖落下,九辰慘白的俊面立刻扭曲成一團,悶聲嚥下呻|吟。
巫王冷眼瞧了片刻,才重新坐回案後,執筆批覆方才擱下的奏簡。
晏嬰已然磕得滿額鮮血,此刻,再顧不得許多,奮力爬跪到刑凳前,舉起手臂,道:“殿下疼得厲害了,便咬住老奴的胳膊,千萬不要再自傷了。”
九辰搖搖頭,依舊咬住右臂,使盡全身力氣抵抗了一陣,不多時,意識便再次陷入混沌,晏嬰的焦急擔憂的臉,也漸漸融進那無邊黑暗之中。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