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姐的前男友給打了,”唐樂說,“明明我才是被打的那個。”
他說得忿忿不平,可夏鏡生卻是全無迴應。於是空氣再次恢復了安靜。
“……你不會,真的把人給打了吧?”疑惑過後,唐樂試探性地問道。
這一次,夏鏡生倒是回答的挺快的:“你不覺得他很欠揍麼?”
“……”唐樂嚥了口唾沫,“什麼時候的事情啊?我怎麼完全不知道?”
“那天你去了醫務室以後的事,”夏鏡生說,“他大概是被揍了氣不過,回去才發了那個帖子。”
唐樂無語了。夏鏡生那天來醫務室找他時看起來一臉若無其事,唐樂只當他中間那些時間都在和老師解釋緣由,原來還有那麼一出。那人在帖子裡絕口不提此事,怕是沒討著好,要面子。
“那也不是你的錯呀,”唐樂立場十分堅定,胳膊肘拐成麻花,“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人,也是他先動手的,活該,就是欠揍。”
“早知道我就忍到老師走了再動手了,”夏鏡生笑著嘆了口氣,“結果這事兒學校裡沒人知道,傳到我爸耳朵裡倒是飛快。”
唐樂回憶了一下夏老先生那一臉嚴肅,頓時打了個激靈。
“……那阿姨說你總是逃課,也是真的?”
“其實這也是他們突然過來的原因之一,”夏鏡生緩緩說道,“我曠課總數太多,在系裡名列前茅,被教務處抓典型了。”
“會掛科?”唐樂替他緊張了起來。
“不知道,但有可能會被殺雞儆猴記個處分。”夏鏡生語氣聽起來並不擔憂。
“那怎麼辦,”唐樂著急,“你爸不是在學校裡有很多熟人麼?不能幫忙?”
“可他也不一定會幫我。”夏鏡生說。
“為什麼?”唐樂不解。就算相處模式比較特殊,親兒子檔案裡留個處分總不是什麼好事。
“我期末參展作品沒交,把他氣壞了。”夏鏡生說。
唐樂大驚:“沒交?!”
“是啊,”他的語氣聽起來竟還有幾分愉快,“截止日已經過了,我什麼都沒畫。"
他辛辛苦苦給夏鏡生拉票,沒想到夏鏡生本人居然用如此輕鬆的語氣告訴他,自己根本沒參加。
唐樂在震驚之餘,甚至覺得有些委屈。
“……為什麼呀?”他問。
“如果我說,是因為參加太多屆了,想給學弟學妹們一些機會,你信不信?”夏鏡生問道。
唐樂點頭:“……我信。”
話音剛落,夏鏡生就笑了。
他只是笑,卻不說話。片刻後,唐樂終於忍不住又問道:“那還能是為什麼呀……”
“我為什麼非要參加?”夏鏡生反問道,“美院那麼多人,不參加的人才是大多數。”
唐樂覺得他在強詞奪理,卻又不知要如何反駁,掙扎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和別人不一樣。”
“可能吧。”夏鏡生回道。
唐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小心翼翼分辨夏鏡生的輪廓。
適應了這樣的光線後,眼前的畫面雖然模糊,但也能看個大概。夏鏡生面朝著他,但說話時卻一直閉著眼睛,配合他緩慢的語速,像是夢中囈語。
“唐樂,”他突然又開口喚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很喜歡我的畫?”
唐樂趕緊點頭:“是啊!”
“所以才喜歡我。”夏鏡生又說。
方才聊了那麼久,話題一直不帶任何曖昧氣息,如今他突然提起這一茬,唐樂難免緊張。
“我……”他有些猶豫,想點頭說是,又覺得夏鏡生的表述方式不太正確,“我是喜歡你,但……”
“對不起啊,”夏鏡生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在昏暗的光線下與唐樂對視了,“你是不是覺得很失望?”
“沒、沒事的,”唐樂搖頭,“還有下次啊!而且這只是個小活動嘛,也不代表什麼……”
“應該也沒有下次了吧。”夏鏡生說。
“為什麼?”唐樂覺得自己似乎在明知故問。
夏鏡生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緩緩地翻了個身面朝向了天花板,然後說道:“其實對你而言,畫出那些作品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並不重要吧?”
唐樂被他如此粗暴的發言驚得不行:“你說什麼?”
“你喜歡我的畫,"夏鏡生的語調卻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節奏,既輕且慢,“但我根本不喜歡畫畫。”
“……”
“我吸引到你的,是我自己最討厭的部分。”
“……”
唐樂說不出話。
空氣又恢復了沉默,只隱隱約約能聽見兩人呼吸的聲音。
“不早了,睡吧,”夏鏡生說完似乎是打了個哈欠,“晚安。”
但唐樂要怎麼睡得著呢。
夏鏡生輕描淡寫幾句話,卻讓他的大腦亂成了一片。
當夏鏡生說,你喜歡我只是因為我的畫時,他其實下意識是想要否認的。可聽完後續,卻又陷入了茫然。
他懷疑夏鏡生說的沒錯。
他是個什麼樣性格的人也許並沒有那麼重要。這些天來,每發現一點他與往日印象中不同的小細節,都讓唐樂暗自欣喜。很多東西沒法單純的用優點或者缺點去概括,在唐樂看來,只要是屬於夏鏡生的,就是好的,是讓他覺得喜歡的,是偷偷想起都會忍不住露出笑容的。
但原來也有例外。
唐樂覺得無法接受。他一直以來奉若神明的,居然被夏鏡生本人如此輕描淡寫的否定了。
對他而言,這是真真正正的人設崩塌。
這個在他心頭被念過一萬次的人,好像突然之間就變得陌生了起來。
他睡不著,於是剋制不住翻來覆去,雖然動作已是小心翼翼也難免擔心會影響到身邊的人。
可夏鏡生卻在說過晚安後不久便沒了動靜,呼吸勻稱,彷彿是做過暴力發言後一身輕鬆,睡得無比坦然。
唐樂在床上做了七千二百度轉體後,終於忍不住學著夏鏡生方才的語氣,小聲說道:“別裝啦,我知道你醒著!”
說完以後,房間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這個人真的睡著了,一點心裡負擔都沒有。
唐樂欲哭無淚,看著天花板發呆,突然發現床邊的矮櫃上有燈光閃了一下。
是他的手機。
點開以後,是一條微信提示。發信方是那個他這些天來單方面敲了無數次卻始終石沉大海的人。
內容只有一句話。
“你願意和我聊一聊嗎?”
唐樂瞬間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這一下的動靜終於大到了能把人驚醒的程度。夏鏡生微微動了動,發出了一點像是抱怨的聲音,接著翻了個身,又睡死了。
而在這短暫的時間過後,當唐樂再一次看向手機,發現方才那條資訊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有一條對方撤回訊息的提示。
唐樂突然慶幸自己此刻依然醒著。若非如此,他第二天早上看見的,大約就只有朱靜糾結過後再次退卻的痕跡了。
他當下按下了語音鍵,對著手機大喊:“我在!你想聊什麼,和我說吧,我聽著呢!”
傳送後朱靜還沒有回覆,但身邊那個毫無良心的傢伙終於又有