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蓉柔柔喚了聲阿曇,她的嗓音倒和夏晚的格外有幾分像,兩人也不過一面,隨即分開。
晉王行府用以面客的大堂,並不怎麼富麗堂皇,也不過普通木石,匾額上書著文德武治四個大字。
夏晚是跟著河生的,做為郭嘉的小廝,河生大約於這地方很熟絡,帶著夏晚從側面進了大殿,帶著她到了茶水間,還跟行府幾個丫頭們閒話了片刻,待那些丫頭們出去奉茶了,便與夏晚站到了一處。
輕輕嘆了口氣,河生道:“娘子,既我家少爺說今日的事情不能透給郭家那兩位聽,您可得記好了,千萬不能透給他們。”
夏晚道:“但不知大伯究竟是要做什麼,連幾個兄弟都不肯讓知道?”
河生嘆了口氣道:“這些年,我一直跟著我家少爺,也瞧出來了,當年我家少奶奶的死是他心裡過不去的坎兒。他總說,自己是罪人,但罪人絕不止他一個,所以,今天他大約是想審那些曾經傷害了我家少奶奶的人們。”
夏晚隨即一笑:“人死如燈滅,就如同兒子不敬老子,待老人死了又給老人糊宮殿樓閣,燒婢燒僕,供菜供飯一般,你家少奶奶活著的時候,你家少爺不說疼愛她,待她死了這麼多年了,都化成白骨了,他審的那門子的罪,又報的那門子的仇?”
拐過個彎子,陳蓉進了太子所居的東華樓。
太子李承籌正在呼延嬌的幫助下著冠,穿衣。
“人的眼界和意識,與他出生在什麼樣的地方,什麼樣的家庭有著很大的關係。”李承籌淡淡道:“郭六畜出身於水鄉鎮一個瓜農家裡,寒門小戶而已,眼界也就只有水鄉鎮那麼大。那怕再受皇上寵愛,居於再高的位置,他的心胸依舊寬宏不起來。這便是為何會有門第,又為何會有士庶。”李承籌道:“因為寒門子,從一出生,心胸和眼界就註定他們永遠都當不得什麼大事。”
陳蓉道:“咱們王爺也是這個意思,無論郭嘉的母親吳氏還是他的妻子夏晚,皆已喪去多年,您安慰他幾句,此事也就圓過去了。
他還是個年青人,得皇上信賴,便不知道自己的骨殖有幾兩重,也是有的。”
李承籌淡淡一笑:“你家莞莞,往後就是本宮的兒媳婦了,陳夫人,往後本宮得叫您一聲親家。”
陳蓉的女兒陸莞莞,年方一十六歲,生的婀娜多型,美豔動人,陳蓉一直自薦,想把陸莞莞薦到東宮,給太子李承籌做兒媳婦。
既太子這樣說,可見此事是成了。陳蓉連忙道:“民婦位卑,妄受了。”
旁邊的呼延嬌暗暗鬆了口氣:這位陳夫人整日自薦,她原以為那位莞莞姑娘將要分她的恩寵,沒想到人家瞄準的,是俊如神謫,卻也冷如寒冰的東宮世子李昱霖。
那等男子,呼延嬌連妄想都不敢妄想的,迄今還沒有世子妃,看來陳蓉那連爹都沒有的陸莞莞要給捷足先登了。
呼延天忠為太子敬獻的美人圖就掛在一側。其實也不過一個女子的回眸一笑而已,陳蓉上次也不過微微掃了一眼,為怕太子會看上自家陸莞莞,才極力遊說,想讓太子納了她。
此時仔細盯著婦人眉心那枚硃砂痣,再回想方才見過的,郭興家的娘子,莫名覺得眼熟。她仔細的盯著看了許久,不知為何,左眼皮忽而就跳了幾跳。
方才那戴巾子的夷婦,一雙眼眸,與畫中人端地是一致無二的。
而那夷婦,是郭旺的二嫂,恰這畫兒,是郭旺送來的,這麼說,郭旺是拿他二嫂的畫像冒充少女,敬獻給了太子?
陳蓉心說,這事兒很有意思。
不一會兒,大堂裡便湧入了越來越多的人。
夏晚看到郭蓮也進來了,而晉王李燕貞並不落坐,就在大堂中央負手站著。
郭蓮和李燕貞似乎也不甚親近,不過上前請安,李燕貞皺了皺眉頭,便將她揮開了。
不一回兒,聽說一直見不到面的郭嘉進了行府,太子也立刻就趕來了。杏黃面的常服,青玉冠,太子李承籌一進來,除了晉王李燕貞,餘人自然要跪下行禮。
李承籌奔至郭嘉面前,雙手將他扶起,道:“你是欽差,有皇命在身,本宮豈敢受你的禮?”
郭嘉也不過一笑,立刻鬆開了李承籌的手。
李承籌夏晚十年前就見過,那還是她頭一回被祭祀的時候,其實他當時也在場,不過主祭人是呼延神助,而那廝在七年前的河口大亂中,死在北齊了。
夏晚以為郭嘉這七年中應當和李燕貞,郭蓮幾人都是密不可分的,此時親眼所見,才發現他依舊是孑然一身的孤冷,似乎跟李燕貞沒什麼話說,跟郭蓮更是一言不談。
待太子一落坐,堂內堂外所有人這才站了起來。
“怎麼,聽說天忠又惹麻煩了,是傷了咱們郭侍郎的家人不是?”太子李承籌語調中帶著淡淡的央求:“這事兒他早跟本宮說過,當時戰亂之中,咱們關西兵的律歷嚴明,就在於凡有逃兵,九族皆誅,這是死律。天忠不過執令之人,郭侍郎若心裡有氣,當著本宮的面責他一頓就好,不過陰差陽錯的事情,這又是何必,鬧的大家臉上都難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郭嘉身上。
李承籌也站了起來,他人並不凌厲,但勝在溫和。
“戰爭已經過去七年了,北齊人也已經被趕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郭侍郎戰功卓著,又在金殿為狀元,得皇上盛寵,如今該是歌頌、讚歎、享受和平的時候。
曾經於戰爭中死了的那些人,有敵人殺的,當然也有咱們魏人誤傷的,但無論如何,是他們時運不濟,沒能熬到和平到來的時候。死傷何止千萬,皆在本宮心中。”李承籌又道:“徜若郭侍郎心中仍有不忿,挑個日子,本宮親赴黃河畔,為七年前於戰爭中死去的英魂一祭,如何?”
李燕貞亦道:“郭侍郎,徜若只是呼延神助下的軍令,本王起他的骨,鞭屍示罪就好,至於呼延天忠,行使的是軍令,你……”
“王爺也以為,郭某的母親和妻子的死,從此就不必追究了?”郭嘉轉而問李燕貞。
李燕貞沒有答他這話。
兩個鄉下婦人而已,死了七八年了,為了給她們報仇,就在太歲頭上動土,不值得。他惜才,雖因為郭嘉的桀驁難馴而每每氣惱不已,但也怕他得罪了儲君,將來要惹上更加大的麻煩。太子為了呼延天忠,兩番下話,徜若郭嘉再不收斂,依舊要刨根問底,可就太不像話了。
郭嘉道:“但不知殿下可知,吾妻夏晚當初是怎麼死的?”
李承籌道:“這本宮如何能知?”
郭嘉道:“那此刻咱們且不說這個,殿下可知吾妻出生在何處?又是如何到的紅山坳?”
李承籌往後退了幾步,不知為何,一顆擔憂了很久的心反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